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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雪夜【少 ...


  •   那年冬天来得早。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下在腊月初七,沈知微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谢家有一场冬至前的小宴,母亲备了一对金丝掐花的镯子做贺礼,让她一道送去。她攥着镯子盒子站在谢府后门那条巷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她不是来送镯子的。镯子早就让丫鬟递进去了。她是来等一个人的。

      那条巷子是谢砚辞从外院回书房的必经之路。她打听了三天,从谢府一个嘴碎的老仆嘴里套出来的。"公子每日酉正前后从外院回来,走西角门那条巷子,直接穿回书房,不在别处耽搁。"老仆原话是这么说的,末了还补了一句,"姑娘问这个做什么?"她说替母亲问的,想确认谢府出入的时辰,好方便递帖子。她不擅长说谎,但那天说出口的时候语气意外的平稳。

      临出门前,丫鬟追到门口喊她:"姑娘,手炉!"她回头看了一眼,丫鬟举着手炉站在廊下,她摆了摆手,跨过门槛,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带。也许是怕手炉太烫,握在手里会出汗,出多了汗她怕他看出她的手在抖。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而不是"专程等他"。那只手炉后来被丫鬟收回了她房里,铜壳凉透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重新添上炭。她回来后也没再碰过它。

      此刻她站在巷口的寒风里,手里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揣在袖中,指节慢慢冻僵。巷口的风从西边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她缩了缩肩,把领口的毛领拢紧了一点。那条巷子很长,尽头拐角处有一盏灯笼,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地面上投出一片颤动的暖黄。她盯着那片暖黄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她站在那里反复练习那句话。第一遍在嗓子里打转,第二遍嘴唇翕动了一下,第三遍她轻声念出了口——"公子……"——然后忽然觉得后面该接什么她根本不知道。她只是想叫一声他的名字,没想过他应了之后她还能说什么。她想了很久,最终只有一句"当心着凉"。她在心里练了很多遍,练到那四个字的顺序滚瓜烂熟,可当脚步声真的从巷子深处传来的时候,她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有人走过来了。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踩在薄薄的积雪上,不急不缓。沈知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把毛领又拢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怕冷,还是怕他看见她的时候她不够好看。

      谢砚辞从拐角走出来。他穿了一件墨色的披风,领口压着一圈深灰的毛边,映着那盏灯笼的光,整个人像一幅被墨洇开的画。他看见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继续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鼻尖——冻红了——然后是毛领。他看见毛领上落了雪。那些雪粒细碎地嵌在绒毛里,有些已经开始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看了那片湿痕大约半息,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看的是湿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走了。

      沈知微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张开嘴,原本准备好的那句话卡在嗓子里,像被冷风冻住了。"公子……"她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那句话断了。她站在那里,张着嘴,后面的话怎么也接不上。她在心里练了一个多时辰,可此刻她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谢砚辞在她面前停了一步。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扫过她冻得泛红的鼻尖、拢紧的毛领、空空的双手——她没有带手炉。他看了她空空的双手一眼,没有问。

      沈知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的。她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四个字挤了出来:"公子今日出门早……当心着凉。"

      她说完了。说完之后忽然觉得这句话蠢得可笑。她等了他一个多时辰,就是为了说一句"当心着凉"。他身边伺候的人那么多,谁都轮得到说这句话,哪里需要她站在寒风里等这么久。

      谢砚辞看了她片刻。"天寒。"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回应的事实。"姑娘不该在此处。"

      沈知微的耳朵在发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指冻得发白。"……是。"她说,"我这就回去了。"

