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重若轻》chocho0399

9、第九章 趁人之危

　　电话最后还是没打。夏亮把手机揣回兜里，坐了半宿，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换了身还算干净的衣服，出了门——有些话，他觉得当面说，比在电话里说，还能留点余地。
　　路上他又反复算了一遍那笔账。四十多万，工资全搭进去也要还上好几年，他姐那边的房子已经抵出去了，再拖下去，催债的人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难看的事。他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走到顾氏总部楼下，还是没想出比"厚着脸皮开口"更好的办法。
　　顾氏总部大堂里，前台小姐拦住他，说没有预约不能上楼。夏亮报了名字，说是找顾总，对方查了查系统，脸上的表情微妙了一下,还是打了个电话上去。
　　没过五分钟，秘书下来，领他上楼，路上多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这几天顾总心情不好的消息在楼里传开了，谁也没想到这时候冒出来的，是这么个人。电梯上升的时候，夏亮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手心里全是汗，这几个月练出来的那点脸皮,此刻薄得跟纸一样。
　　顾景深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他坐在桌子后头，看见夏亮进来，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没说话，等着他先开口。桌角摆着一份还没批完的文件，顾景深的手指搭在那份文件边缘，像是随时准备重新拿起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我来借钱。"
　　顾景深挑眉，把笔放下："上回车上那句'该吃药吃药'，我还没忘。"
　　"我知道，"夏亮站在办公桌前，没坐，脊背绷得笔直，"我姐夫在外头赌博，欠了四十多万，我现在没脸跟家里人开口，也没脸跟朋友开口，能想的人只剩您了。"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直，说完自己也觉得臊得慌——这几个月他好歹守住了点骨气，此刻站在这间办公室里，那点骨气薄得跟纸一样，一戳就破。他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没敢看顾景深的表情，怕看见一丝一毫的同情，那样他大概真要绷不住了。
　　顾景深靠在椅背上，没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种审视的意味，跟当初训练室里核对体检报告时一模一样。
　　"四十多万，"他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还？"
　　"按您定的利息，按月还，"夏亮说，"我这两年不吃不喝也能还上。您要是信不过，写借条，找律师见证，我都没意见。"
　　"我没打算要利息。"
　　夏亮愣了一下："那您图什么？"
　　顾景深没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又像是单纯需要一点时间，把接下来这句话在心里过一遍。
　　"图你答应我上回那件事。"他终于转过身，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假扮几个月,陪我吃几顿家宴,应付几场我妈安排的场面。钱我先垫上,不算借,就当是……报酬。"
　　夏亮盯着他，一时没说话。这个提议他不是没料到，方才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按那个电话号码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这人会说得这么坦然，坦然得像是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生意。
　　"顾总这买卖,划算，"他冷笑一声，"我的名声，被您标了个四十多万的价。"
　　"我没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夏亮往前逼近一步，"顾总是真心疼我这处境，还是单纯想找个人堵住您妈的嘴，顺便省下相亲那份麻烦？"
　　这话问得直白，顾景深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场面话，卡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利索。他确实盘算过后头这层好处，可这会儿被人当面戳穿，又觉得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被戳中了理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隐约传来楼下车流的声音。
　　顾景深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两者都有，"他说，"但我没打算骗你。这笔钱，你答不答应假扮，我都可以先借给你——利息按最低的走。假扮的事，你可以再想想，不着急现在答复。"
　　夏亮没想到他会退这一步，一时有点措手不及。
　　"您这是唱哪出，"他说，语气里的刺软了几分，"方才不是还想拿这个跟我谈条件？"
　　"我是想谈条件，"顾景深说，"但不想趁人之危。"
　　"我明天给您答复，"他最终说，声音里那点硬气软了几分，"钱的事，谢谢您。"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顾景深还站在窗边，神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只搭在窗框上的手，悄悄攥紧了一下，紧得指节都泛了白。
　　夏亮没再多说，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他站在电梯前，盯着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影子，忽然想起半年前那次撞见，也是这样，他站在这栋楼里，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硬气到底，还是该低头认命。这一次，答案好像比上次容易一些，也难受一些。
　　出了大楼，他找了个台阶坐下，掏出手机给他姐回了个电话，说钱的事有着落了，先别慌，具体的等他敲定了再说。挂了电话，他抬头看着顾氏那栋玻璃幕墙，光线正好，晃得他眯起了眼睛，跟他第一次站在这栋楼下的那个清晨，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