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若他还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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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好没道理！我不过是打断那恶霸的腿，叫他再不敢鱼肉乡里，你为何却来责罚我？”
“无知小子！你可知恶人背靠的是谁？当朝权贵之间盘根错节，他们动动指头，我这个总兵便要做到头了！你只知道硬碰硬，逞英雄，却不记得你还是总兵府的三公子！这些年你惹来的祸事还少吗！？”
“那还不是因为你只会当缩头乌龟！说到底，你不就是害怕丢了总兵之位吗？”
“吒儿！你错怪你爹了！他若真是个是非不分的软骨头，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苦守陈塘关这偏远之地，不得升迁……不是爹娘懦弱，可你做事也不能太过张扬啊！”
“路见不平，你们难道要我视而不见？爹爹，你既为官，却不肯救人于水火，奸佞当道，你也只知明哲保身，那你做官还有何用！”
“如今朝局黑暗，多少忠良被陷害落得家破人亡，我若手不掌兵，还拿什么保境安民？一朝不慎，怕是连你们兄弟几个都保不住！”
“好，你不肯做，那我便自己去做！你不愿救的人我来救，你不敢杀的人我来杀！”
“休得胡言！目无王法、肆意妄为，那便成了反贼！这可不是你那些行侠仗义的小儿把戏，一旦被人知道就是诛九族之罪！”
“王法管不到的，我的刀来管。小爷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你们！”
“三弟！切不可冲动啊！”“吒儿，吒儿你要去哪……”“别管他！出了这个家门，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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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阿丑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哪吒回过神来。“都安置妥了？”
“嗯。这是之前兄弟们查探过的地点，很安全。”
“此番事大，官府必有动作，最近务必要小心提防。”他瞥了一眼阿丑缠着绑带的手臂。“你的伤怎样了？”
“不妨事。只可怜小二子，尸首没能带回来。”
哪吒喉头紧了紧。“你去歇着吧，善后之事我自有主张。”
“老大，你莫不是要……”阿丑似乎有些担心，但看到他脸色如铁，便也没再说什么。
长夜将尽，天却迟迟不亮。哪吒仰头望着泼墨一般的天空，偶尔有零星的雨滴落在他脸上。
曾经，也是这样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他跪在李氏祠堂里，向着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义无反顾地跨出了那道门。
从那天起，陈塘李家就再没有他这个人了。
他很清楚自己踏上的是修罗之路，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但每当这种时刻，哪吒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家，想起爹和娘。
爹爹嘴上说着绝情的话，暗地里却还是给了他帮衬。如今跟随他的手下，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还有一些是李家的亲兵，他们来自李靖麾下，是绝对忠诚的精兵悍将。
若非爹爹授意，他们又怎会跟着他一同落草，甘愿陪他颠沛流离，把头颅系在裤腰带上度日。
他不吝惜自己，但他必须对得起这些人。
慈不掌兵。若是不忍牺牲一兵一卒，那便打不赢仗了。哪吒懂得这个道理，可心中某处依旧无法释然。
“对了，还有件事。”阿丑又返回来，刻意放低声音。“要给少夫人单独弄一顶帐子么？还是说……”他局促地看了看哪吒，“你总不能天天跑到我们帐篷里来睡觉吧。”
哪吒没有回答，却问：“他人呢？”
阿丑朝一个方向指了指。“我觉得，你还是别再瞒着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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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在新扎好的营寨一角找到了敖丙。敖丙跪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只小小的供桌，上面端端正正放着那块「先夫李哪吒」的牌位，旁边还有香烛黄纸等物。
敖丙摘去了孝帽，只在发髻之间缠了一圈白纱，长长的纱带与发丝一同垂落到颈边，凝霜流雪，不染俗尘。
哪吒不是没见过寡妇上坟，但像这样看着自己媳妇就在眼前给自己上香，他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是名义夫妻而已，礼数倒挺周全。
