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不赐而婚（二） 他攒了一肚 ...
-
这是哪吒回到陈塘关的第一个清晨。
窗外天光大亮，但仍十分安静。想来是李府的其他人体恤他们俩，都默契地不到院子里来打扰。
哪吒也毫不客气，尽情享受这份清静。此刻他正托着腮帮侧躺在被窝里，盯着枕边人出神。
三年了……
眼前的小龙一点也没变，还是和他记忆中一样仙姿如玉，叫人挪不开眼睛。睡着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更显得乖巧动人。
这三年他披荆斩棘，穿过枪林箭雨，经历过多少命悬一线的厮杀，才终于换来了如今一刻的团圆安宁。眼前的光景，实在是怎么也看不够，恨不能把每一寸画面都烙进心里。
四海升平，往后每一天，他们都可以这样度过了。
想到这儿，哪吒心满意足，又把熟睡的敖丙往臂弯里搂了搂，转而回味起了昨天的久别重逢。
白日里他打马向着陈塘关一路疾驰，一颗心也跟马蹄起起落落，看见敖丙的一瞬，胸腔里更仿佛快要撑破。直到两个人抱在一起，嗅见敖丙发梢的香气，听见敖丙带着哭腔喊他名字，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才重重地、稳稳地落地了。
他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告诉敖丙，可见了面，又觉得什么话都多余，只想先好好多看对方几眼。敖丙也是一样，被这从天而降的喜悦砸得整个人晕晕乎乎，直到被他抱上马回了城，还一路痴痴地望着他笑，连周围人投来的目光也不在意了。
就这么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两人先去拜见了仍在陈塘关驻守的敖光，一起吃了个简单的接风宴，就早早回到了李府。
携手进屋，终于四下无人，哪吒忍不住又立刻抱住敖丙，久久不愿松开。
“你瘦了。”
他摸着小龙的脸颊悄声细语。敖丙也回握住他的手，眼睛亮得让他迷醉：
“你也瘦了……你的黑眼圈也重了。”
“还不是想你想的。”哪吒笑起来，“敖丙，我……”
身体先于语言作出了表达，他们一吻不可收拾，很快便移到床帐里去。久别后的初夜，彼此如干柴烈火，一碰触对方就迅速唤起了从前的感觉，几乎不用任何磨合就如鱼得水。
敖丙倒在枕上，看着哪吒三两下脱去里衣，那枚莹蓝的玉坠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晃荡着垂落下来。
“它也回来了。”敖丙喃喃道。
他解开自己的领口，哪吒看到赤玉躺在敖丙雪白的肌肤上，如艳红的石榴籽，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哪吒伸手把它摘下来，与灵玉相扣，两枚玉坠瞬间合抱，完好如初。
“果然还是合在一起更好。”哪吒笑道。
敖丙不说话，手却移到他身上，一点点拂过手臂、肩背。那里有大大小小的伤痕，虽然都已经愈合了，仍昭示着哪吒在沙场上经历过九死一生。
轻软的指尖摸得哪吒一阵悸动，敖丙眼中的珍惜更叫他快要被融化，贴过去吻小龙的耳垂：“怎么，心疼你夫君了？”
“嗯。”
“那你就多疼疼我吧……”
鸾凤颠倒，银烛高烧，芙蓉帐暖度春宵。
叽喳的鸟鸣让哪吒回到现实，暖阳照亮了窗纸，此刻敖丙的睡颜无比恬静。哪吒望着那玉肩上散乱的水色发丝，思及昨夜种种旖旎，如蜜糖入口，回味无穷。
或许是因为分别了太久，虽千般恩爱，却又如第一次尝鲜一样紧密滚烫，不知餍足。他凝视着敖丙润泽的唇，不知不觉便又凑上去，悄悄亲了一口。
见敖丙并没有被他的偷袭惊醒，哪吒胆子大起来，又俯身吻了片刻，觉得还不够解馋，转而沿着小龙的脖颈一路吮过去，很快就感到自己的小腹又开始变热了。
哪吒努力平复呼吸。昨夜几番“鏖战”，敖丙想必乏了，当叫他好好多睡一阵才是。
可整整三年的思念和克制，哪是一夜就能抵消的。
“敖丙……”他低声念着，终究还是耐不住用手掀开了被衾，摸索过去。
