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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山贼头子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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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只有更夫的梆子伶仃响着。
敖丙将长发挽作发髻，利索地束在脑后，又扎紧袖口作夜行打扮。他三两下跃上屋脊，沿着高低起伏的民房一路悄悄向前。
天黑之前他已观察过城墙上的守卫，人数多少，如何布置如何换岗，都了然于心。
潜行至城门附近的街巷，他伏在一户人家的墙头冷静查看。城门紧闭着，门洞两侧有兵卒持戟而立，城楼上方隐约可见守卫的身影。
敖丙从背囊里取出弓弩，搭上一支特制的箭矢。白日里换过银子，他就在城中各处采买了必要的东西，自己动手做了这个。虽然能维持的时间有限，但也足够调虎离山了。
他举起弓弩，瞄准城墙远端。
咻的一声，那支箭不偏不倚落进墙头的垛口。紧接着噼啪声大作，一股明亮的火苗窜起，释放出浓烈的烟雾。
“有人偷袭！！”
城头即刻响起了叫嚷声。守军赶过去查看，但烟雾中混着药粉，一时间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趁士兵们都被吸引到那边，敖丙抓住机会掷出爪钩绳索，攀住城墙轻轻一荡，以最快的速度向上爬去。
城墙顶端四下无人，他没有任何犹豫，直奔城门上方悬挂尸首之处。
小二子的尸体被吊在墙外侧，距离墙头差不多有一丈远。敖丙争分夺秒，再次放下了爬城索，倒退着向下攀援，准备去够那尸身。
但刚翻出城墙，他就察觉到异样。
原本悬挂在墙头的灯笼熄灭了。与此同时，他感到一个气息在黑暗中悄无声靠近了自己。
“谁！”
敖丙一手牢牢抓着绳索，另一手从腰间拔出匕首。那不速之客同样攀在半空，正与他面对面的位置，应声抬起了手臂。
眼前寒光一闪。下一秒，敖丙的匕首贴上对方心窝，而那人的刀尖也架在了他下颌。
两边僵持不相上下。敖丙仔细看去，那人蒙着脸，玄色衣衫身形矫健，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但看到那对野性不驯的眼睛，敖丙立刻就知道了他是谁。
“你怎么来了？”
早该想到的。那样一个把伙伴的生命看作自己责任的人，他必定不会丢下朋友的尸身不管。
“看来咱俩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哪吒在面罩下发出轻笑。“刚才那招是声东击西？干得漂亮，省得小爷动手了。”
“少啰嗦，赶紧离开这儿。”
两人一个对视，都将心中的悸动暂且压下，哪吒用脚轻轻撑住墙壁，转身将小二子的尸体挪到自己背上，飞快地固定好，敖丙一抬手干净利落割断了吊尸的麻绳。彼此配合无间，倒像是事先演练过一般。
哪吒偏过头，对着尸身低声说：“二子，回家了。”
一如儿时寻常召唤。
敖丙又取出一枚烟弹，仰头朝城墙上方射去。当守军发现中计时，他们已经一起降落到城外，向着旷野而去。
小二子被埋葬在山间一处清静之地。山贼们往坟头盖土时，敖丙走到一旁，哪吒正独自站在溪水边，似乎也在等着他。
奔波过后，哪吒身上透出淡淡的汗热，刚洗过的脸颊上挂着水滴，他毫不在意，朝敖丙一笑。
“好小龙，我替二子谢你了。”
敖丙没有理会他的示好，而是直截了当说：“你不该去抢尸首。你是头领，身为主将怎能抛下队伍，自己孤身犯险？”
“我不是‘孤身’啊。”哪吒朝他努努嘴。“这不还有你么。”
“狡辩！”
敖丙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哪吒早就猜到他会去盗尸？难不成哪吒放他走，就是欲擒故纵，算准了他会自己回来？
但看着哪吒眼睛里坦然的欢喜，他又觉得这小子应该没想那么多。
哪吒道：“或许你说的对，但我平日里身先士卒惯了，对自己的身手还是有自信的。尤其这一次，与其再叫手下人冒险，倒不如我来做。”