敖丙插好了香，又斟了一杯酒，刚要洒向地面，手突然被拿住了。
哪吒一把夺过酒杯，直接倒进自己口中，咕咚一声干了。
“无赖！”敖丙眉头锁紧，“你怎么连死人的酒也抢！”
哪吒心想本来就是敬给我的，我不喝谁喝。
“这么好的酒，倒在地上才是浪费呢。”他在敖丙身旁坐下来，重新斟满了酒，举到敖丙面前。“喏，你也来一杯？”
小龙没好气地别开脸。“我还在服丧。”
哪吒也不勉强，笑了笑，又自斟自饮了几杯。“你还念着那个李三啊？”他的视线落到供桌上，“明明就是一块牌子而已。”
“李家以空棺出殡，想来有些隐情。若三公子果真已死，我这般略作祭奠，也算是尽了应尽之礼。”敖丙道。
“若他还活着呢？”哪吒试探地问，“你还会去找他，和他在一起么？”
敖丙却果断摇了摇头。
“以我的身份，是没有办法名正言顺与他做夫妻的……何况，如今我也无心儿女私事，若真的有缘见到李三公子，我便对他好好讲了原委，将这桩婚约解除掉吧。”
他点燃黄纸，金红的火苗立刻蹿起来。哪吒愣怔片刻，露出淡淡的苦笑。
坦白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向后一躺，枕起双臂，任由后背贴到冰凉的地面上。“是啊，说不定那小子是个不成器的混账，被撵出了家门，所以李家才当他死了。”
敖丙拿树枝拨弄着火堆。“李总兵夫妇与人为善，家风很好，应当不至于。”
哪吒沉默了一下。
“你在李府时，爹娘……我是说，那李三公子的爹娘，他们过得可还好？”
“嗯。不过他们为着三公子的病，一直牵挂忧愁，还好有大公子和二公子在——”
敖丙想到自己两个早逝的哥哥，忽然喉间一哽。他掩饰着，低头匆匆将纸一张张投进火里。却不知哪吒在侧后方看着他的脸庞，心也跟着火光摇曳晃动。
“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要打他们家的主意？李家是清白人家，可没有什么不义之财。”
“我知道。”哪吒嘀咕着。
敖丙扭头瞧去。不知怎的，敖丙总觉得今夜的哪吒，有些不同寻常。
他将手里的黄纸分出一半，在先前那火堆的旁边又重新点了一堆，然后递了一些给哪吒。哪吒扬起眉：“干嘛？”
“你也来烧一些吧。”敖丙说，“给你折了的那位兄弟。”
哪吒慢慢坐起来，“谁告诉你的？”
“早上你们有七个人出去，只回来了六个。”敖丙嗓音轻柔。“给他烧一些吧，他在天有灵，会收到的。”
想不到这小龙如此细心。哪吒叹息一声。
他接过黄纸，两个人一起默默往火里添去。明亮的火光同时映在他们眼睛里。许久哪吒说：
“小二子原是打鱼的，小时候他经常教我怎么钓鱼……我们比赛，他老是赢……”
“后来恶霸强占了他家的渔船，他爹去讨要，被活活打死了。”
“他没有娘，家里只剩一个年迈的阿婆。”
敖丙不做声，静静地听着。
“每次出去，小二子都是最勇敢的一个。这一次他中了机关，我们没能把他带回来……”哪吒捏紧手里的纸。“我是首领，是我的责任。”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一直埋在心底那些情绪此刻都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浸透了全身。
他的选择正确吗？他是不是为了自己的信念，反倒害死了旁人？这条路最终又会通向哪里？
“做首领很累吧。”敖丙平缓地开口，“不可以让别人看见你的消沉，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动摇，否则就会军心涣散。”
他的敏锐让哪吒有些狼狈。
“这不还是被你给看见了？”
“我又不是你手下人。我顶多在心里笑话你。”
“……照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不客气。”敖丙眸子里闪了闪。“其实，轰轰烈烈地死，总好过被这世道一点点挫磨而死。能死得其所，已是莫大的幸运了。”
“所以你才不怕死？”
“怕，可是怕没有用。爹爹要我活下去，我身上不止背着我一个人的性命……所以哪怕再痛苦，我也不会退缩，哪怕全族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要努力活下去。”
祭奠，究竟是为了告慰亡者，还是为了抚平活人的心？哪吒重新凝视眼前的火光。无可推卸的重担、无人能懂的寂寞，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都化作灰烬，如同蝴蝶从火中飞起。他惊奇地发现，只是像这样与小龙说说话，他胸中沉甸甸的感觉竟然减轻了一些。
“你不是想走吗？”他把最后一张纸丢进火里，拍拍衣裳站起来。“天明之后，咱俩比一场，若你赢了我，我就放你离开。”
敖丙惊讶地看着他。
“若我输了呢？”
哪吒脸上重新浮现出混不吝的笑意。
“那就把前尘往事都忘掉，留下来给小爷做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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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寨正中被收拾出一片空阔地，众山贼都来观战，在四下里围成一个圈。敖丙注意到空地旁边的架子上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一些飞爪、袖箭之类的暗器，看得出这伙贼人经常行巧取暗夺之事。