一开始敖丙没有什么反应，渐渐地轻哼了两声，无意识地开始扭动腰身，哪吒更加无法自持，正待深入，却听到了一声抽泣。
他一愣，抬头看去，竟发现敖丙哭了。
小龙双眼仍紧闭着，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越哭越厉害，连带肩膀都一抽一抽的，却还是没有醒，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走……”
哪吒吓了一跳，惊诧又立刻被心痛所取代。他连忙把敖丙用被子裹起来，让小龙的脑袋紧贴在自己怀里：“别怕，我哪儿也不去。”
一边拍着后背，一边呢喃安抚着，过了好一会儿，敖丙才终于睁开眼睛。
“哪吒……？”
“在呢。”见他还是愣愣的，哪吒笑着去抹他眼角。谁知灵珠呆滞一阵，突然坐起来，抬手在魔丸脸上猛地拧了一把。
“啊疼疼疼！”
哪吒猝不及防，龇牙咧嘴地捂住腮帮子。他还以为是刚才趁敖丙睡觉时动手动脚被发现了，正预备拿出好话来哄人，却见敖丙又对着自己雪白的胳膊狠狠掐下去。
“嘶……”真实的疼痛让小龙瞬间蹙眉，哪吒大吃一惊，连忙扯开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他给敖丙揉着被掐出的红印，敖丙却只是怔怔地：
“这是真的……”
敖丙喃喃自语，忽又一把抓住哪吒：“你不是说你天不亮就要走吗？”
“什么？”哪吒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是昨夜，你刚闯进来的时候啊。”
“闯进来？”哪吒更摸不着头脑了。
敖丙双眼圆睁，一时间也陷入了混乱，哪吒见状却突然明白过来。
“傻小龙，你定是做梦了吧！”他重新把人拢进怀里，轻轻摇晃着：“别怕，你已经醒了，现在这一切都是真的。尤其是我，真得不能再真了。”
敖丙仍旧迟疑着，视线慢慢从他身上移开，环顾屋子里的陈设。
没有炭盆。四周十分暖和，显然早已不是秋冬季节了。
真实的记忆重新涌现，敖丙的心像被重重撞了一下，嗡地震颤起来。
对啊，已经过了三年了！
陈塘关早就解围了，如今天下太平。
他在梦里是那样绝望地欢愉着不愿醒来，害怕又会看到空落落的房间，却没想到梦醒时分，现实竟还要叫他惊喜百倍。霎时，敖丙心中迷雾散尽，全身像绷紧的弦一下子松开了，泪水也再度汹涌而出。
“哪吒……你，你真的回来了……呜呜……”
最初的重逢如梦似幻，一天一夜过后，迟到的确信才终于追上来，给他彻底松绑。他把头抵在哪吒怀里，由着自己喜极而泣，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无助和辛苦都哭出去。哪吒头一回见他这样，一时也慌了，抱着他又哄又亲，说了许许多多的安慰话，可敖丙几乎没有听见，他哭得那样痛快，这里只有他们俩，他终于可以失控，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所有脆弱，他只是太高兴、太幸福了……
他只需要哪吒静静地抱着他，这就足够了。
“你瞧，这么漂亮的眼睛，都哭肿了。”过了好久，当敖丙渐渐平息，哪吒怜惜地抚摸着他湿漉漉的脸颊。“今天还要再去见你爹呢，看你这副样子，我那岳丈大人准以为我欺负你了，还不得打折我的腿啊？”
敖丙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抽了抽鼻尖：
“我梦到以前了，陈塘关刚解围的时候……”
他把梦里的情形同哪吒细细讲了。哪吒听得揪心：“可惜那时我没能亲自回来，救你于危难，连个在你面前逞英雄的机会都没捞到。”
“我没有送信给你，你不怨我？”
“那时我们都是自顾不暇，我怎会怨你？只怨我自己不能多几个分身，既能火速平定天下，又能留一个守着你。”哪吒很清楚敖丙之所以会做这样的梦，都是因为长久分离带来的不安全感，于是又亲了亲小龙的额头：“放心吧，我日日陪着你，再也不会叫你独守空房了。”
两人听着窗外的婉转莺啼。哪吒又问：“击退海寇的那晚，你也梦见我回来了吗？”
