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许我茔上青青草》松风如在弦

14、不赐而婚（一） 战后，敖丙

　　梗概：战后，敖丙被哪吒从陈塘关接到了京城，疗伤的同时也听到了关于圣上赐婚的传闻。京师看似风平浪静，宫闱中却涌动着新的暗流……
　　是《许我茔上青青草》的补叙和后话。

　　【一】

　　朔风烈烈，陈塘关城头旌旗翻卷，砖石冷如坚冰。

　　此刻，这座关隘正面临着腹背受敌的严峻考验。

　　海寇觊觎陆地已久，之前碍于李靖夫妇率军镇守，不敢轻易来骚扰。如今天下大乱，李家军的主力又已经离开，海寇趁机卷土重来，妄图乘虚而入。

　　然而，出乎意料，陈塘关防御极其严密，竟是久攻不下。

　　见此情形，海寇串通旧朝残党，乱军从陆海两面夹击，截断了粮道，打算把一城人活活困死。

　　围城数月，陈塘关依旧不肯投降，无论外界如何威胁叫嚣，高耸的城墙始终屹立在海口上，沉默而顽强。

　　是谁在镇守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海寇起初不得其解，后来才探知，原来守城的主将是曾经的山匪义军出身，聪慧坚忍，智勇双全，人称“灵珠”。当初他与魔丸联手诛杀了大奸臣吴量太师，挑动天下反，自己却不知为何孤身留在了此地。

　　敌人们从城下远远仰望过他。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身影，并不高大，也不算是威风凛凛，却无比沉静。少年将领一袭白衣，以戴孝之身提刀仗剑，死守国门。

　　犹如一轮冷月照孤城。

　　不论挑衅叫骂，还是收买利诱，他都一概置之不理。强攻、偷袭，各种伎俩也都被他一一化解。久而久之，每当那抹耀眼的雪白出现在墙头，敌军都会为之胆寒。

　　敖丙不知道自己在敌寇眼中是怎样的形象，不如说他从未在意过。日头偏西时，他正站在城楼上，默默眺望着远处的海天交界。

　　“小公子。”

　　身后传来李艮轻轻的呼唤，敖丙扭头，见李艮递了一件斗篷过来，面色不由缓和。

　　李艮满脸担忧：“您别在这风口上久站，当心着了风寒。”

　　“我没事。”敖丙披上斗篷，李艮上前扶他，但他没有回去的意思，转而沿着城头行走，去查看各处的情况。副将心疼他腿脚不便，也劝道：“这里有属下盯着，您不用日日亲自巡视。”

　　“战事艰难，越是这种时候我越要来啊。”

　　敖丙的视线扫过周遭。风吹得紧，他看见有的兵卒缩在墙垛旁，两手拢进袖筒里，还有的把下巴埋在领口，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寒冷，每个人的眼睛都直勾勾盯着墙外，警戒敌人来犯。扛夫们在搬运滚木、石头，一切井然有序。

　　正是靠这样齐心协力的意志，陈塘关才坚持至今。

　　“吩咐城下熬些热汤，夜里勤送些上来，给大家暖暖身子吧。”敖丙边走边问，“军中还剩多少粮食？”

　　“还能勉强支撑三四天。”

　　副将并未细说配给的情况。自从陈塘关被围困，敖丙与士卒同吃同住，大家的伙食如何，他一清二楚。

　　当初接过守城重担时，他就开始未雨绸缪，一边修筑防御工事，一边囤粮以备万一。陈塘关屡次击退敌人，能支撑这么久已是殊为不易。眼看就要入冬，再熬下去可谓难上加难。

　　然而海寇所到之处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为了这里的父老乡亲，他也断然不能弃城。

　　“咱们难熬，海寇在船上也不好过，他们死盯着陈塘关，是不会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敖丙对副将说，“援军随时有可能到，只是当下无法与外面取得联络，你们要格外注意海上的信号。”

　　“属下明白。”

　　此时恰好到了换防时间，兵士们几人一组去角楼领饭，在背风处席地坐下来进餐。见到主将来了，大家纷纷起身，敖丙叫他们不必拘礼，自己也盛了碗粥，就在一旁匆匆喝了。

　　碗里的粥很稀。敖丙想到城中百姓也是节衣缩食，心中不免有些沉重。那些草根出身的兵士们倒是谈笑如常，边吃边互相打着趣提神。

　　“你这头盔咋还长毛毛啦？”