不亲手把小二子带回来，他心里总归过不去。
“你呢，”他反问敖丙，“你为何要出手？这事明明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明亮而热切的视线，让敖丙无法忽略。
“只是不忍看他暴尸城头而已。”
“所以你还是要离开吗？”
敖丙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新生的坟茔光秃秃的，四周青草蔓生，山贼们正在墓前放上简单的祭品。
人的生死是多么无常，谁也不知道，彼此相见是不是最后一面。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之所以要走，是因为还有一件事要做，此事未了，我就不能心安理得苟活下去。”
敖丙攥紧双手，眸子变得犹如冰霜。
“当朝太师吴量，伪造证据构陷忠良，害我爹爹被抄家流放，又假押解之名，行虐杀之实，令我全族上百口人死于途中！此仇不共戴天，我势必要潜入京师，手刃老贼，血债血偿。”
他抬起头，直视着哪吒惊讶的眼神。“你我都是不容于世的人，明日生死难料，我还要去报仇，更是凶多吉少，所以……我才不想草率答应你。”
哪吒却笑得正中下怀。
“其实吧，之前跟你比武时，我也是这么想的。”魔丸把手往腰上一搁，也将视线转向那座新坟。“像我这样刀刃上饮血的人，与其有朝一日，叫你在我坟前哭着给我烧纸，倒不如早早放你远走高飞。”
敖丙想起那根将断未断的丝绦，心底泛起一阵涟漪。
“可是……现在小爷改主意了。”
哪吒随手扯下树上的柳枝，在指尖上捻着。
“方才你还说我孤身犯险，你去报仇不也是一样？既然志同道合，与其单打独斗，倒不如一同行动，还有个照应。”他将柳枝朝敖丙一扬，露出熟悉的顽劣笑容：“再说了，你的身份不便示人，小爷正好也是个隐姓埋名的贼寇，咱俩岂不是刚好相配？”
原以为敖丙会气咻咻地骂他轻浮，不料这一次，敖丙竟点了点头。
“我可以从你。”
哪吒呆立着睁大了眼。
“但我有个条件，”敖丙继续说，“你必须助我完成复仇，我的行动你不可阻拦，你的手下也要同时听我调遣、为我所用。事成之后，我便与你结为夫妻。如何？”
冷静得宛如谈生意一般的口气，让哪吒忍不住蹙眉。
“你是真心这么想？”
“一言九鼎，绝不反悔。”敖丙正色道。
哪吒感觉自己像一头驴子，被他拿一根胡萝卜吊在面前引诱，不禁哑然。敖丙的态度虽仍叫他有些在意，可转念又觉得机不可失，想了想，便朗声笑道：“好！一言为定！”
他凑到敖丙身边：“既然日后要做夫妻，你是不是也该把名字告诉我了？”
“你先说你的。”
“你不告诉小爷，那小爷就不告诉你。”
哪吒再次耍贫，敖丙也不和他掰扯，平心静气道：“等事情了结之后，我自会告诉你的。”
不是他信不过哪吒，但考虑到哪吒手下还有这么多人，今后或许还会招兵买马，不能不提防泄密的风险，他的身份还是先不要公开为好。
“也罢。”哪吒打了个响指：“小爷铲奸除恶，叫那些鼠辈闻风丧胆，江湖上人称‘魔丸’。你既有那块灵玉，头脑又灵，干脆就叫你“灵珠”吧，跟我正好是一对。”
又自言自语：“嗯，总觉得有点短……”
别随便给人起绰号啊！敖丙心想人家绿林豪杰都给自己取名“过江龙”“镇山虎”之类的，这两个名字倒像是小孩子玩闹一般。看哪吒托着下巴苦思冥想，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哪吒猛地抬头，神情比刚才还要惊讶。
“你笑了！”
他痴痴地望着敖丙，仿佛望见春花在眼前绽放。“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
敖丙被盯得不知所措，“只是笑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
“当然稀罕了，”哪吒的目光还在他脸上打转，“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笑起来像你这样好看……比天仙还好看。”
两句话说得敖丙越发耳热心跳，哪吒却是如获至宝。
