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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前的茉莉 七年前的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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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程暮,还不懂什么叫失去。
那时候他三十二岁,在研究所做神经工程,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实验室味道。不是药水,不是试剂,是那种长时间待在恒温环境里、被金属和电子元件腌入味的冷感。他不爱说话。同事都说他这个人像一台精度很高的仪器。该转的时候转,不该转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林未晞不这么觉得。
她说:“程暮这个人,外面看着冷,其实心比谁都热。他热起来,自己都不知道。”她跟闺蜜说这句话时,正坐在他们那间小房子的阳台边上。赤着脚,脚趾在木地板上轻轻点着。那天下午很闷。蝉叫得有气无力。她面前摆着一杯凉白开,手边是一堆画到一半的古建修复草图。
“就比如,”她歪着头,想了想,“他每天出门之前,会把空调温度调高一格。不是怕浪费电。是怕我在家吹太凉,以后关节疼。”
闺蜜说:“这有什么。很多男人都会。”
林未晞笑了,眼睛弯起来:“可他自己从来不说。我问他,他就说‘顺手’。程暮这个人,做什么都说是顺手。”
此时,程暮正蹲在阳台上浇花。
那盆茉莉是半个月前买的。林未晞在花市里挑的。她说茉莉好养,给水就活,开花的时候香得整个屋子都跟着软了。他当时不信。他没见过她养花。她连仙人掌都能养死。可她偏要买。他也就由着她。他喜欢看她高兴。她高兴起来,话就多,眼睛就亮,走路都带着风。那风,能把他这间冷清了好多年的屋子,吹得暖和起来。
他浇得很慢。水壶是墨绿色的,壶嘴很长。他把它微微倾斜,水从壶嘴里细细地流出来,落在土面上,渗进去。他浇了半壶,停下来,弯下腰,看那几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叶片很小,绿得发嫩,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伸手碰了碰。很软。
“程暮。”
他听见她叫他,回过头。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铅笔,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轻,像窗外刚刚亮起来的一小片云。她说:“这盆茉莉今年开得真好。”
他看了看花,又看了看她。她比花好看。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你比它好。”
她笑得更大了,拿图纸作势要打他。他走过去,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茉莉,别在她耳后。她的头发很黑,那朵小白花藏在发间,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她的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看见了。他没说。他只是弯腰,凑近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比任何修复的斗拱都衬你。”
林未晞一愣,随即笑得趴在了桌上。她的图纸被她手肘一带,差点掉下去。他伸手按住。她的脸离他很近。她耳朵上那朵茉莉,香得他有些晃神。他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她身上的味道。那味道,他后来记了七年。记到那之后,他闻见任何茉莉,都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你懂什么是斗拱吗?”她笑他。
他不懂。他知道斗拱是个建筑名词。是那种层层叠叠、把房檐托起来的东西。他只知道她喜欢。她每次画到斗拱,眼睛都会亮。整个人像被注入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和她看旧房子时一样。那种“光”,他不懂,但他喜欢看。
他躲开她的打闹,往后退了一步。手肘碰到花架。那盆茉莉晃了晃,从架子上翻下来。
“啪”的一声。陶土花盆碎成两半。土和花根撒了一地。
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蹲下来。
林未晞先一步按住地上的土:“别动,我来。”她挽起袖子,把花根从碎陶片里小心地剥出来。她的动作很利落。他蹲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从哪儿下手。她的手指沾了泥。白色的碎陶片在她掌心划了一下。他看见了。他抓住她的手:“你手划了。”
“没破。”她抽回来,继续收拾。她把花根抱在手里,抬头冲他笑,“茉莉贱得很。只要根没断,换盆土就能活。你别小看它。”
她笑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空气太闷了。闷得像要下雨。他抬手,用指背替她擦了一下。她的皮肤很凉。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石头。他说:“你手好凉。”她说:“是你手太热。”
然后她站起来,说要去拿扫帚。他跟着站起来。他看见她赤着脚,在碎陶片旁边走。他皱了下眉,跟过去,把她拉到一边。他说:“你站着。我来扫。”她去推他:“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他没让。他把她的拖鞋拿过来,弯下腰,放在她脚边。他说:“穿上。”
她低头看他。他的背微弓。他做这些时,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了无数遍。她忽然就软下来了。她穿上鞋,小声说了一句:“程暮,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他说:“惯坏就惯坏。我惯得起。”
她笑了。那笑声很低,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背上。他身上有汗味,有泥土味,还有一点茉莉被摔碎后更浓烈的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说:“这花真香。碎都碎了,还香。”他没说话。他背对着她,站得很直。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透过衬衫,贴在他的皮肤上。
“程暮。”她叫他。
“嗯。”
“我喜欢你,大概就是从你帮我穿鞋那天开始的。”
他愣了一下:“哪天?”