　　一个老兵揶揄身边的小伙子，小伙子把头盔一掀，露出里头的棉帽：“俺媳妇儿做的，厚实着哩！戴上就不冻耳朵了。”

　　“这么好，给我试一下。”

　　伙伴作势要抢，小伙子忙不迭牢牢抱住脑袋：“去去去！叫你自家婆娘给你缝去……”

　　“这么好的老婆，你可得看紧点！”

　　“这城要是守不住，看得再紧有啥用？等打完了这仗，我天天在家看着，烦死她。”

　　一片哄笑，敖丙也不禁莞尔。他放下碗，视线移到不远处，夕阳之中两面旗帜在城头并排竖立，旒苏迎风翻击，飒飒作响。

　　旗面上一个写着“敖”，另一个写着“李”。敖丙望着两个并肩飘扬的姓氏，目光在“李”字上面多停留了一阵。

　　不知李哪吒此时此刻在哪儿，有没有吃饱穿暖。

　　可惜自己做不来针线，也不曾给哪吒带什么贴心的东西，好叫他行军打仗少几分辛苦。

　　若是真给他带了，那魔丸想必也会如此这般，对着身边人得意炫耀吧。

　　一旁李艮看出敖丙眼中的落寞，悄声宽慰：“等小李将军一回来，陈塘关的围就解了，公子也能缓口气了。”

　　敖丙收回视线，淡淡道：“我没有送信给哪吒。”

　　“啊？”李艮大为惊愕，敖丙却没再多解释。

　　早在城池被围前夕，他已果断差人出去送信求援，却不是去找哪吒。李家众人正处于收复失地的前线，内陆战事同样吃紧，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叫哪吒千里奔袭，赶回来救他？

　　所以，他选择了把信送给最合适的人。

　　被魔丸知道，又要生气了吧？

　　可哪吒自己也是报喜不报忧，难得几封信，从来只说平安，却不提他是如何出生入死。敖丙想起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再多的情话，也掩盖不住信笺上的血腥气。

　　正心绪起伏时，呼呼的风声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李艮和副将不约而同抬手去指：

　　“公子快看！”

　　敖丙循声望去，一只矫健的鸟儿在余晖中由远及近，羽翼如同广袖舒展。尽管狂风呼啸，它却飞得很快，目标明确直奔城头，在他们上方盘旋。

　　敖丙睁大眼睛，心脏顿时雀跃起来。

　　是爹爹的海东青！

　　敖家尚未败落之前，他记得父亲曾驯养过一只鹘鹰，白羽灰翼，勇猛无比。那时京中子弟斗鸡走狗，提笼架鸟，多是为了消遣玩乐，但那只鹰却是从小被爹爹救下，当作军士一般饲养，才驯得格外出色通人性。那时候，他总在爹爹看鹰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种惆怅，或许，看着它自在翱翔，身困官场之中的东海侯心中也会有一丝羡慕吧。

　　后来敖光蒙冤获罪，赶在抄家下狱之前把这只鹰放生了，从此再没见过。

　　想不到它竟然回来了！

　　墙头众人都仰着头观看，敖丙试探着抬起一只手，那只海东青立刻如风筝一样，轻巧地落下来，稳稳抓住他的胳膊收起了双翼。他忍住心中的激动仔细端详，发现鹰腿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

　　敖丙把拐杖丢给李艮，腾出手飞快地拆下竹筒，取出里面的字条，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读起来。读着读着，眉目便舒展开了：

　　“果然是爹爹的回信！救援到了，就在今夜！”

　　大家顿时欢欣鼓舞，敖丙吩咐部下做好出城接应的准备，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轻轻放在了胸口上，那里藏着一块赤色玉坠，与他心脏相贴。

　　***

　　这一晚敖丙一直守在城楼上。到了后半夜，黑漆漆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明亮的火光。

　　这是东海侯敖光指挥的夜袭。

　　海寇的战船很快烧成一片，浓烟滚滚。隐约的喊杀声被海风吹来，夹杂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焦糊味。敖丙立刻命副将率军出城，直捣另一侧陆地上的敌营。

　　此时全军上下都清楚这是背水一战，成败在此一举，故而人人殊死拼杀，锐不可当。那些与海寇勾结的乱军猝不及防，很快就顶不住攻势，全线溃退。

　　厮杀持续了一整夜。东方一点点亮起时，敖丙眺望远方，敌寇已是七零八落，活着的也逃得没了踪影。灰色的波涛中浮现出一艘艘海鹘战船，船帆鼓胀，船头上大大的“敖”字旗迎风飘扬。