“人生在世，哭也一天笑也一天，就该像这样把每天过得高兴些！”山贼头子志得意满，把小龙的肩膀一揽，携着他大步朝同伴们走去。“小的们！都来见过你们未来的首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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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的部下们见识过敖丙的身手和胆量，对他本就佩服，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首领的爱慕之心，所以对于敖丙的去而复返，大家皆是欣然接受。
唯一让阿丑等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怎么突然又从“未亡人”变成“未来夫人”了？那现在到底该叫什么？好难懂啊你们。
虽然得到了哪吒的首肯，敖丙并没有马上开始行使自己的权利。他默默跟在哪吒身边，观察哪吒与众人相处。他发现哪吒能叫得出手下每一个人的名字，私下里和众人打成一片，并没有什么架子。这让敖丙再次确定魔丸是个心性赤诚之人。
他也迅速地摸清了整座营寨的方方面面：钱粮来源、赏罚制度、日常的操练和警戒……
自打踏上流放之路，他就像一颗落进淤泥里的珍珠，蒙上尘埃。如今竟在这山贼窝里重见天日，获得了施展的机会，敖丙很是珍惜。
只有一件事，让两个人都暗自烦恼。
“你别随便进来啊！”
哪吒掀了帘子走进去时敖丙正在梳洗，见他闯入，敖丙下意识紧张起来。
哪吒不忿地停下脚步。
“咱俩都住一顶帐子了，怎的我要找你还得先敲门不成？”
首领的帐篷里用一幅布帘简单隔成了两半，两人同吃同住，睡觉却是分开的，颇有些楚河汉界的意味。
魔丸环顾了一圈，眉头又拧起来。
“你怎么又穿回丧服了？还有……”他指了指一旁矮几上的牌位、香炉，“干嘛把这玩意儿摆在床头啊？！”
敖丙当然明白哪吒的心思，只是大仇未报，若耽溺于私情，他总觉愧疚，便以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
再者，敖家原是名门望族，自小受到的教导也让敖丙多了几分矜持。
“丧期未了，我与李三公子婚约未解，眼下仍是守孝之身。”敖丙推脱着，一边在心中默道：抱歉，李三少爷，虽然连你的面也没见过，姑且叫我拿你的名头来抵挡一下吧。
“难不成你还要为他守上三年？”哪吒气笑了，万万想不到，亲近小龙的最大阻碍竟然是他自己。
他恼火地瞪向那块牌位，早知道当初把这牌子一把火烧了！
见敖丙不说话，眉目间依旧写着拒绝，哪吒脸色沉下来：
“别把我当傻子！”他冷哼一声，“你不就是想用这个法子，让我放规矩些吗？小爷可是贼，那些个礼教规矩管不到我。”
下一秒，敖丙的下巴被强硬地捏住了。
“你、你答应过我的……！”小龙急了，刚想挣脱，腰肢却又被另一只手禁锢。魔丸的唇边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我是答应过你，成功之后再结为夫妻。但我可没说过，这些事也要等到成婚以后再做……”
说着又贴近几寸。
他只是想吓唬一下对方，看看这灵珠的反应。眼见敖丙被他的歪理噎住，又羞又慌，哪吒心中正蠢蠢欲动，帐外却传来了急报：
“有敌情！”
他只得暂且放过敖丙，转头掀了帘子出去：“怎么回事？”
敖丙也跟过去，只听来报的手下匆匆道：“北边暗哨传回消息，官军正前来搜山，人数众多！”
“距离有多远？”哪吒问着，不料又有一个人跑来：“东边也发现官军！”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是一次合围。这片山脉处在三个州郡的交界地带，山贼们平日便在各州郡之间来回游走，躲避官府。想必是前些天他们刺杀了知府大人，朝廷震动，此次竟然同时调动周边几路官军一同前来征缴，势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要不先往南边的山上撤？”阿丑焦急地看着哪吒，“其他方向都被围住了。”
“南边都是悬崖绝壁，被逼到那里就是死路。”
哪吒的视线扫过周围的山峦，脑中一个个念头在激烈碰撞：逃，还能往哪里逃？正面杀出去的话，又要死伤多少人？