“刚认识那会儿。有一天下雨。我穿凉鞋,被水泡得不行。你说,你的脚这么冷,会生病的。然后你去买了一双拖鞋。蹲下来,放我脚边。”她笑了,“你肯定忘了。”
他确实忘了。他记性不算差,可这些小事,他从来不往心里去。她却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连他某年某月某日,在菜市场门口用三块钱买过一束蔫掉的满天星,都记得。
“你这记性,当什么古建筑修复师,去参加最强大脑。”他转过身,捏她的脸。
她任由他捏着,笑着说:“你不懂。记性这件事,要用在重要的人身上。”
那天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天就沉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风。整个城市像被罩在蒸笼里。林未晞坐在客厅地板上,把那些画得半半拉拉的图纸一张张摊开。她指着其中一张斗拱的分解图,给程暮讲:“你看这个。这是柱头科。上面这个叫耍头。以前的人,不用一根钉子,就能把一整个屋顶托起来。全部靠木头互相咬合。”
程暮坐在她旁边,看那张图。他看不懂结构,但看懂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在纸上慢慢划着,像在抚摸那些已经不存在的老木头。她的眼睛很亮。那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热情。是更深的、更安静的,那种要把自己交出去的眼神。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他。
“看你。”他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比斗拱好看。”
她笑着推了他一下:“你今天怎么了,嘴上抹蜜了。”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能天气闷。人一闷,就说实话。”
她笑得不行。笑完了,她忽然安静下来。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透的东西。她说:“程暮,你以后要是有话,要早点和我说。别憋着。你这人,一憋,就容易出事。”
他“嗯”了一声。他当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憋的。他对她,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他也不会让她知道。比如他其实不太喜欢她的那个修复队队长。比如他每次她出差,都睡不好。比如他已经在看房子,想换个大一点的。她画画要地方。他这些都没说。他想等定了,再跟她说。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以为“以后”很长。
那天的晚饭是她做的。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蒜蓉空心菜。她做饭时,喜欢一边炒一边哼曲。哼的是一段老戏。他坐在客厅里,听见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油锅的滋啦声。他觉得那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她回头看他一眼,说:“别站这儿,油烟大。”他没走。他说:“我就在这儿。”她笑了,没再赶他。
吃饭时,她说:“周末陪我去城外看一座古戏台吧。清代的,荒了很多年。我想去看看。”
他说:“好。”
她给碗里夹了一筷子番茄:“听说结构还在。就是破得厉害。我老师前天给了我几张老照片。有一张是八十年代拍的。那会儿还有人在上面唱过戏。”她说着,眼睛又亮起来了。
他看着她,说:“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戏台的?”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因为它旧。旧东西身上有时间。有别人活过的痕迹。你看着它,就会想,它见过多少人。有多少人站在上面,笑过,哭过,走过。它都记得。”
他低头吃饭。他听懂了。他忽然说:“那你以后要是修好了,我要第一个去看。”
她抬头,眼睛弯起来:“真的?”
“真的。”
“那我给你留个好位置。”她笑着说,“前排正中间。不卖票。就给你一个人。”
他点头:“好。”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第一声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林未晞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她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很重的泥土味。她说:“我闻到了,雨要来了。”
程暮站到她身后。他闻到的是她头发上的茉莉香。雨还没下。可他已经觉得,整个人都被一种很潮很软的东西裹住了。他想,日子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那时候,他们真的以为,日子还长。长到可以慢慢相爱。长到可以一起变老。长到那盆茉莉,能一年一年地开下去。
可有些人,注定要在最好的时候,戛然而止。
像一场雨,还悬在天上,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已经变成了他们这一生,再也等不来的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