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搭档双双掉马后》竹岚子

18、第十八章 “没有夕阳

　　所以——他承认了。
　　此时正发生五楼的事，不久前从电话中传来的、隐约能够猜想到的一切，都是因为睡莲的一句……命令。

　　“不行……不行！”连翘只僵了一瞬间，随即拽着他走的更快了，“你得帮我，无论如何……起码让有些人活下来……”
　　“什么都行，多活一个也可以……你想想办法……”

　　不能慌乱。他想。
　　不能痛苦。他想。
　　不能在这里倒下。他用力地想。

　　楼上的动静没有消失，还有人活着……活着就总能继续活下去……

　　“你得帮我……睡莲……”
　　连翘几乎怀疑，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但落在耳朵里时，又冰冷、坚硬得一如既往。

　　“亲爱的莫斯，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仿佛幻觉一般，耳边睡莲的声音又变得温和了，“不过，我当然会帮你。”
　　“——但需要停下的不是人类吗？如果人类还是选择战斗的话，米·戈是不会停下的。”

　　“……”连翘的脚步一顿。

　　这一瞬间，他的大脑飞速地回转。屏蔽掉一切的情感、痛苦甚至是仇恨，把人命变为最基础的数字题，只将注意力压缩到“怎样尽可能的降低损失”上。
　　然后，他想到了——

　　如果无法抵挡米·戈的力量，那么换个角度，让其余人失去反抗的力量，可以吗？

　　这当然不是没有风险的，就像睡莲的话未必真实。但他的思维已经顺着这条逻辑链滑落，脑中顿时闪过数件用得上的物品。

　　总部储存麻醉弹的位置。
　　催眠瓦斯的位置。
　　□□的位置、闪光弹的位置……他在脑子里拼命搜刮着。

　　没记错的话，那些东西……都放在四楼的储物室里。
　　下一秒，连翘的脚步一转上了四楼，拽着睡莲就往储物室跑。

　　刚一踏入四楼，整条走廊肉眼可见的杂乱不堪。两侧的房间里物品散落，玻璃也有着碎裂的痕迹。
　　不知道该不该说幸运，平常上锁的储物室此刻大敞着——或者说，已经有不少同事在这里取过东西了。

　　连翘快速扫过架子，首先找到了没用过的催眠瓦斯，然后是麻醉弹和□□。他也不问对方的意见，直接给睡莲塞了一堆，自己同样往包里装了些：“去五楼。”

　　“……”
　　不知道为什么，睡莲的反应似乎比平常迟钝了不少，差点就没接住。他抱着那些东西，似乎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连翘的意思。

　　连翘看了他一眼，但现在实在不是多问的时候，只拉着人继续往上走——往上跑去。
　　他们忙不迭地冲上五楼，或者说，匆忙的只有连翘一个。

　　五楼是会议室所在的位置，此时大门闭合，里面依然在传出嘈杂的声音。

　　连翘冲到门口，也不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拉开大门的同时放出□□，然后补上催眠瓦斯——某种意义上，或许该庆幸这里是半封闭的空间，非常适合做这种事。
　　如果一会儿有没被彻底放倒的人，他准备再掏枪补一发麻醉弹。

　　随着几样东西被丢进楼层中，刺鼻的味道从门缝中渗出。站在楼梯间里，连翘感觉眼睛和鼻腔的粘膜有些细微的疼痛。
　　他掏出一个备用口罩，叠在自己原本的口罩上方。然后转头看了睡莲一眼，没有再掏第二个。

　　约莫几分钟之后，其中的声音基本平静下来。睡莲在这时抬起戴着黑曜石戒指的手，对着依然半掩的门缝说：
　　“好了，这些人类失去了行动能力，停手吧。快些把东西搬上去，我等的有些心急了。”

　　这道的命令透过门缝传进去，很快，其内响起了扇动空气的声音。一种很是诡异的“人声”从那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振动来模拟人类的发音：“知道了。”

　　连翘下意识问：“它们从这里出来吗？还是其他地方？”
　　睡莲：“不知道。”
　　仿佛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他只下达命令。至于下属如何做到，他并不会管。

　　连翘沉默了两秒：“那你能下命令，让它们干完活就从这一层离开吗？我等下叫救护车……”
　　于是睡莲继续对米·戈们说：“搬完撤离时从这一层离开，避开人类，以免节外生枝。”

　　门后的生物应了一声。睡莲重新看向连翘，声音变得比以前更轻，调子也没有了平时的特点：
　　“现在呢？你想去幽灵房，还是天台？”

　　连翘已经有点习惯他的状态了。但也因为这显而易见的异样，此前被他压下去的忧虑，也终于在此时浮了出来：“哪个对你现在的情况有帮助，就先去哪个吧。”
　　睡莲依然看着他：“天台是我要去的地方，幽灵房是你想去的地方。”