每一个可能都被迅速推演出最坏的结果。
时间在流逝，哪吒脊背上渗出冷意，指尖不自觉掐入掌心。他们对抗的是整个朝廷，武艺再好又如何，小小山贼的这点力量可谓以卵击石。他的耳边又响起李靖的话：这不是你那些行侠仗义的小儿把戏……
要如何保护身边这些弟兄，还有——
哪吒不自觉看向心上人，却发现敖丙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在害怕吗？他略感诧异，敖丙在他面前还从未有过这样的表现。但接着他注意到，敖丙的眼睛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神情。
“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躲一躲。”敖丙说。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过去，敖丙却转身扯了扯哪吒的袖口，哪吒会意，跟着他来到一旁。敖丙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我从陈塘关出来时，李府要我将棺木送到李家的祖坟。当时李大人对我提过，李家先祖显耀，古墓地宫都在山中，只不过后代从简，仅安葬在周围……”
他没再往下说，哪吒却顿时明了，心中有如炸雷滚过。
发冢掘墓，天理难容！
引贼入祖坟，更是大逆不道！
敖丙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却不知此刻哪吒心里也是惊涛骇浪。他看向周围，众山贼拎着刀枪棍棒，远远近近地望着他们，等待他俩做决定。
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他一念之间。
一片寂静中，哪吒握住了敖丙的手。
“就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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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迫，所有人放弃辎重，轻装简从，即刻出发。
“老大，真要这么干吗？”趁敖丙没有在旁，阿丑担忧地问哪吒。“那毕竟是你家的……”
哪吒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们十分小心，经过溪流时，哪吒叫人在对岸丢下破衣、草鞋，还印了一些凌乱的泥脚印，以便迷惑敌人，让敌人以为他们涉水往对面逃走了。
众人蹚着水溯溪而上，最后又踩着石头回到岸边。敖丙叮嘱道：“走在最后的人负责检查地面，遇到泥土松软处，都要撒上枯枝草叶，切不可留下痕迹。”
李氏祖坟依山傍水，他虽被告知过方位，终究是头一次来，哪吒也仅在小时候被爹娘带着来过，记忆早已模糊，所有人只能一起搜寻。
好在不多时就听见阿丑喊：“找到了！”
哪吒大步过去，只见粗大的藤蔓之中藏着一块半榻的石板，似乎是由于山上滑坡才露出来的，他叫了个身形瘦小的手下从塌陷处进去查看，果然这便是墓穴的一角。
“跟我下去。”哪吒果断道。
他命人从侧面塌陷处扒开一个仅容侧身钻入的缝隙，众人鱼贯而入，里面一条墓道通向石门，空间狭窄，容不下所有人。
敖丙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哪吒说：“我来。”
他走到门口，将手扣住门缝，暗中却把随身的那块红色玉坠推入其中，屏气猛然用力一别。
只听咕咚一声，古旧的石门震动了一下，竟然真的被撑开了。
原来这赤玉亦是一件奇物，坚不可摧，能以小力撬动千斤，金石为开。
众人立刻上前帮忙。确认安全，哪吒叫大家赶紧进入墓室藏身。他们用藤条重新遮盖墓道口的缝隙，又用碎石垒住，只留下拳头大小的透气孔；再将墓道重新撒上灰土，作出无人来过的假象，才关闭石门。
此刻，这座坟墓是他们唯一的藏身之所，一旦被发现，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黑暗中鸦雀无声。哪吒的肩膀挨着敖丙，两个人斜倚在石门内侧，手里还攥着各自的兵器。