若真是那样，那时的敖丙醒来该多难过，哪吒不敢去想。
敖丙想了想，摇摇头。“那一晚因为爹爹来了，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所以倒头就睡过去了，一夜无梦。”
“那就好。”
“话说回来，这个梦倒是格外逼真……”敖丙忽然幽幽地看向他：“我醒之前，你在做什么？”
哪吒被看得心虚：“没、没干什么。”
敖丙仍盯着他。
哪吒在这锐利清澈的目光下缴械投降：“就是……亲了亲……又摸了摸……哎呀！我都三年没碰过你了，如今你就睡在眼前，我，我又不是圣人！”
他说罢，自己竟也觉得理直气壮，干脆又搂过敖丙吻上去。
敖丙没有抗拒，刚哭过的身子还微微抽动着，梨花带雨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哪吒心火燃得更旺，于是掀了被子，敖丙看到他那里早已雄赳赳，忍俊不禁：
“你奔波多日，先前打仗又累，怎的还这么有精神……”
哪吒大笑。“是我打仗，又不是它打仗，它累什么？”旋即俯身耳语道，“它的战场在你这里呢。”
敖丙红了脸颊，脉脉不语，不消说又由着他轻薄了一番。
***
日上三竿，两人终于梳洗完毕。哪吒拾起被丢在一旁的那件白色孝衣，笑着感叹：“你这身衣裳，每次都是特意留给我来脱掉呢。”
敖丙瞪他一眼。“还敢浑说。”
想当初自己好不容易抛下一切顾虑，打算就和哪吒做一对野鸳鸯，却得知这魔丸是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原配夫君。如今再提起这桩荒唐事，敖丙依旧气不打一处来。
他赌气道：“这衣裳，天底下想来也没人比我穿得更久了。我要烧了它，从此再不要看见它了。”
一身霜白，染上又褪去，来来回回都是因为你。
哪吒瞧他仔细束好腰带，转过脸来，云水色的衣袍搭上霁青的缎带，整个人又变得清爽飘逸，方才在床上那般粘人的迷离神色一点也不见了。唯有微肿的双眼，泄露出一丝动情的痕迹。
“好，都听你的。”哪吒乖乖把旧衣放下，走过来蹲下身帮敖丙穿鞋子。“待会儿见了你爹，我也得老老实实听训，好叫他老人家放你随我一起去京师。”
这是玩笑话，敖丙知道爹爹不会阻止自己的决定，但他也想听听爹爹的建议。
京城虽繁华，留给他的却不全是美好回忆，多少门第兴衰，那里的笙歌燕舞一刻不曾停歇，纵有万千气象，在他眼里都无半分温度可言。
哪吒站起来扶住他，又把拐杖递过去。“你的脚还疼吗？”
“只在阴冷天气里有些感觉，其他时候就好似一根木头。”敖丙叹息，“我倒是希望它多痛一痛。”
“我这次打听到一位高人，颇通奇术，眼下就在京中。”哪吒握紧他的手，“咱们去请他瞧瞧，定会有办法的。”
“嗯。”敖丙不愿让他失望，便笑着点头。
这三年来，哪吒托人给敖丙捎来过不少各种各样的偏方秘药，也多少有些效果。哪吒每次的信里，总会提到给他治伤的事情。其实敖丙自己不敢抱太大期望，可看着哪吒一边四处征战一边还不忘给他寻医问药，他又怎能放弃？
李靖等人没有随哪吒一道回陈塘关，故而家中人声寥寥。两个人相依走出屋外，慢悠悠穿过绿树掩映的院落。
宅院如故，墙外却已改朝换代，真觉得恍若隔世。
套了马车出府，去到敖光的居所，已是晌午了。问过安，敖光就叫他们先用饭，一边吃着，一边哪吒就把接下来的打算禀告了岳父。
“眼下父母亲和我那两个兄长都在京中，新宅子也已经置好了。这次接敖丙过去，一是请人为他看诊，二来也是因为敖家的战功，多半要一起封赏。”
哪吒对敖光说着，目光却看向小龙：“敖丙才智无双，却因我的缘故，许久没能离开这里。他镇守陈塘关的功绩，理应得到更多的褒扬。而且……我也想趁这个机会与他一路游山玩水，看看外头的风光。”
他说得情真意切，敖光知道这两个孩子早已深思熟虑，故而也不再挑剔什么，点头道：
“你亲自照看他，我是没有意见。只有一点：那京师绝不是什么安逸之地，你如今是新贵，年纪又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一定要记住人心叵测的道理，到了那边多加提防。”