      谢砚辞点了点头。然后他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他的披风边缘擦过她的袖口,只碰了一下,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那里又滑走了。沈知微站在原地,感觉那一下触碰的位置在发烫。她没有回头看他走远,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冻得发白的手指。她忽然想,如果她带了手炉,他看见她手里捧着一只暖融融的铜壳手炉,会不会觉得她没那么冷。可她什么都没带。她只带了一句"当心着凉",他没接。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很稳,不急不缓,和来的时候一样。她站了很久,久到雪粒落在她发顶结成薄薄一层霜。巷口那盏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雪面上摇来摇去。她终于动了,把冻僵的手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雪地被踩实了,她跑过去的时候鞋底打滑了一下,她扶了一下墙,掌心按在冰冷的砖面上,缩回来继续跑。她到家的时候丫鬟吓了一跳,说姑娘脸都冻红了。她冲进屋里,掀了帘子坐到炭盆旁边,伸出两只冻僵的手去烤火。暖意从指尖渗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热交替,还是别的什么。她坐下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炭盆边缘,一阵钝痛从膝盖骨深处泛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那里的裙布洇出一小块深色,是雪水化在里面,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细看。她只是把腿往里收了收,让炭火的热气更近一些。

      丫鬟端了热姜汤来,她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她把碗搁下,对着炭盆的红光弯了弯嘴角。她想——他跟我说话了。他说了八个字。他让我早点回去,他是在担心我。她抱着膝盖在炭盆旁边坐了很久,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青了一块。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摔的,也不记得疼过。那块青后来过了好几天才消,她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她不知道他走远之后,在巷口拐角处停了三次。第一次很快。他脚步没停,只是侧了一下头,像在确认后面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第二次他停了片刻。他回头看了那盏灯笼的方向一眼。她应该已经不在了,他心想。隔得太远,他只看清灯笼底下空空的雪地,和地上两行脚印——一行是他自己的,一行是她踩出来的,小小的,被新雪盖了一半。第三次他停了很久。他看着那两行脚印,雪还在下,新的雪粒落进她的脚印里,一点一点把轮廓填满。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手心——刚才那方帕子送出去之后他回了书房,从袖中取出帕子看了一会儿,又叠好放回去了。如今那方帕子在书房暗格里叠着,他不知为什么没有把它放进"该放"的地方。他握了握拳头,然后转身走了。她不知道他回头望了三息。

      那天夜里谢砚辞在书房里坐了很晚。案上摊着一卷公文,墨研好了,笔也蘸了,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很长时间。后来他落下笔去,写了两行字,不知写了什么。第三行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洇了一团墨。他搁了笔,把那张纸揉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也不想知道。他把揉掉的纸扔进废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纸,重新落笔。这一次他写得很快,公文的内容一条一条列下来,条理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写完他搁下笔,吹了灯。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睡了。那张被他揉掉的纸第二天被仆从收走了。没有人知道上面写过什么——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那支笔后来再也没有用过。第二天早上仆从收拾书案的时候,把那支笔洗干净放回了笔架。他后来再拿起那支笔写字的时候,写出来的字比往常轻了一些。他不知道那是笔的问题,还是手的问题。他只知道那晚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墨就洇了。

      后来我以他的身份批过很多公文。通宵达旦,腰背僵直。有一次批到寅时,案头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我抬起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我低头看见纸上洇了一团墨。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有一个冬夜。他坐在同一张书案前写了一封公文,写废了一张纸。那张纸被他揉了扔掉了。上面洇了一团墨,和他今夜纸上的这一团很像。可我不记得他那天晚上提笔写下第一个字之前,笔尖悬空了多久。他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纸洇了,就揉了,重写。第二天他不记得那张纸上写过什么。他以为是走神。她不知道那个冬夜他回书房之后写废了一张纸。不知道那张纸上洇了一团墨。不知道他第二天醒来已经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了。她只知道第二天丫鬟端了姜汤来,说姑娘的脸还红着。她端着汤碗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回头望了三息。也不知道那天夜里她膝盖上青了一块,后来过了好几天才消,她也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回头望了三息的时候,她已经跑远了。他低头看自己手心的时候,她的掌心正按在冰冷的砖面上。隔着一道墙,同一个夜里,两个人的手同时感受到了冷。只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冷,另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正在冷。

      天寒。姑娘不该在此处。八个字。她当糖含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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