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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吉祥物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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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怎么做一个死掉的人。
白天待在家里,晚上去学校转转。吃供桌上的苹果、梨、桂花糕。
活人吃的是实物,鬼尝的是味道。
最开始他不会,只能眼巴巴看着,后来慢慢摸索出了门道,知道要趁香火还热的时候凑近,才能尝到一点甜。
妈妈经常换着花样给他摆吃的。
有时候是他爱吃的豆沙包,有时候是洗得很干净的葡萄。
她嘴上不说,记得却比谁都清楚。温辞每次尝到味道,心里都会很酸。
死了以后,时间像是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阳照常升起,楼下早点铺照常开门,学校里照常有学生赶课、谈恋爱、在操场夜跑。
原来一个人的离开,对世界来说,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停顿。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他还想抓住的东西,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走。
转眼到了他死后的第一百天。这天学校里很热闹。
新生入学不久,各种社团扎堆搞活动,宣传海报贴得哪儿都是。
温辞从教学楼外墙飘过去时,看见一张黑红配色的海报歪歪斜斜贴在公告栏上,上面几个字写得张牙舞爪——“试胆大会·午夜专场”。
温辞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点想笑。兜兜转转,他居然还是没躲过去。
江越当初说得天花乱坠的试胆大会,因为温辞的事取消了,到最后还是办起来了。
只不过江越没机会再拉着他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作为一只货真价实的鬼,站在海报底下,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大概已经被江越拽着往活动现场跑了。
江越会一边紧张得嗷嗷叫,一边嘴硬说“这有什么可怕的”,学姐在旁边笑,温辞大概率会站在边上,无奈地替他们买水,顺便心里骂一句幼稚。
可惜没有如果。
温辞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海报。
算了。
反正都死了,去凑个热闹也不过分。
试胆大会设在老校区后面那片废弃实验楼,旁边连着上世纪留下来的旧公寓,平时人就少,一到晚上更显得阴森。
活动还没正式开始,几个学生正在布置场景,拉警戒线、挂白灯笼、调试音响,远远还能听见有人在讨论待会儿哪个NPC负责从楼梯拐角冲出来吓人。
温辞飘在二楼走廊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手痒。
他活着的时候被这些东西吓得半死,如今真成了鬼,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胜负欲。
都说鬼吓人,他还没正儿八经吓过谁呢。
想到这儿,他心里莫名轻快了一点,飘出实验楼,打算先去附近转一圈,看看哪里适合“见义勇为”地帮忙烘托一下恐怖气氛。
旧公寓比实验楼还安静。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墙皮发黄,转角堆着没人要的旧纸箱和断腿椅子,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
温辞飘到四楼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竟然还有一户家还亮着灯。
窗帘没拉严,暖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落在昏暗的走廊里。
温辞本来没打算多看,可屋里传出的声音太耳熟了,是恐怖片特有的配乐
他下意识凑近了些
透过那道缝,他看见一个男生坐在书桌前,正戴着耳机看鬼片。
电脑屏幕上放的,是一部很老的港式恐怖电影。画面光线昏暗,女鬼的脸白得发青,长发披散,正一点一点从井里爬出来。
正常人看到这里,多多少少会有点反应,可那个男生却没有。
他手边放着一盒吃了一半的薄荷糖,一只罗盘,还有一本摊开的旧书。
桌灯从侧面打下来,把他的眉眼轮廓照得很深。
他靠在椅背里,神情有些懒散,看得竟然还挺认真。
等屏幕里的女鬼彻底抬起头时,他甚至微微挑了下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满意的地方。
随后低声说了一句:“怨气不够。”
温辞:“……”
他在窗外安静地飘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无语。
这人大半夜一个人看鬼片就算了,居然还点评上了。
温辞生前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死后也没什么脾气。
可这一刻,他那点属于年轻人的不服气还是冒了头。
再加上想到自己当初就是因为半夜看这些东西把自己活活吓死的,心里竟诡异地生出几分“善意”。
这么晚了,还一个人看这个,万一真吓出个好歹呢?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温辞于是飘得更近了一点,认真思考起“鬼应该怎么吓人”这件事。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生前最怕的场景,觉得最有杀伤力的还是那种悄无声息贴到身后、等人回头才发现不对劲的方式。
很好,很适合现在。
他穿过窗缝,无声无息地落进屋里。屋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灯光落在身上时,他甚至有一瞬间生出一种自己还活着的错觉。
可下一秒,他看见自己投不出影子。
温辞垂了垂眼,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他飘到那人身后,离得很近,向那个人伸出手,学着电影里鬼的样子,轻轻把指尖搭向对方肩侧。
“别看了。”声音出口的时候,温辞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根本不像吓人啊,反倒像一句迟到的劝阻!
坐在椅子上的男生终于停住动作,没有立刻回头,偏了偏脸,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灯光顺着他的侧脸滑下来,鼻梁挺直,睫毛压出一点浅浅的影。
温辞忽然有点后悔。
他觉得自己这样不像鬼,倒像个没什么威慑力的游魂,连吓人都吓得心软。
于是他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故意把声音压得更低,凉凉地贴近那人耳侧。
“会出事的。”
下一秒,那人转过身来,速度很快。
温辞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腕上一紧,一只温热的手已经牢牢扣住了他。
温辞整个人,不对,是整只鬼都僵住了。
他愣愣低头,看见那人的手正握在自己手腕上,掌心滚烫。
那温度几乎是蛮横地撞进来,顺着他冰冷得快要透明的魂体一路烧上去,烧得他脑子都空了一瞬。
桌上的罗盘疯了一样转起来,铜针发出极轻却急促的颤响。书页被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哗啦啦掀开,压在角上的黄符轻轻一晃。
温辞这才后知后觉看清,那人两指之间,还夹着一张符。
原来不是普通人,是个道士。难怪敢大晚上在这种地方看鬼片。
亏他还担心了一秒!