两人腰上各系一条丝绦，谁的丝绦先掉落，谁便输了。
哪吒挑了把用惯的刀，掂了掂，在众弟兄的欢呼起哄中走进圈内，笑嘻嘻抱拳有礼：“夫人手下留情啊。”
众目睽睽，敖丙不禁双颊微热。“待会儿丢人现眼，看你还笑得出来！”
说罢转身从架上取下一柄宝剑，步履沉着走上前，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剑尖垂地，两人相隔五步站定。
周遭安静下来。哪吒收起笑意，微微颔首道了声“请。”
敖丙几乎立刻掠起，直指哪吒咽喉。哪吒展刀相迎，他却倏地剑尖一沉，如飞鸟敛翼，俯身向对方腰间攻去。
哪吒反应很快，手腕翻转将刀背横拍，长剑被猛地荡开，发出一声嗡鸣。
二人战作一团，火星四溅，“铮铮”之声接连不绝。一个红衣挥斥如火，一招一式刚猛霸道；一个白衣轻巧如云，进退之间藏锋于柔。十几回合下来竟是旗鼓相当，围观的众人纷纷瞪大眼睛，都不知该为哪边叫好。
哪吒正欲速战速决，却见敖丙抽身向后一翻，落到兵器架旁，将剑脱手向他掷来。
他侧身闪避，那厢敖丙已抓起几只飞镖，嗖嗖嗖闪电一般甩出。
“哎，你怎么换兵器啊？！”哪吒一边防御一边叫。
“你又没说不能换。”
敖丙毫不客气，用完了飞镖，又拈起弩箭，对着哪吒不间断地射来，吓得圈外山贼们也抱头直躲。哪吒却抖擞精神，以刀为盾大步上前，敖丙的箭雨叮叮咚咚，竟都被他一一挡下。眨眼间他也赶到兵器架旁，脚下猛地踢去，那架子被踹得一歪，一杆长枪凌空弹起，直直落入哪吒手中。
“好啊，那就多玩两样！”
枪尖红缨一抖，刷地挑向敖丙腋下。敖丙被挑飞了箭筒，双手旋即又抓起一对铜锤，抡得呼呼生风。
这两样兵器一长一短，一尖一圆，对战起来更是相得益彰，十分好看。哪吒收放极快，一息之间连扫带刺，游走灵活；敖丙却同样毫不拖沓，一锤挡枪、一锤砸人，落地势大力沉，激起碎石迸溅如雨。
四周的惊呼和喝彩都被抛在脑后，他们双眼紧盯彼此，心中却有同样的念头——
如此相投的对手，还从来没遇到过！
“再试试这个！”趁敖丙的视线被双锤阻挡，哪吒反手扯过一根系着飞爪的长绳，使出一招灵蛇缠树。敖丙双脚刚落地，就感到腰腹被骤然扣住，他越抵抗，那绳索越是勒紧，哪吒大力一拽，直接将人拽向怀中。
这招虽不正经，却能伺机近身，好夺下对方兵器。
谁知他还没动手，敖丙竟自己率先松开了双锤。
看着小龙顺从他的力道直朝他胸前扑来，哪吒心中大呼不妙，然而已经来不及收手了。敖丙就势撞进他怀抱，一手抓住他前襟，另一边袖中寒光一闪——那是先前藏下的一枚飞镖。
“嘶啦”一声，哪吒腰间的丝绦立刻被切作两断，飘然坠落。山贼们喧哗沸腾起来，敖丙没有去管，抵在哪吒怀中轻喘道：“我赢了。”
让他意外的是，哪吒脸上没有气馁也没有不甘，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嗯，你赢了。”
搭在他后腰上的手掌留恋地停了片刻，才滑落开去。
“小爷说话算话。阿丑，去把他的行李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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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被哪吒的部下护送到了山外。
脱下孝服，解开腰间那条丝绦时，他突然愣住了。
丝绦上有四五处被挑破的划痕，是刀枪留下的，每一处却都只划开了一半，所以没有断开。
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敖丙心中瞬间动荡，涌起难言的滋味。
哪吒本可以赢的，却对他留了手。
为什么？
他又回忆起比武结束时哪吒的眼神，那般珍重，却又全无挽留。
或许哪吒也明白，这样是最好的。萍水相逢一场，要别离就趁现在吧，趁还不需要硬下心来斩断萌芽的感情。
敖丙换了一身寻常衣裳，戴上斗笠，混入人流往城中去。除了寻找爹爹，还有一件事萦绕于心，山高路远，他需要先做些准备。
这里不是陈塘关，而是邻郡的一座城池。离城门越来越近时，他注意到人们纷纷向上看，却都又立刻埋首向前，没有谁敢停下来仔细观望。
敖丙也抬起头。
一具尸体高悬于城门上方，脸色暗青，双目仍旧睁着。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尸身上的夜行衣，与昨夜哪吒他们穿的别无二致。
是那个叫小二子的山贼吗？敖丙压制住胸中的波澜。
进城后，他找到一家钱庄，用李府给的银票去兑银子。掌柜并未怀疑他的身份，一边按部就班核对票面，一边跟几个伙计闲聊着。
“听说了吗，昨夜知府大人在自己家里被人杀了，脑袋都给割了，死无全尸啊。”
“恶有恶报！他贪赃枉法，干过多少丧天良的事……真是大快人心。”
“又是那伙山贼干的吧？他们的头领神出鬼没，诨号‘魔丸’，竟不知是何方人物。”
“嘘，小声点……就算是为民除害，可贼终究是贼啊，一朝丧命，不还是要吊在城门口示众。”
“据说附近州县的达官贵人都吓破了胆，夜里都要家丁巡逻，还有的花重金修墙垣、设机关，那‘魔丸’再厉害，也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吧……”
小伙计递了包好的银子出来，敖丙不动声色，道了谢便重新回到熙熙攘攘的街头。
魔丸……
他思虑再三，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