14、番外：一灯一元宵，消融霜与寒（2） 墨霜寒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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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墨霜寒脸色骤变。
他吃力地从沈清尘沉重的身躯下挣脱出来，又小心翼翼托住他的头，将人轻轻安放在地。
那股突如其来的不安像阴影般从心底升起，使他指尖微微发颤。直到看清沈清尘胸膛仍在微微起伏，呼吸绵长平稳，墨霜寒才猛地吐出一口气。
他嗓音哽咽，几乎带了哭腔，低声喃喃：“神仙哥哥，我……只有你了。”
墨霜寒全神贯注守着沈清尘，却没注意到身后，那片地上洒落的血水正在悄然异变。
噬心魔爆体后的残血，如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缓缓蠕动，朝一处汇聚。不过片刻，一团黏腻恶臭的血肉悄然浮现于空中，如活物般蠕动翻滚，发出低沉的呻吟与啸鸣。
突然，“啪”的一声刺耳爆响撕裂寂静。
那团血肉猛然炸裂，张开一个狰狞扭曲的血口，腥臭浓重的黏液翻卷而出。肉块中，幽红的眼珠滚动，尖声嘶吼着：“解除契约的灵血！！给我自由啊啊啊！！！”
墨霜寒猛地惊觉，回头的刹那，瞳孔剧烈收缩。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拼尽全力扑向沈清尘，想要将他拖离险境。可他身形瘦小，自幼营养不良，体力孱弱，别说拖动一个比自己高出半个身体的成年男子，连自身都几乎支撑不住。
他仍死死抓住沈清尘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颤。
眼神却始终不曾移开那正缓缓逼近的魔物，像野兽临死前的最后一眼，死死盯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世界像褪色的旧影一帧帧慢放，声音变得遥远而空洞。
拉不动。
根本拉不动。
这一瞬，绝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们，会死在这里。
不可以。
不能死。
他好不容易才遇到那个在茫茫人海中，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为他驻足片刻的人。
他好不容易才触及到一点点光亮。
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已然知晓他异色魔瞳，却一次次为他挡下伤害的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自由了呀妹妹！以后我可以是你的姐姐了啊啊啊啊啊！！！”
魔物咆哮如雷，血肉翻卷如潮，阴风陡然暴起。
而此刻，墨霜寒猛地抬起头。
冷风呼啸，寒意铺天盖地。空气中的水汽几乎在瞬间凝结，化作漫天飞雪，簌簌而下。所过之处，地面、墙壁、枯枝败叶，皆结上了一层薄霜，银白森然，寂静森寒。
他那原本如水般清澈的淡蓝色双瞳，此时竟渗出一抹妖异的血红。
红与蓝在眸中交织、缠绕，最终缓缓沉淀成一种诡谲莫测的——紫色。
那是危险的颜色。
是命运被撕裂之后，从深渊中诞生的异色。
墨霜寒面色惨白，轮廓削瘦，右颊一道狰狞血痕自颧骨蜿蜒而下，直至下颌，触目惊心。衣领处斑驳血迹尚未干透，仿佛整个人稍一用力，便会随风碎裂。可他眼神冷冽，寒光逼人，仿佛连灵魂都能冻成冰渣。
可就是在这森寒如刃的怒意之下，他的身上却浮现出一种诡魅至极的美感。
那是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美——冷，孤，绝，沉，仿佛雪夜之中骤然绽开的妖花。
“滚开！！！”
他嘶吼出声，声嘶力竭，如冰原深处骤然炸裂的雷霆，裹挟着无法遏止的痛、愤怒与压抑到极致的孤绝。
下一瞬，风啸如刃，携着凛冽寒意轰然爆发，天地色变。
那团翻滚的血肉魔物尚未来得及再咆哮一声，便被呼啸而至的寒霜吞没。只眨眼功夫，已凝结成一尊狰狞扭曲的冰雕，伫立于风雪之中，诡异而悚然。
“呼……呼……呼……”
墨霜寒剧烈喘息，胸膛起伏如浪，几欲跪倒。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正疯狂地反噬着他的躯体。
他很清楚，动用这力量的代价。
它来得越猛烈，代价便越沉重。
下一秒，额间一阵剧痛，如寒冰锥刺穿脑海深处，猛然爆裂开来。他骤然抱头跪地，身躯剧烈颤抖，冷汗顷刻间湿透全身。那种撕裂般的痛苦仿佛要将他灵魂撕成两半，意识被不断扯碎，再拼接，再粉碎。
可他只能咬牙强撑，一声不吭地等着这场痛苦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缓缓平息。
墨霜寒微微抬头，脑海仍嗡嗡作响，身体却已濒临崩溃。他艰难地偏过头，望向身后。
沈清尘依旧昏迷未醒，眉眼安静，呼吸绵长，仿佛沉睡中的神祇。那张冷淡的面容在夜色中更显清逸出尘，像是不染尘埃的仙人，叫人不敢亵视。