过了不多时，敖丙抬了抬头，小声道：“来了。”
外头远远传来了一些响动，隔着厚重的石门，听不真切。那是搜捕他们的官军正从地面上经过。
他们一动不动，手心在刀柄上握得微微出汗。
说话声、脚步声徘徊着，但始终没有靠近。又过了一阵子，外面终于渐渐恢复了安静。
追兵走远了。
直到确定危险已经过去，哪吒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以防万一，咱们先在这里躲上一宿，之后再派人出去探查情况。”
大伙儿各自安顿下来，就在这石门后头歇息。谁也没进过墓，更何况这是李家的祖灵所在，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些忐忑，不敢随意走动。
手下们看向哪吒的眼神藏着几分敬畏：为了躲避官府，狠下心掘开自家祖坟，如此天打雷劈之举，怕是也只有这个人敢做了。
哪吒此刻却有些庆幸。比起挖开其他什么人的坟，挖了自家的至少负罪感还轻一点。
各位老祖宗，李家出了我这么一个孽子，您们就多担待吧。
一片昏昧，唯有墓室四角的长明灯亮着。不久，大多数人陆续昏沉睡去，哪吒却是睡不着，便起身沿着石室四下走动。
他不害怕，这里沉睡的是李家祖先，都是他的祖爷爷祖奶奶，于他倒有一种割不断的亲切感。
百年之后，他也会埋到这里来吗？
他们进入的只是前室，故而并没有见到棺椁，与主室之间也还有一层石门隔开。哪吒只在两侧的耳室里走了一圈，点起火烛，去看墙上的字。李家先祖似乎颇有战功，上面记载的都是当年的功勋。
回到前室时，却见敖丙跪在通向主殿的石门前，垂首合掌，面前还插了三柱香。
哪吒放轻脚步走近过去。只听小龙闭着眼，喃喃念道：
“李氏列祖列宗在上：晚辈虽是外人，却阴差阳错结下姻缘，暂入李家之门。今逢危难，不得已惊扰英灵，不敢乞望宽恕，来日倘有天谴，愿以我一身当之。”
“来人皆是好儿郎，迫于时势落草为寇，只为除暴安良。还望诸位先人勿加怪罪，庇护他们一夜平安。”
敖丙念罢，俯身叩首，长跪不起。
哪吒心中一阵柔软。方才，他只想到自己动了自家的土，却差点忘了，对于敖丙来说，这相当于是对李家极为严重的背叛，当敖丙对他说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想必心中更要煎熬百倍。
他想宽慰敖丙，可随即又想到，自己还没有暴露李三公子的身份。
敖丙只觉身边一阵轻风拂过，抬眼就见哪吒也在一旁方方正正跪下来，整顿仪表，朝眼前的墓门拜了拜。
“你们若要怪罪，只管冲着我来吧，不关这小龙的事。”
敖丙惊讶望去，哪吒脸上满是认真，一字一句道：“今日我得了你们庇佑，来日必当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功业，不枉这身骨血。”
敖丙压抑住心中翻腾的感情。
“你不必这样为我开脱。我既没有将李三公子的后事办妥，还自作主张，冒犯李家的阴宅……”
“放心吧，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绝不会怨你的。”哪吒微笑。“小爷敢在此赌咒，若李家人在天有灵，便叫这三炷香灰一夜不倒，给你我做个见证。”
敖丙无言以对。哪吒牵起他冰凉的手，他亦没有抗拒，两人面向石门，再次一同叩拜。
他不由得想，自己入李家门时没有拜过天地高堂，却在这坟墓里和哪吒一同拜祭了死人。
冥冥之中，他们之间或许真的存在某种缘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敖丙从恍惚的浅眠中醒来，发现自己正靠在哪吒肩上，而少年怀中抱着长刀，默默守护着他。
面前是部下在汇报：“派出的探子回来了，几路官军都已撤走……”
“好，叫大家收拾东西。”
哪吒转过脸，敖丙看着他眼下的一抹淡青。你一夜没睡吗？这句话未及问，哪吒已如往常一样伸着懒腰爬起来。敖丙忽又想起那个赌咒，连忙去看——
三炷香都已燃尽。香灰笔直，果真一夜未倒。
墓道外有阳光照进来。
他心头一暖，某些无形的枷锁，就在这一刻解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