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风又吹向我》叙简成宁

17、第 17 章 藏了三年的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玩了一天的牌，早都睡了，二楼窗户黑着。苏倩披了件外套从楼上下来，看见陆燃站在院子门口，月光底下，冲她招了招手。

　　"去哪儿？"苏倩小声问。

　　"海边。"陆燃说，"最后一晚了，看看夜里的海。"

　　苏倩想了想，跟着他走出院子。巷子窄，两边是低矮的院墙，墙头上爬着三角梅，被海风一吹，沙沙地响。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拖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

　　出了巷子，就是沙滩。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味。陆燃站在沙地边，等苏倩跟上，才继续往前走。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他们走了很远，走到连民宿的灯光都看不见了。

　　海浪漫过脚踝，又退回去。沙滩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远处明明灭灭的渔火。

　　陆燃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他看着苏倩，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倩倩。"

　　"嗯？"苏倩说。

　　"我喜欢你。"陆燃说。

　　海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浪声。苏倩站在那儿，看着他，没说话。

　　陆燃的手心全是汗。他往她面前走了半步，声音有点抖，又稳下来："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学一个半月那天，你穿着黑色小熊卫衣，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苏倩愣了一下。她记得那件卫衣。高一刚开学，妈妈给她买的，黑色的，胸口有一只小熊。她穿着它去学校，坐在靠窗第三排，看了一整个课间的小说。她不知道，那天有个人在看她。

　　她那时候在看一本小说，讲一个姑娘和一只猫。书页被翻旧了，她还记得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书上，暖洋洋的。她看完一个情节，抬头活动脖子，看见窗外的篮球场，有人在打球。她没细看，又低下头，把书翻到下一页。

　　她不知道，就是那一眼，被另一个人记了三年。

　　陆燃继续说："我暗恋了你大半年，追了你两年多。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太闹了，但我跟你说，我是认真的。"

　　"高一那会儿，我托我朋友周扬去要你的联系方式。他第二天回来跟我说，你说那是个玩笑。我那时候想，行，那我就自己来。"

　　"后来我每天都在看你。你中午吃什么，你坐在哪个位置，你什么时候去图书馆。我偷偷记了一本子，怕自己忘。再后来分班，我们分到一个班，我高兴得差点在走廊上跳起来。"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一下，又收住："你别笑我，我说的是真的。"

　　"我没笑。"苏倩小声说。

　　"从高一到现在，我记着你所有的习惯。你不吃葱，喝豆浆只要无糖的，奶茶三分糖，茉莉味的，加珍珠。你看小说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你考试考砸了会一个人趴在桌上，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你冬天手凉，夏天怕晒，走路喜欢靠边。"

　　他一样一样地说，说得又慢又认真。苏倩听着听着，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不知道他记得这么细。她以为那些都是顺手的，他顺手买的豆浆，顺手占的座，顺手撑的伞。

　　原来都记着。

　　"我们考同一所大学。"陆燃说，"我分数够的，志愿我早看好了，就填你那个学校。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她，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反而比想象中紧张一百倍。

　　苏倩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海浪又涌上来一次，漫过她的脚踝，凉凉的。

　　陆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数着浪声，一下，两下，三下。她还没说话。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要是她不愿意，他就当她还没想好，再等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反正大学在一个城市，他总能看见她。他想，他这辈子，好像也没对别的事这么执着过。

　　陆燃慌了。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倩倩……你要是不愿意，也没事。我可以等。反正都等了三年了，我再等等也行。"

　　"你别急。"他说，"真的，你别哭。你哭我害怕。"

　　苏倩抬起头。她没哭，就是眼眶红红的。她看着陆燃，月光底下，这个平时张扬得没边的人，现在紧张得手都在抖，说话都磕巴了。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会儿。那个在教学楼门口挡门框的男生，那个蹲在她桌边喊"倩倩"的男生，那个下雨天把伞塞给她就跑的男生。她那时候觉得他烦，觉得他闹。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习惯他了。

　　习惯他早上放在桌上的豆浆，习惯他坐在对面吃饭，习惯图书馆里挨着的那个位置。她一直以为那是习惯。可刚才他一样一样说出她的习惯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习惯了那些东西。她是习惯了那个人。

　　她想起那本错题本，她以为是她自己想认真了。现在她知道了，是因为他说过，要跟她考同一所大学。她想起那次二模考砸，他放在她桌上那杯三分糖的茉莉珍珠。她想起高三那一年，他坐在斜后方，抬头就能看见。

　　原来她早就把他放进去了。只是她自己没敢承认。

　　她看着陆燃，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陆燃没看清。他愣了两秒，问："你……这是同意了吗？"

　　苏倩又点了一下头。这次她看着他，说："嗯。"

　　陆燃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忽然笑开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搓了搓手，说："那……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你一起吃饭了？"

