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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议亲【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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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秋,沈知微的母亲在灯下同她说了三句话。
她手里正拿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针尖停在绸面上。母亲说第一句的时候,她的针没有动。说第二句的时候,针尖轻轻往绸面里陷了一分。说第三句的时候,那根针已经穿过绸面扎进了底下的绣绷里,她忘了拔出来。她低头看着那根针,针尖埋在绣绷的布纹之间,露出半截针身,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她伸手把它拔了出来。针尖拔出来的时候,绸面上留下了一个细小的孔。她看着那个小孔,忽然想——有些东西扎进去了,拔出来也还是有痕迹的。
母亲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沈知微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什么都看不分明。母亲叹了口气,说这门亲事虽然门第高了些,但谢砚昭脾性好、身子弱,嫁过去不会受什么磋磨,总归是一桩安稳的亲事。沈知微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平稳,像在听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母亲又说了一些话——嫁妆怎么备、日子怎么定、后头几道礼数该走什么流程——她一一应着,每一句都听得真切,每一句落进耳朵里都没有留下痕迹。她知道母亲在说什么,那些词和词之间的停顿、那些有意无意放轻的音节,她都听得分明,但她觉得自己像隔着水面看岸边的人说话,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状,什么都捞不起来。
母亲走后,她坐在灯下没有动。灯芯噼啪响了一下,她低头看见自己握着的那盏茶,茶已经凉透了,盏沿上凝了一圈水珠。她刚才一直握着它,握了多久,不知道。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绸面上的小孔还在,针孔边缘的丝线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外力拉扯过之后留下的一道薄埂。她伸手用指腹按了一下那个位置,丝线是平的,但她的指腹能感觉到,它的下方已经松了。
谢砚昭。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谢家大公子,谢砚辞的兄长。听说体弱多病,性子温懦,不常在人前露面。沈知微只远远见过他一次——一次宴席上他坐在谢砚辞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个人像同一幅画里两个不同季节的树,一棵繁茂,一棵疏淡。她忽然想,如果议亲的是谢砚辞,她会怎样。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杯底残余的茶水晃出几圈波纹,又渐渐平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灯芯已经烧下去一截,灯影在墙上晃了晃。她把凉透的茶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对着镜中的人看了片刻,伸手推开妆台暗格的门板。那本册子还在里面,她没有翻开。她的手指从册子封面上滑过去,落在旁边那只小布包上。布包解开,露出那枚金丝梅花的玉佩。她在灯下看了它很久,金丝描过的梅花在烛火里微微反光,像活过来一样。
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玉面的温度比她的掌心低一些,她合拢手指把它握紧,等着它慢慢变暖。她握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松开,指腹沿着金丝描过的花瓣边缘走了一圈——从第一瓣到第五瓣。她走得很慢,像是要把那道纹路重新刻进指尖里。然后她重新握紧,攥到掌心的软肉被玉佩的边缘硌出一道浅痕,才松开手。那道印子留在她掌心里,弯弯的,她低头看着那道印子,想了片刻,没有把它揉掉。
议亲的日子定在三天后,两家长辈会在谢府正厅面谈。谢砚辞身为嫡子,多半会在场。她可以不站在正厅里面——她可以站在回廊那根青漆柱子的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听他怎么说。她要把这枚玉佩带去。她不知道带去做什么,也许只是想让自己在听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样她花了很久做好、却一直没有送出去的东西。握着它,她觉得自己像是带着一个完整的、还没有被打碎的自己。
三天后,她把那枚玉佩用帕子包好,揣进了袖中。
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中的少女穿着藕荷色的衫子,腰间系了一条月白的绦带,发髻上斜插了一支银簪。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那个十五岁在灯会上心跳如鼓的少女、那个在雪夜里捧着凉透的手炉站了快一个时辰的少女、那个送帕子的时候指尖发抖的少女——好像都是同一个人,又好像都隔得很远了。
去谢府的路上,马车颠簸了一下。她扶住窗沿的时候,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和元夕那夜一样,和雪夜那夜一样,和每一次她远远看见他的时候一样。她的手伸进袖中,隔着帕子又摸了一下那枚玉。玉面是温的,被她一路的体温焐热了。她的掌心贴在上面,感觉到那道金丝描过的梅花边缘微微凸起的触感。她合拢手指把它握住,握了一路。手心渐渐渗出一层薄汗,玉面变得滑腻温热。她松开手低头看,掌心里那道弯弯的红痕又出现了,比三天前那一道更深一些,像是同一个位置被反复压过之后,已经记住了那道弧线。
马车停了。她下车的时候把帕子里的玉又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她捏着帕角,把那枚玉隔着帕子攥紧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谢府的大门在望了。她跟着引路的仆妇穿过回廊,被带到正厅侧面的廊下。仆妇说夫人和几位族老已经在厅里了,沈家太太也到了,茶水添了两巡,问她要进去还是在外头等。她说廊下风好,想透透气再进去。仆妇退下了。
她站在廊下,背靠着那根青漆柱子,隔着半敞的雕花门,能听见正厅里模糊的人声。她在等那个声音。等那个声音出现的时候,她手心里的玉又被她攥紧了一次。她的后背贴着青漆,能感觉到漆面被日光晒过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她在心里数——厅里一共七把椅子。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只是在等一个声音出现的时候,总得做点什么让手不抖。
她听见主母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是沈家夫人的笑声。然后是茶杯碰桌面的声响。她等着。手心里的玉硌着她的虎口,温温热热的,像一只缩在她手心里的小小活物。她等着。等着。等着那个声音开口。它还没有开口。她不知道他开口之后,她手心里这只"活物"还能不能继续温热下去。她只知道它现在还是温的。她不想它变凉。可它总会变凉的。她只是还没想好,要在它变凉之前,先听他说完,还是先把手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