哪吒应下，敖光又看向敖丙：“丙儿是在那里长大，对这一点他或许比你感受更深，凡事你们要彼此商量，不可掉以轻心。”
敖丙垂首道：“孩儿谨记了。”
一声长叹。敖光望着眼前情投意合的二人，不由感慨岁月如梭，人生枯荣只在眨眼间。“我不善权谋，如今只希望能远离那些朝堂的纷扰，若是圣上见召，就说我病痛缠身，不便上京了……等他日寻得你两个哥哥的尸骨，带回家好好安葬，我便守在海上终老一生，再无奢求了。”
敖丙忙道：“爹爹，您切莫伤感，我与哪吒只是去京城暂住一阵，很快就会回来的。”
哪吒也道：“岳父大人放心，我从军本来也不是为了求功名，等敖丙的脚伤治好了，我就自请离京，不会让他在那风波地里待着。再说，我与敖丙日后的婚礼，还要在陈塘关请您帮忙张罗呢。”
一席话说得直截了当，敖丙含羞低头，敖光喉间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
片刻过后，哪吒与敖丙走在陈塘关的街道上。
敖丙勾了勾哪吒的手。“原来你已经在盘算成婚的事了……”
“现在想已经算是晚的了。”哪吒笑道，“要不是因为那位高人行踪不定，得尽快带你过去见见，我都想先跟你成亲，再上京去。”
敖丙也跟着微笑：“现在这样不是刚好？我也想先治愈了这条腿，成亲的时候才好利利索索跟着你去拜堂啊。”
“嘿嘿……”
敖丙又叹道：“父亲一直很反感京城那些达官显贵的做派，也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故而当年格格不入，饱受排挤陷害。他对于京城，恐怕是有很深的心结，不想再次踏足了。”
哪吒点头。“这个我明白，不过如今新朝新气象，京城也不似以往那般奢靡。等你去了就知道啦。”
一想到要与哪吒一同出游，敖丙心中颇觉喜悦。不说看什么风景，就算一路上都是荒野沙漠，有这魔丸陪着，也总是令人期待的。
“这两天就收拾一下，准备动身吧。”哪吒说，“对了，还有你爹说的，你两个兄长重新入土为安的事……”
“嗯，这件事不好再叫他老人家操劳，后续的事务，还是我去料理吧。”
“正好这附近就有丧葬铺子，不如先去问问看。”
两人坐马车来到街边的一家店铺，敖丙刚被哪吒扶下车，抬起头忽然一愣。
对面铺子里的人见了他也是如遭雷击，接着就想装作没认出来，悄悄往后头溜，却被哪吒出声叫住。那人别无办法，只得走上前行礼。
哪吒看他躲躲闪闪的样子，正在奇怪，敖丙却笑眯眯道：“这些年生意可还好？”
那汉子哆嗦着抬头，正是当年半路抬价，又把李三公子的棺木扔下逃跑那个掌旌人。此刻看到“丧主”找上门来，他魂飞魄散，噗通跪下来求饶：
“当初是小的财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您二位大人不记小人过！开恩哪！！”
哪吒一头雾水，敖丙与他说了原委，他这才恍然大悟。
“我掌管陈塘关三年，若有心追究，早就来找你了。”敖丙看那人不停擦汗，便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如今世道好起来了，不做亏心事，才能不怕鬼敲门啊。”
男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哪吒拎着领子一把提起来。
“就是你把小爷的棺材丢在半道上？”
他将对方拉近，吓得那人瑟瑟发抖。哪吒邪笑一声：“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在那里遇见敖丙，照这么说，我们还应该请你去喝喜酒呢。”
“不敢、不敢！”
“还有啊，你们给我做的那块牌位，我夫人可是供了许久都不肯丢呢，”哪吒瞥一眼敖丙，笑意更深：“他不追究你，我倒是很想好好谢谢你——”
“将军饶命啊啊啊……！”
敖丙知道这种市井小民虽然唯利是图，却也算不上奸恶，见哪吒还在吓唬对方，便忍着笑拿拐杖尖戳了戳他：“行了，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