　　“赢了！”“我们得救了！”

　　陈塘关上爆发出嘹亮的欢呼，海东青腾空飞起，轻盈地俯瞰着一切。

　　敖丙指挥众人开城，迎接敖光的水师。此时的他仍是那个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一城主将，直到阔别已久的父亲出现在眼前，他才终于流露出这个年纪应有的一点情感。

　　“爹爹！孩儿好想您……”

　　敖光看着小儿子发红的眼眶，也忍不住鼻酸，又见他脸庞清瘦，一身素白，手里还扶着拐杖，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诸事安顿完毕，父子俩屏退了旁人，敖光握住敖丙的手，声音苦涩：

　　“丙儿，是我对不住你！当初若不是我软弱，你的两个哥哥也不至于早亡，你也不至于颠沛流离，吃了这么多苦……我枉为人父，竟连自己的孩儿都保不住！”

　　见父亲垂泪，敖丙也强忍悲伤，宽解道：“吴量太师阴险，当初敖家若与他们硬碰硬，想必下场更为惨烈。如今大仇已报，您重建了水军，孩儿也守住了陈塘关，咱们东海敖氏定会光复家业，重振门庭的。”

　　敖光知道儿子一向懂事，虽屡遭波折，终究于逆境中成材，他内疚之余也觉欣慰。“你有如此心气，是再好不过了。”

　　“对了，爹爹，”敖丙急切地问：“您有没有遇见过哪吒？他……他怎么样？”

　　陈塘关被困期间，与外界音讯断绝。敖光明白他的牵挂，沉吟片刻道：“我曾与李家的军队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接到你的信之前了。虽只有匆匆一面，但那小子为着你腿伤的事，竟向我跪地请罪，还对我发誓，说什么此生非你不娶……”

　　敖丙喉咙紧了一下，心窝跟着软软地热起来。敖光望着他：“丙儿，你这次为何不派人去找哪吒？”

　　“爹爹最善水战，我想着自然是您来对付海寇，才能十拿九稳……况且哪吒离得太远……”

　　“我不是问这些。”敖光凝起眉。“丙儿，你对那李哪吒既有真情，就算不让他回来，也至少应当及时告诉他缘由。像这样只考虑战局的需要，却把他晾在一边，天长日久，你们又两相分离，是会生出隔阂来的。”

　　敖丙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一番劝告，一时心中波动，不知该如何作答。敖光又道：“如今危机已除，你速速修书一封，送到那小子手里，也叫他吃个定心丸吧。”

　　敖丙点点头，想到哪吒，胸口又像被细线扯着一样酸胀起来。

　　***

　　忙碌了一整日，运送粮草，巩固防线，等爹爹也在城中安置下来，敖丙才回到了李府。

　　接连数月的守城战，早就让他疲惫不已，此刻终于能够松下精神来好好休整一番。李艮已提前把家中打扫出来，敖丙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回到卧房，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

　　自从李家众人离开，偌大的李府就只剩下他了。外头的风声更衬得屋里格外寂静。

　　他宽了衣裳准备躺下，这时想起还没有给哪吒写信，便又打开枕边的小箱，从里面取出哪吒以往捎来的信，翻阅起来。

　　战乱时节，通信不易，故而哪吒每次都写得很长，事无巨细啰啰嗦嗦，与他本人干脆利索的性格反差颇大。这让敖丙每一回收到信的小小幸福也延长了。

　　有一封信写得尤其歪歪扭扭，大约是用左手写的，如同鬼画符。敖丙悬着心追问哪吒是不是右手受了伤，在下一封信里却被魔丸轻描淡写地告知已经痊愈了。

　　还有一封，上头打翻过灯油，纸张也前后不一，明显是分两次写的。也不知写到一半时是不是遭遇了紧急情况，他也只能全凭猜测。

　　围城这几个月，哪吒得不到他的音讯，必定心急如焚吧。如今该怎么对哪吒解释呢？

　　敖丙脑海里浮现出少年气呼呼的脸，仿佛在说：等我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他想笑，又笑不出。