而他自己浑身冷得像被投入万丈寒渊，不只是皮肤，连骨头、血液，甚至灵魂，都冷得发颤。
“我……这样一个怪物……”
“有资格……留在他身边吗？”
他怔怔低语，声音低不可闻，仿佛在对谁，又像在问自己。
忽然一股强横的冲击猛然炸开，将那原本被冻结的魔物冰雕瞬间击成齑粉。
巨大的余波席卷而至，墨霜寒被直接掀翻在地。他翻滚几圈，却下意识死死护住沈清尘，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风雪之中，一道倩影款款而来。
来人是名妙龄少女，黑发梳成数条小辫，几缕火红纱幔缠绕其身，手腕缀金钏，脚踝挂金铃，步履清响悦耳。她步伐轻盈，却自带狂妄锋芒，如火中而生，张扬明艳。
少女红唇似焰，一双瞳孔仿若燃烧着烈火，带着肆意与桀骜。
墨霜寒怔住了。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另一个拥有异瞳之人。
少女低头打量四散的冰屑，似乎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轻哼一声：“上不了台面的废物蛊虫，化魔都斗不过个杂种，真是丢尽我魔界的脸。”
她抬眸，眼中满是讥诮：“区区邪门歪道拼凑出来的半吊子魔种，也敢朝我动手？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说罢，她随手拂了拂鬓边发丝，金铃随之轻响，宛若玉碎清鸣。
不远处，那堆残留的魔物碎肉尚在蠕动，似在垂死挣扎，试图遁逃。
少女手腕轻扬，鞭影如蛇，破空而下。一鞭落下，那团肉块瞬间化作飞灰，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
少女立于风雪中，衣袂飞扬，神色桀骜。
她的声音铿锵如玉：“胆敢对南疆魔族未来的圣女不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烟罗袖，也会将其诛杀！”
墨霜寒眸光一紧，悄然移动，挡在沈清尘身前。
他已察觉，眼前女子……绝非人族。
下一瞬，那双赤红瞳孔径直落在他脸上，神情忽地一顿，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之物。
“倒是你。”她唇角一勾，收起鞭子，眼神灼灼，如烈火炙烧，迈步而来，“真有意思。”
墨霜寒眸光陡然一冷，杀气凛然。若她胆敢靠近沈清尘一步，哪怕拼得魂飞魄散，他也绝不会让她得逞。
然而，烟罗袖走近几步却忽然驻足，眸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后竟浮起一丝红晕。她半眯着眼，语气轻柔中透着一丝讥诮：“身上脏得不成样子，又是个半杂种……但仔细一瞧，竟然生得这般好看。”
墨霜寒：“……”
“还有啊。”她挑眉一笑，唇角带着似真似假的兴味，“你这双冰蓝掺紫的眼睛，倒像极了我族某些贵胄的血脉特征。虽然未曾见过其人，但这颜色，却让我想起北境那位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魔君。”
她忽地展颜，眼神带着某种大胆的光芒，声音轻灵却惊心动魄：“我喜欢你。与其困在这鬼地方，不如随我回南疆，如何？”
这句话，如惊雷坠地，猛地砸进耳中！
墨霜寒猛然炸起，面色骤变，仿佛被踩中逆鳞，怒吼失控而出：
“我不是魔族！！”
“我！是！人！！”
脑海深处似有惊雷炸裂，无数旧时的嘲弄与惊呼在耳畔轰然回荡。
“好恶心啊！”
“怎么会有人眼睛是这种颜色？”
“像怪物……妖孽一样……”
“妖怪！快烧了他！”
“咦？眼睛会变色？不如——挖出来看看？”
墨霜寒面色瞬间惨白，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被烟罗袖赤裸裸地揭开，那是他心底最恐惧惧的地狱，无人能碰。
愤怒、羞辱、恐惧、绝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啊啊啊啊啊！！”
一声怒吼撕裂长空！
魔气暴动，寒气骤涌。空气中的温度瞬间坠入冰点，霜雪狂凝，寒芒炸裂。一柄由冰霜凝成的玄色长枪自他掌中成形，带着森冷杀意，直刺烟罗袖而去。
烟罗袖微挑眉梢，眸光转为凌厉。她手腕轻旋，鞭影破空而出，如灵蛇翻舞。
“轰！！”
冰枪当场崩裂，寒芒尽碎。
墨霜寒如断线风筝，被震飞数丈，重重撞在墙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烟罗袖缓步而至，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冷冽如刃：“我若真想要你命，你以为你还能活得到现在？”
她俯身，带笑的眼角微挑，神色慵懒却带着强烈压迫，低声逼问：“说到底，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
话音落下，她猛地俯身，抬手挑起他的下巴，声音低柔却步步紧逼：“人族需修炼数十载，方可引灵入体。而你既无仙缘，又未开仙元，却能轻易驾驭这非人之力。你真敢说，这不是魔族天生的能力？”