这个想法刚落下来,面前的人已经抬眼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温辞有片刻失神。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挑,瞳色很深,明明该是带着凉意的长相,可因为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反而显得危险又鲜活。
温辞死后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种被人看到的感觉。
灵堂里的遗照在看他,家里的供桌在等他,母亲的眼泪在想他,学校旧路边的梧桐树记得他,可那些都不是“看见”。
那只是留下,只是怀念。
只是这个世界上还残存着一些与他有关的痕迹。
但这一刻不一样,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握着他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就好像真的透过这层冰冷飘忽的魂体,看到了他。
然后,那人对着他笑了。
“终于等到个真货。”
他说话时,嗓音低低的,像是故意压着一点笑,听在人耳朵里,竟带了几分莫名缱绻的意味。
“还挺漂亮。”
“……”
他脑子里空白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人刚才说了什么?
漂亮?
他一个鬼,深更半夜跑来吓人,结果没把人吓到,反而被人抓住手腕夸了句漂亮?
温辞耳根轰地一下变红了,当然,也可能是气的。
“你放手。”他下意识挣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冷了不少,“你抓着我干什么?”
那人非但没放,指节还很轻地往里收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温辞被他碰得头皮都有点发麻,偏偏又挣不开,只能有点恼地抬眼瞪过去。
对方却像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垂眼看了看两人相触的地方,语气里甚至有点新奇,
“我还以为又是假的。”
温辞一怔,“又?”
“最近假鬼太多。”那人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
“学校试胆大会那群,一眼看过去,一个比一个业务能力差。哭得不像哭,笑得不像笑,血浆都抹不匀。”
温辞沉默了。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为自己被认证为“真货”高兴,还是该对这个人挑剔的审美表示无语。
“所以,”那人看着他,唇角微微弯着,“你是专门来吓我的?”
温辞本来想说不是
可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是飘进来准备装鬼吓他的,于是那句否认卡在喉咙口,莫名显得底气不足。
半晌,他才低声说:“我是看你这么晚了还在看鬼片,怕你出事。”
这话一出口,连空气都安静了一下。
那人似乎愣了愣。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一个鬼,”他慢悠悠地说,“来担心我看鬼片会不会出事?”
温辞也觉得这逻辑实在站不住脚,可他偏偏没法反驳,因为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死过一次的人,似乎总会对“别再出事了”这几个字格外执着一点。
“反正,”温辞抿了抿唇,“你别看了。”
“我要是继续看呢?”
“你还要继续吓我吗?”
温辞被他问得有点狼狈,正想再挣一下,谁知对方忽然把指间那张黄符收了回去。
没了符纸压制,屋里的风顿时散开,罗盘也慢慢停了下来。
可他的手腕依旧没有被放开。
那人就这么握着他,片刻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声。
“算了。”温辞蹙眉:“什么算了?”
“本来以为今晚又白等。”他站起身,个子很高,一起身,阴影便从头顶罩了下来。
温辞莫名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却被那人牢牢拽住,没退成。
“现在不白等了。”他说。
温辞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对方看着他,神情居然很坦然,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跟我回去吧。”
“……什么?”
“我那儿刚好缺个鬼。”
温辞盯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缺个鬼???
那人却还嫌不够似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条斯理地停了一圈,最后落回他眼睛里,语气平静又认真。
“你长得这么好看,养着当吉祥物吧”
温辞站在原地,觉得这一夜很荒唐。
先是他死后的第一百天,跑来装鬼吓人,结果非但没吓成,反而被一个道士抓住手腕,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带回家。
更离谱的是——被那个人握住的地方,到现在还烫着。
温辞盯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有病吧?”
那人听了,竟然还笑。“可能吧。”
然后微微俯身,离他更近了一点。
“所以你走不走?”
温辞呼吸一滞。
明明他已经不用呼吸了,可他还是觉得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尖叫,像是试胆大会正式开始了。
远处白灯笼在风里晃荡,笑声、脚步声、惊呼声乱成一团,热闹得像另一个人间。
可这一切都离温辞很远。
他被人握着手,站在一间亮着灯的小屋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
自己好像,还没有彻底被这个世界丢下。
而那人看着他,眼里笑意未散,像是早就笃定他逃不掉。
“温辞。”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温辞瞳孔微微一缩。“你怎么知道——”
“猜的。”那人轻描淡写地打断他,“你灵牌上的照片,比本人呆一点。”
温辞彻底说不出话了。
半晌,他才慢慢抬起眼,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风里。
“你到底是谁?”
那人看着他,终于松开了些力道,却没彻底放手。
“谢沉渊。”
温辞想了想脑子里没有能和“谢沉渊”这个名字对得上的人物
“抓鬼的。”谢沉渊又补充了一句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眼底那点笑像是更深了,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想和我走吗,温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