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生》潇泫

18、番外：天命（1） 北平的

　　北平的寒夜，风呼呼的刮着。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在无人的街中行着，神色匆匆。
　　在走到一个拐角处时，女人忽然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快步向前走去。孩童不明所以，只机械地随着母亲的脚步，向前奔去。
　　两人来到了梨园，在灯光的映照下，墙边摆放的各类道具显得格外耀眼。他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眼中闪烁着光芒。
　　待母亲止住脚步，他才向前看去，只见一位男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见二人前来，男人缓缓起身，与母亲攀谈起来。他就这么被晾在一边，牵着母亲的手，打起哈欠来。
　　母亲倒是聊得很投入，一口一个“冯师父”地叫着，甚至拿出手帕拭起泪来。
　　后面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困倦已饥饿早已使他昏昏沉沉。他正欲抱着母亲的手臂睡去，就见那位冯师傅弯下腰来捏他的脸，那是看他的骨相来了。他见那人夸赞了他几句，随后又转过头，与母亲讲话。母亲含泪点点头，冯师傅便拿出一张纸让她签字。他只感觉手被人突兀的抬起来，紧接着是来自左手拇指的一阵刺痛。再抬头，只见那张关书以及上面染血的“刘青阑”三字。
　　手上的触感不见了，青阑转过身，看着母亲的背影，叫了一声：“…娘。”眼前人脚步一顿，又下定决心似的，攥紧手中的钱袋，快步离去。

　　青阑似乎生来就同唱戏这件事不对付。他嫌戏文繁琐，嫌开筋痛苦，嫌吊嗓无趣。即便如此，他也无可奈何。那一纸关书早已将他牢牢地拴在此处，再难逃出。青阑也深谙自己一个孩童在离了这梨园后没有任何出路。纵使这里有万般不好，好歹还能吃上一口热饭，若是离了这地儿，自己不知要变成街边的哪具尸骨。
　　他与哪处都是马马虎虎，只堪堪到一个及格线，不上也不下。分行时，连师父也曾纠结该将他分到哪处好。最后还是因着他那副秀气皮囊，将他分去了旦行。青阑听过别人讲唱戏的下九流，可直到十二岁那年，他才真正懂得了“下九流”这三字的真正含义。
　　青阑深刻地记得那个晚上，以及那双满是欲望的眼睛。
　　而后，他瑟缩在墙角，谁来劝都不好使。他只抱紧自己，又像是对别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讲：“我不干了……我再不想干了……”
　　见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他的两位师兄一人拽着他一条胳膊，将他拎了起来。他趴在一张长椅上，只感到火辣辣的疼，他的眼泪滴在袖子上，开始求饶：“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就饶我这一回罢……”
　　翌日，青阑恢复了原先的那副“活泼”样子。只是他打了一上午的瞌睡，脸上也多了一对淡淡的黑眼圈。有人问起来，他就笑笑道：“过几日便消了。”

　　太阳很大的一个午后，青阑同往常一样，站在队伍最后，向戏院走去。
　　走到半路，队伍忽然停了下来。青阑好奇地探头望向前方，只见一个小孩挡在队伍前面。随后，队伍继续向前，只师傅一人与那小孩行至后门处。
　　他走到戏院，都已经坐下了，脑袋里却还在想着方才的事。他本来就没心听戏，又出了这档子新奇事儿，自然神游天外。
　　青阑四处张望，见那小孩从门帘处走出来，便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旁边来。
　　小孩一坐下，眼睛就盯着台上看，丝毫没有要同他讲话的意思。于是青阑主动开始搭话。
　　“你方才去寻那个老头作甚么了？”
　　“拜师去了。”
　　“噢，那这样我就算你师兄了。”
　　“…师兄好。”他似乎瞟了一眼青阑。
　　青阑笑了笑：“我叫刘青阑，你呢？”
　　“季明海。”
　　“那我叫你小海如何？”
　　“嗯。”
　　“话说，你为何要去学唱戏？”
　　“因为…喜欢。”
　　青阑愣住了，他只定定地看着明海那双闪着光的眼睛。
　　这家伙的魂儿铁定是叫戏给勾走了。他想。

　　青阑的日子还在马马虎虎地过着，他从刘青阑变成了柳清兰，人却还是同那发音一般，大差不差。
　　一日，他见他那位同行师兄携着一个高大男人的手，走到师傅面前。
　　那男人他认得，是前段时间师兄三句不离口的那位恩客。清兰默默地看着那位恩客拿出一袋子白花花的银子，将它放在桌上。
　　银子同桌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师父拿起银子看了看，又笑着收起来，拿出那个装着关书的箱子，从中翻出师兄那一张，交给他。
　　清兰羡慕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似乎找到了介于被戏班子抛弃与自己攒钱赎身之间的，第三种出路。

作者有话说

是清兰师兄的番外呀，主要写一下他的金丝雀生活（？）欢迎来看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