墨霜寒咬紧牙关，面如寒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底那点微弱的自欺与希望，被她一句话生生撕裂，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烟罗袖见他沉默不语，唇角笑意更浓，声音愈发低柔，仿佛毒蛊浸入心魂：
“成为我的魔侍，我保你在南疆横着走。”
“别傻了。你救下那个仙门清修，就以为他们那些自诩正道的人会接纳你？”
“他们看你这副模样，只会喊你一声‘妖孽’。”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这话你听过多少次？又刻进心里多少次？”
她低笑一声，指尖轻点他胸口：“还是我魔族痛快，强者为尊，想杀就杀，想宠就宠。”
“只要你愿意……你会拥有一切。”
字字如锥，直刺心脏。
这一番话，像铁锤一下一下砸进墨霜寒心头，将他心中最脆弱、最不愿回望的角落毫不留情地撕扯开。他指尖微颤，眼帘低垂，灵魂仿佛被刀剜似的沉默无声。
她说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是怪胎，是异类，是魔种，是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祸胎妖孽。凡人从未正眼看过他一眼，修士见他，恨不得立刻拔剑诛杀。那些自诩清高的仙门名士，只会比沈清尘斩那噬心魔更快、更狠、更绝情。
一旦真相暴露，他甚至连一抔骨灰都不会被世间留下。
可那又如何。
在今日之前，他早就把“活着”看作一种漫长的刑罚。死亡，才是终点的解脱。
可那位神仙哥哥……却是这偌大天地间，唯一一个，曾为他停下脚步的人。
那一次回望，那一盏孤灯，那一碗甜得发腻的元宵，是他漫长如永夜的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也是苦难人生中，第一抹刻骨铭心的甜。
哪怕他真的是魔种，是污秽不堪的异类，他也愿意用这副肮脏的身躯，去守护那一点点光。
那样的人，他愿意守。
哪怕天下人皆与他为敌，他也愿追随沈清尘，哪怕只一步之遥。
这一点执念，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放手。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迷惘尽褪，眼神清明而冷冽。
“啪！”一声脆响，墨霜寒猛地拍开烟罗袖的手。
他冰蓝掺紫的瞳孔中寒意翻涌，紫光幽冽，杀气逼人，嗓音低哑，却字字如刀、坚定如铁：
“我是个什么东西……轮不到你这个婊子来评头论足。”
“我愿意去试，去求，去拼，哪怕倾尽所有。”
“好也罢，坏也罢，我说了算。”
烟罗袖一怔，白若凝脂的手背上赫然浮起鲜红五指印，灼热如火。她眼中笑意寸寸崩裂，神色冷冽如霜，杀意翻涌。
她是谁？她是南疆魔君之女，是魔界四域艳绝无双的天之骄女，万魔环伺，众生俯首。平日不知多少人跪求她垂怜一眼。她这般屈尊俯身，竟被一个低贱的混血杂种拒绝了？！
不止拒绝，还敢骂她是婊子？！
“你个不识抬举的半魔杂血，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居然敢放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拖回南疆，锁进——”
她话音未落，一股剑气破空而至，森冷锋芒如山洪骤袭，灵气震荡，气浪滔天。剑锋尚未抵达，杀意却已先行压至，寒意森然如霜入骨髓。
烟罗袖瞳孔一缩，身形疾退，堪堪避开，袖摆却已被斩开一道血口。
她刚触上鞭柄，抬头一望，脸色骤变。
下一瞬，她不再恋战，目光再度落回墨霜寒身上。她冷哼一声，不甘又妩媚：“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好。罢了，谁让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得很。”
“来日若无归处，记得来南疆找我。”
语罢，化作一道残影，几乎是逃也似地仓皇远去，风中尚残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气，与未散的杀意交、交织的余韵。
墨霜寒一动不动，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低吐出一句话：
“不会。永远不会。”
空气终于恢复流动。
压抑如墨的夜色，被一缕晨光悄然穿透。轻细无声的细雨落下，仿佛在悄然洗去这片血痕与杀意。
他微微偏头，看见那人，仍静静地睡着，眉眼沉静，毫无防备。
那一刻，漫长苦涩的心口，仿佛忽然泛起了微微的香气。
纵是毒香，不悔不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一灯一元宵，消融霜与寒（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