　　谁也不知道战争何时才会结束。若要十年，二十年呢？他们天各一方，兀自苦守着，青春流逝，再见时会不会已鬓发苍苍？他们会如爹爹担心的那样，在一次次的留白中变得陌生吗？

　　穿越刀山火海送到他手上的信纸，此刻静静躺在烛光里。敖丙凝视着那些字句，指尖反复摩挲。每一封信的最后，都写着：“念妻甚切”“唯念卿卿”……

　　我想你。

　　来来去去，心中竟只有这三字。

　　“你何时回来啊……”敖丙喃喃自语，“我倒是等着你来兴师问罪呢。”

　　他久久无法落笔，只得暂且搁下，吹熄了灯烛。

　　屋里虽点了炭盆，终究有些冷，被褥也是凉冰冰的。敖丙缩在被窝里，脚踝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把双腿蜷起来，揉搓了一阵，才渐渐睡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忽然听到屋子里有轻轻的脚步声。

　　敖丙一下子警觉起来，他一边佯装熟睡，一边从枕头下面摸出匕首。莫非开城之后，有敌人的刺客混了进来？

　　脚步声只有一个，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同伙。

　　李府门外有守卫，难道他们都没有发现？

　　此时那脚步已经到了床前，敖丙猛地睁眼，就看到一个人正在撩开床帘，他一跃而起，匕首寒光毫不犹豫刺向对方。

　　下一秒，却被牢牢抓住了手腕。

　　“是我！”来人喘着气，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

　　敖丙浑身一炸，整个人都惊呆了——这竟然是哪吒的声音！！

　　“哪吒！你、你怎么会——”

　　他的心狂跳着，嗓音也发颤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外漏进的一点月色，那个轮廓是如此熟悉，是他日日夜夜盼着的人……

　　“我再不回来，还不知你要瞒我到何时！”哪吒的声音又急又怨，满满都是心痛。“送信的人进不了城，回去报给我，我这才知道陈塘关被困。你怎么不叫我来救你啊！？你知道我都急成什么样了吗……”

　　说着就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敖丙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失了神，他的身体因为长久的渴望而下意识想要迎上去，想要作出回应，可脑海某处却仍觉得异样。

　　不，不对——

　　“你不是哪吒！”他心里一紧，猛地推开对方厉声道：“哪吒远在西北边陲，又是中军先锋，他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一个人跑回来！你到底是谁，竟敢冒充他！？”

　　哪吒一脸无奈：“我还能是谁？走之前跟你约法三章你都忘啦？不信你再看看这个……”说着又从领口里拽出玉坠来，果然是他的那块蓝色灵玉。“这可是你亲手给我的。”

　　见敖丙满目懵怔，哪吒又俯身吻他。“你不肯叫我，我只好自己偷偷回来了，但我只看你一眼，天亮之前就得走了。”

　　笑容，气息，信物，一切都如假包换，可不知为何，敖丙就是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哪吒。他被抱在怀里吻着，心却重重地沉下去，眼泪也夺眶而出。

　　“哪吒，你……你是不是死了？”他哽咽着，“你是不是做了鬼了，所以才像这样回到我身边来？你……”

　　“呸呸！说什么呢！”哪吒揉着他的头发，“小爷好好的！再说我怎么可能对你食言啊？”

　　敖丙的泪水却仍止不住地流。

　　“那这便是梦了，我现在，是在梦里，对吗？”他断断续续地哭着，一边抬手去碰对方的脸颊，他多希望这是真的，又多害怕这是真的啊！“你不会出现在这里，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因为我、因为我太想见你了……可我知道一旦叫你回来，就又要再一次看你离开，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哪吒，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真实的想法脱口而出，哪吒的动作停下了，泪眼朦胧中，敖丙终于看到他露出一丝苦笑：

　　“灵珠啊，你这颗玲珑心，就连做梦也不肯糊涂一场吗？”

　　是啊，是梦。是上千个孤独的夜里最美妙的一个美梦，是心底里最难以启齿却无法否认的愿景。敖丙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终于放任了自己。陈塘关已经安全了，这样放任一次也无妨吧？可是梦有多美，醒来就会有多痛。

　　他感受着哪吒的手指滑进他的衣裳，感受着像雨点一样的亲吻，他紧紧抓住哪吒，抓住那一缕温暖，两个人在黑夜的遮掩下偷欢，在这场幻梦中渴求彼此、抚慰彼此，敖丙啜泣着，接纳着，忘情地叫喊着，他在内心祈祷着：天亮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直到他在一个真实的怀抱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