　　"你以前不也是吗。"苏倩说。

　　"不一样。"陆燃说，"以前是我蹭过去的，现在是你答应了的。"

　　苏倩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她没说话，但陆燃看见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倩倩。"他说。

　　"嗯？"

　　"我叫你一声，你应一声。"陆燃说，"我试试。"

　　"倩倩。"

　　"嗯。"

　　"倩倩。"

　　"嗯。"

　　"倩倩。"陆燃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

　　"你烦不烦。"苏倩说，"叫这么多遍。"

　　"不烦。"陆燃说，"我乐意。"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影子挨在一起。海风又吹起来了，吹得苏倩的头发乱飞。她伸手拢了拢，陆燃看见了，想抬手帮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冷吗？"他问。

　　"不冷。"苏倩说，"你呢？"

　　"我热。"陆燃说，"我出了一身汗。"

　　苏倩看他。他额头上确实有一层薄汗，被海风吹得亮晶晶的。她说："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跑。"

　　"谁说我紧张了。"陆燃说。

　　"你手心全是汗。"苏倩说，"刚才碰到了。"

　　"你什么时候碰的？"陆燃愣了。

　　"你递水的时候。"苏倩说，"冰棍那次。"

　　陆燃不说话了。他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那时候，就知道我紧张了？"

　　"知道。"苏倩说。

　　"那你怎么不说。"陆燃说。

　　"说什么？"苏倩说，"说你紧张，让你别紧张？"

　　"嗯。"陆燃说，"你要那么说了，我可能当场就想，这姑娘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谁对你有意思。"苏倩说。

　　"你。"陆燃说，"你刚答应的。"

　　苏倩脸一红，不说话了。陆燃看着她耳根红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他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等明天，等他们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天，他要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到时候他要问她，可不可以。

　　走到民宿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早睡了。陆燃站在门口，看着苏倩，说："那……晚安。"

　　"晚安。"苏倩说。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陆燃说，"带你去吃这边的早餐。"

　　"好。"苏倩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陆燃还站在院子门口，月光底下，冲她笑。她说："陆燃。"

　　"嗯？"

　　"我也喜欢你。"她说。

　　说完，她快步走进院子，上了楼，门关上，再没出来。

　　陆燃站在院子里，愣了很久。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凉凉的，他却觉得浑身都是烫的。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又笑了。

　　不是梦。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推开门，陈默打着呼噜，睡得死沉。陆燃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来，高一那年，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在看一本小说，书皮是淡蓝色的。他当时就想，这姑娘真安静。

　　他想起来，那时候他在走廊那头，隔着一个班的人看见她。她穿着那件黑色的小熊卫衣，抱着几本书，从教室出来，往图书馆走。她没看他。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个人从那天起，眼睛就长在她身上了。

　　三年了。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发了一句：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她回了一个字：没。

　　陆燃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几点起来？

　　她回：七点。

　　他回：好，我在楼下等你。

　　她回：嗯。

　　陆燃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又笑了。他想起她那个"嗯"字，心里像灌了蜜一样。他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最后关掉屏幕，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很久。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在给他鼓掌。

　　苏倩也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她忽然想起来，她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她想了想，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好像是在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她对面，问她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不好吃。她抬头，看见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那时候没说话，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排骨是甜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有点烫。她想，明天早上见他，要说什么呢。

　　第二天，天刚亮，陆燃就醒了。他洗漱完，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回到房间，照了照镜子。陈默还在睡，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你大早上的折腾啥……"

　　"有事。"陆燃说。

　　"能有啥事……"陈默说完，又睡过去了。

　　陆燃走出民宿，站在院子里，等苏倩下来。海风凉凉的，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又觉得热，拉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又松开。

　　他想，等会儿见到她，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她一句。

　　他等了十几分钟。院子门口那棵三角梅上，落了一只海鸟，歪着头看他，又飞走了。二楼那扇窗户终于打开，苏倩探出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下楼来，换了件浅蓝色的裙子。她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小声说："走吧。"

　　其实她今天早上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她带了两件衣服，一件白的，一件浅蓝的。她试了白的，又脱下来，换上浅蓝的，又觉得太显眼。她想换回白的，手都伸到衣架上了，又停住。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站在院子里，说"明天早上我来找你"的样子。她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件浅蓝的。她想，他记了她那么多年，她总得让他看见，她也愿意好好见他。

　　她下楼前，林晓还在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早上的……"，又睡过去了。她没吵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陆燃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嗯，走。"

　　他走在前面，又回头看她。她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他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海风，都是甜的。

　　他伸出手，想牵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攥了攥拳头，塞进裤兜里。

　　他对自己说，再等等。等吃完饭，等散步的时候，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再问她一句：倩倩，我可以牵你的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