　　连翘下意识想说，那就去天台吧，卡了半秒后他重复了一遍：“去现在对你最有帮助的地方。”
　　他怕自己理解错误——毕竟睡莲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容易正常交流。

　　睡莲：“……”
　　他似乎在思考，是在思考吗？

　　然后他抬起手，摸到了连翘一侧的耳坠，和他自己一样的耳坠。刚刚涣散的视线似乎才有了焦点。

　　“我不需要帮助。”
　　“只要你站在我这边。”

　　不知道为什么，睡莲坚持想要一个答案：“你想先去哪？莫斯。”

　　“那就去天台。”
　　连翘不再犹豫，拉着睡莲走了。走之前他把手机伸进门缝，凭感觉拍了张照片，但并没有去看。

　　虽然这些年来这边的次数不多，但连翘至少知道天台的位置。两个人一边往上走，他一边继续问睡莲：
　　“它们搬完东西之后，你能感觉到吗？”
　　睡莲又开始答非所问：“十点，十点就搬完了。”

　　连翘：“我是说，它们离开五楼大厅的时间？”
　　睡莲：“啊……不知道。不过和我没关系吧，反正他们只要把事情做好就可以。”

　　连翘追问：“它们离开之后，你也感觉不到吗？”
　　睡莲：“可以不在意这些了吗？我们去看夕阳……啊，太阳早就落山了。”

　　连翘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或许是为了安抚对方，或许是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又或许……他的确是这么想的，连翘又加了一句：“没有夕阳，我们可以看星星和月亮。”
　　“……”睡莲沉默了。

　　“嗯，”又过了几秒，他微微弯了下眼睛，“我们去看群星。”
　　连翘用几乎是抱怨的语气说：“我都陪你看星星和月亮了，你连这个都不告诉我啊。”
　　“……什么？”睡莲的反应比平日里迟钝了些。

　　“米戈离开五楼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吧？”连翘重复了之前的问题，熟练地在后面加上了诱人的糖果，“嗯……我不太想吃普通披萨了，圣诞节我们加点钱，去买放菠萝的夏威夷披萨吧。”

　　睡莲：“好。”
　　睡莲：“……”
　　睡莲：“意大利人一定很讨厌你。”

　　他们沿着楼梯向上攀爬。连翘一边走，一边单手写了条定时短信，对象是自己认识的不在G.C内部的熟人：【打急救电话，地点是G.C。】
　　他设定了半小时后发出，犹豫了几秒，又改成一小时。写完后看了睡莲一眼，但没再要求什么。

　　通向天台的铁门缝隙中传来微弱的凉风，同时有着细小可爱的雪花从其中挤入，在触碰到室温后逐渐融化。

　　两人站在了这道门前，睡莲突然开口：“到了天台，等到事情结束前，都陪着我吧。”
　　“嗯。”连翘说完这句话，突然笑了一下，很难说笑容里面有什么，“我也没法离开你了，也许。”

　　已经没法回去了。
　　无论是因为已经出现的伤亡，还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并没有坚定地站在G.C一方。

　　“……弟切。”
　　一片细小的雪花穿过缝隙，落在睡莲的脸上，然后渐渐融化。他这样叫着连翘的代号，然后喃喃说，“好空啊。”

　　连翘听到这句话，突然愣了一下，像被提醒了什么：“……我叫连翘。你念过的那个名字，还记得吗？”

　　“…………”
　　“……什么？”

　　“连翘（福西西厄），”连翘一字一顿地说，“死掉的人是弟切，是我的弟弟。”

　　睡莲：“……”

　　一秒，两秒，三秒。
　　仿佛一切回笼般，睡莲突然又变成了平时的样子。

　　“……”
　　“噗，我亲爱的搭档，你骗得我好苦啊。”

　　——变成了人该有的样子。

　　他的声音像是感慨，又像抱怨：“我的真名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好不公平。”

　　那一瞬间，连翘在睡莲的脸上，窥见了某种失之交臂的怅然。仿佛他差一点想说出什么，但因这恰到好处的一刻被截断，终于无法宣之于口。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推开了天台的门。

　　随着厚重的铁门打开，一股风面朝他们吹拂而来，卷席着白茫茫的雪花。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夜空。由于蛾市这座城市的现代化，他们此刻未能见到半颗星辰。
　　但连翘依然看到了——如同星辰一样，遍布在天空的粉红色“星星”。

　　它们大约有小个子人类那么高，浑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短小触手，椭圆形的头部不时突然闪烁，现出各种颜色的诡谲光芒。
　　在它们应当是手部的器官上，“拿着”正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每一个罐装的容器当中……似乎都有一枚心脏。

　　而现在的天台上，已经汇聚了至少二十多个这样的容器。

　　在铁门开启的同时，等候在门旁的人向他们转过身来：“欢迎您的到来，睡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