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寒沉》虎牙Yi

41、清明 四月四

　　四月四号那天是清明。天是灰的，偶尔落几滴雨，然后又停了。叶初秋在她妈出门买菜之后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把那条蓝围巾叠好放进了包里。她出门的时候没有跟她妈说去哪。她走到公交站，上了那趟开往城郊的公交，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温雨和冷阳的葬墓在城郊那片公墓的最里面。她来过一次，跟冷阳妈妈一起来看位置，当时碑还没有立好，墓地上空荡荡的只铺了一层水泥。现在碑已经立起来了，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中间嵌着两张照片，并排挨着，温雨在左边，冷阳在右边。

　　叶初秋沿着公墓的主路走进去，路两旁种着矮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走到里面最角落那一排的时候停住了。碑比她记忆中要小一些，灰色的碑面上刻着温雨和冷阳的名字，名字下面是两张照片，温雨在笑，冷阳也在笑。

　　她在碑前面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那条蓝围巾，展开，铺在碑座上。围巾的蓝色已经褪得很浅了，边缘的毛球一颗一颗膨着，穗子缠在一起打了好几道结。她把它铺平，边角掖整齐，然后把一束向日葵放在围巾上面。向日葵是她早上在花店买的，冷阳当年送温雨也是这种，黄得发亮。

　　她蹲在那儿没有说话，蹲了很久。膝盖蹲麻了，她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两条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她看着温雨的照片，看着冷阳的照片，风从墓地旁边的树林里吹过来，把向日葵的花瓣吹得微微晃动。她又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到旁边别的墓里的人。

　　“温雨，冷阳，我来看你们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

　　“清寒还没醒。”她说，“他还睡着，医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但我还在。我还在。”

　　她把最后那句“我还在”又说了一遍，比第一遍还要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没有拨。她蹲在那儿，看着照片上温雨弯起来的嘴角和冷阳扬起来的眉头。他们两个人笑的样子被固定在了同一个碑面上，永远停在那一天。

　　她在墓前待了大概四十分钟。临走的时候她把向日葵扶正，把蓝围巾重新叠好放回包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扶着旁边的树站了一会儿，等血流通了才走。走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温雨和冷阳的照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依然亮着，像两枚被按进石头里的光斑。

　　下午她去了月湖。从公墓到月湖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下车之后走一公里穿过一片荒地才能到湖边。她到的时候湖面是安静的，灰白色的天空倒映在水面上，把整片湖水染成一整块暗色的镜子。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的气味。

　　她在湖边坐了下来。在草地上盘腿坐着，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看着湖面。湖水很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鸟叫的声音穿过湖面被拉成细长的一条线。她不知道冷阳是从哪里走进去的，她也没有去找那个位置。她只是坐在湖边随便一块草地上，看着那片水，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在西边慢慢沉下去，湖面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暗金，最后沉成深蓝。风吹过湖面的次数多了起来，把水面上映着的那片天空揉碎又聚拢。叶初秋坐着的时候一直在看那些碎掉又合拢的光，像在看什么东西反复地碎反复地拼接，每次拼出来的形状都不太一样。

　　她坐累了就往后仰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那片开始发暗的天空。星星还没有出来，只有几层云被最后的光线染成浅粉色和紫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被谁随手摊开的绸布。她躺在草地上听着自己的呼吸，风从她脸上面吹过去，草尖刮着她的耳朵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起身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脚边有一块小石头。灰色的，手掌心大小，棱角被水磨得很光滑，形状扁扁的像一片被压平的贝壳。她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握进掌心里。石头的表面是凉的，被水冲刷过很多年之后已经没有任何尖锐的地方了，温顺地贴合着她的掌纹。她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搭上回程的公交。

　　晚上到家之后她妈已经做好了饭等她。她吃了半碗，把空碗放在水槽里，回了自己房间。她坐在床沿上，掏出那块石头在灯底下看了看。灰色，光滑，有一面微微泛着暗红色的细纹，像是某种矿物留下来的印记。她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按了一下枕头表面，那块石头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隐隐透出来，不硌手。

　　从那以后那块石头一直躺在她的枕头底下。她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它隔着枕芯托着她的后脑勺，凉凉的，像一枚很小很沉的锚。它把她定在睡眠的表面，不让她往下沉得太深，也不让她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