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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望的治疗 两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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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过去了。
叶初秋数着日子过。数的时候她不在日历上画线也不在手机上记,她只是知道——从沈清寒昏迷那天算起,七百多天。每一天的结束和开始之间的那个缝隙她都掐着指腹量过,像丈量一段永远走不完的距离。
她还在吃药。早上两颗晚上一颗,小药盒分成七格,她妈每天早上给她倒一杯温水站在旁边看着她吞下去。她的体重恢复到九十几斤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得吓人,但她妈还是会盯着她的碗看,数她吃了几口,碗里的菜少没少。她大部分时间能自己出门了,一个人坐公交去医院,一个人坐公交回来。她在路上会看车窗外的街景,数经过的站牌,有时候会在同一个路口看见同一只流浪猫蹲在花坛边上,她会多看它一眼。
治疗还在继续。精神科的门诊她已经去习惯了,每次坐在诊室里回答医生的问题——“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不好的念头”“药有没有按时吃”。她的回答比以前长了,有时候会跟医生多说几句,说今天天气好,说昨天在病房门口看见了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说沈清寒的睫毛好像又长了一点。医生会在她说完之后点一下头,然后在病历本上写几行字。
她试过好几种治疗方式。心理治疗每周一次,她坐在那间淡绿色墙壁的小房间里跟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说话。她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拿手比划,比划温雨说话的样子、冷阳走路的样子、沈清寒侧头看她的样子。心理治疗师会给她递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里不擦。经颅磁刺激做过几个疗程,机器扣在头顶嗡嗡响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电流穿过头皮在脑子里走了一趟又回来。团体治疗去过两次之后她就不去了,她坐在一圈陌生人中间听着别人说自己的事,她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好转的时候她妈会高兴。叶初秋能感觉到她妈的肩膀松下来,脸上的皱纹浅一些,说话的声音亮一些。她妈高兴的日子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在地面上比平时稳,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天空的颜色,那些颜色比以前更清晰了——春天的浅绿,夏天的深绿,秋天的金黄,冬天的灰白。
但抑郁像潮水,退了一阵又涨回来。有时候叶初秋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喉咙是堵的,像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会坐在床上坐很久,看着窗帘缝里的光从细线变成宽条,然后被那一小团棉花堵着下床、洗漱、吃饭、出门。她妈看出来她不好了,她妈不问她“你怎么了”,她妈只是把早餐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水果都切得大小一样,然后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沈清寒睡了快三年的时候医院找沈清寒父母谈过话。叶初秋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沈清寒妈妈有一天在病房门口遇到她,把她拉到走廊拐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医生说……如果一直没有恢复迹象,可以考虑是否继续维持。”沈清寒妈妈的眼眶是红的,“我们说继续。只要他还在呼吸,我们就继续。”
叶初秋站在走廊拐角,背贴着墙壁。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头蜷了一下。她说:“阿姨,我也继续。”沈清寒妈妈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压了一下,压得很重,像在把一块石头按进水里好让它沉得更稳一些。然后她松开手,走了。
叶初秋每周都去看沈清寒。有时候一周两次,有时候三次。她坐在那把蓝色的塑料椅子上,跟他说话。她从回忆说到了日常,因为回忆已经说了太多遍,她开始把自己的日子一句一句地铺在他床边——“今天下雨了”“温雨妈妈做了红烧肉送过来”“楼下的梧桐又绿了”“护士站的姐姐要调走了”“冷阳妈妈昨天打电话来问你好”。她把那些话像翻书页一样慢慢地翻给他听,声音平缓,不急不躁。
她开始拍照了。最开始是某一天下午从沈清寒病房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一棵开满了花的树,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落了一地。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出来不太好看,构图歪了,花瓣被风吹糊了,但她还是存了下来。
后来她拍了很多。梧桐树从发芽到满树金黄,蓝围巾叠好了放在抽屉里,墓碑上的向日葵被风吹歪了又被她扶正,月湖的晨雾贴着水面像一层薄薄的纱。她拍得最多的是沈清寒的侧脸——阳光好的时候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她就拍他的睫毛和颧骨之间的阴影;阴天的时候她拍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五年下来她拍了七百多张。七百多张沈清寒的照片,每一张都有日期和编号。她把它们存在手机的相册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叫“清寒”,里面按年份分了五个子文件夹。她的手机内存换过一次,所有照片都被她导出来存进电脑又导回了新手机,一张都没有丢过。
第一年的时候她拍他是因为怕忘记他的脸。第二年的时候她拍他是因为那是她每天去医院的动力。第三年的时候她拍他是因为她发现镜头对准他的时候她的呼吸会变慢一些。第四年第五年的时候她拍他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她坐在那把蓝色椅子上,举起手机,调好构图,按一下快门,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坐着。那个动作像她每天握他三秒一样,已经被时间打磨成一件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事情。
七百多张照片里沈清寒一次都没有睁开过眼睛。他的睫毛在每一张照片里都安静地阖着,嘴唇微微合拢,眉头有时皱着有时松着。叶初秋翻那些照片的时候能把每一张对应的日期背出来,记得那天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说了哪几句话,窗外的梧桐叶是绿是黄。她没有觉得这五年很长,因为每一天都被那一张照片标记过了,每一天都有一个确切的形状,像一个被反复压印的模子。她把那些日子一张一张地摞起来,摞到七百多张的时候,她发现它们已经摞成了一道看不见顶的墙。她站在墙的这一面,手里还捏着相机,镜头对着墙的那一面继续拍。她知道墙那边有人,但那个人一直没醒。
有时候她会把最近拍的一张照片发到那个四人群里。群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冷阳发的——“温雨今天吃了一口粥,说想喝奶茶”。她发完照片之后群里不会有回应,那些照片静静躺在聊天记录里,像是往一口深井里投石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扔,水面翻了一下就平了。
但她还在拍。她拍梧桐树是因为温雨喜欢秋天,她拍月湖是因为冷阳最后留在那里,她拍沈清寒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跟他交流的方式。镜头是她伸出去的手,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次触碰。七百多次触碰之后她没有碰醒他,但她也没有停下来。
风又吹过去了一年。沈清寒还在睡,叶初秋还在拍。梧桐叶在秋天掉光了又在春天长出来,周而复始地过了五轮,每一轮叶初秋都在同一扇窗户前面按了一下快门。那张照片会被存进手机里,会跟前面七百多张排在一起,它们连成一条很长的线,线的尽头还是闭着眼睛的人。她没有把那条线收起来,她只是把新的照片加在末尾,让线继续延伸出去,伸向一个她还看不到的远方。远方有什么她不知道,但线还在她手里,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