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三个月可以亲 (重逢) ...
-
阎霜序刚被送上地面,就被凛冽的暴风雪浇了满头,他顾不上思考太多,几乎是本能地往附近背风的岩石凹陷后一躲。
原本他想在更近的地方等待牧瞻夕,但就像少年说的那样,风暴加剧的时候,连巨大的岩石都会被吹动。藏身的地方不够牢固,他只能趁风势平息的短暂空隙不断地转移位置。
短短几分钟,他的防寒面罩上就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连睫毛都被冻结。
狂风卷着冰碴形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地吹雪”,能见度极低,他裹紧了防寒服,艰难地探出身子朝外望去。视野中没有稳固的、能让他撑过这段时间都庇护所。
阎霜序握紧了手里那长长的一卷属于牧瞻夕的藤蔓,极力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暗流,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视线受阻,他便凝神去听,敏锐捕捉到了风声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
似乎是气流穿过狭窄孔洞时,会发出的低沉哨音。
他朝哨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前方不到三米的一处背风坡,那里的积雪比别处塌陷了半尺。
他加速朝着那个方向跑去,手里的采集铲在雪地里试探着戳刺,终于,在刺到一处被积雪完全掩埋的岩壁根部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空响。
不是冻土的闷响,是空腔。
阎霜序奋力铲开岩根处堆积的冰层,雪块四散飞溅,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被冰层封死了大半的狭窄裂缝。他将探测仪伸入洞内,数据显示的温度比外界稍高,有微弱空气流动。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洞内。
洞壁光滑呈弧形,是长年压实的冰层,洞顶结构稳固,不见裂纹。更重要的是,进来之后,随着入口处又迅速被冰雪封住,洞外的狂风被彻底隔绝在了岩壁之外。传进来的,只剩下隔了一堵厚重墙壁的隆隆轰鸣。
阎霜序审视的目光落在洞内各处,确认暂时算是安全了,才背靠冰壁坐下。明明也没多久,他却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一个人了。
他抬起手,摸索着按下探测器的电源,一抹幽蓝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血色、布满冰霜的脸。
等暴风雪停息了,就去找牧瞻夕。他把那捆被冻得坚硬的藤蔓抱在怀中,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用,在遇到危险时,只能做被保护的那一方。
指挥中心里,收到救援队通讯的穆翊按住额角,神色冷峻的反问对面:“所以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也是十足的崩溃:“我根本没拦住,一转眼人就不见了,他怎么可以在暴风雪里跑这么快的!”
救援队的效率很快,屏幕上闪烁的坐标点已经只剩下寥寥几个,穆翊紧紧盯着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移动的那个,指尖在控制台边缘留下几道泛白的压痕。
他调整好呼吸,声音回到一贯的平稳和克制,“你们继续救援任务,不用管他。”身后传来其他学生的喧闹声,他没有回头,继续和谁联系着。
所有的学生都陆陆续续被带回来了,只有他班上还有两个失踪一个未归,第一次当班主任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节抵住太阳穴,试图用物理的压迫感阻断颅内持续扩大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阎霜序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一直压在耳膜上的轰鸣声骤然遥远了些许。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壁上。不是错觉,风的节奏确实变了,不再是那种无规律的、疯狂的撕扯,呼啸声也渐渐平缓。
他缓缓站起身,拖着僵硬的双腿走到洞口,艰难地用铲尖凿着洞口的冰壳。刺耳的刮擦声钻入耳道,反震力震麻肩膀,消耗着他仅存的体力。他苦中作乐地想着,这种时候如果是牧瞻夕应该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坚固的冰层被慢慢凿开,他感受着刺骨但和缓了许多的寒风,探出身子,目光扫视着雪白的冰原。起伏的冰丘全都被晶莹剔透的冰包裹着,折射出幽蓝色的冷光,整个世界除了风声一无所有。
探测器未检测出附近有异常,显示屏上的温度和风力都在安全范围内。阎霜序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迈开僵硬的双腿,踏入了这片琉璃般的冰原。
他微眯着眼,视线透过护目镜凝视着远方,辨认自己的方位。极地靴踩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洞穴那边跋涉。
无垠的白中突然出现了一抹苍翠的绿。
阎霜序瞳孔骤然收缩,顾不上保留体力,抬腿迅速地朝远处的绿色跑去。离近了,逐渐清晰的景象却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那是一片如草毯般铺满冰面的藤蔓。
满地的藤蔓以一种诡异姿态紧紧贴伏在冰层上,如同一张巨大而沉默的网,走到这附近,满眼的白彻底变成了满眼的绿,绵延看不到尽头。
阎霜序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被冻得坚硬的枝条,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微不可察的轻颤。
“我来找你汇合了。”
在他专注的视线注视下,那些被冻僵的藤蔓开始缓缓蠕动,熟练的交织、重组,在冰原上一点点拔地而起,最终化作了一个被藤蔓紧紧包裹的人形。
那张在藤蔓中重塑的脸缓缓抬起,还未等他看清,就撞进了他的怀里,巨大的力道撞得他重心不稳坐在满地藤蔓上。
抱住他后背的肢体在剧烈地发抖,他低下头,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住他,任由对方在自己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对不起……”牧瞻夕一边抽噎着含糊不清地念叨,一边着急地想把远方的肢体都收回来。身体铺的太广,感知也变得分散,哪怕紧紧抱在一起了,他却仍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为什么要道歉?” 阎霜序垂眸注视着他,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下顺着。
“都怪我引来了星兽,差点害死你。”少年垂眸躲避他的视线。
他抬起手,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抵住对方的下颌,稍稍用力,便不容分说地将那张试图逃避的脸转了回来。“看着我,星兽不是你引来的,我也活的好好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的波澜尽数化为一片深邃的温柔。“那我还说都是我的错,没有帮上一点忙只能逃跑,还麻烦你在暴风雪里到处找我。”
他的头摇得凌乱而仓促,止不住的泪水在脸庞凝结成霜,也有落下来的,小小的冰珠砸落在两人的胸膛发出细碎的声响。
阎霜序叹了一口气,扯下自己手上厚重的防寒手套,伸出同样冰凉的手指帮他擦拭,“别哭了,再哭脑袋要冻住了。”
“我控制不住,它一直溢出来。”那些滚烫的液体溢出眼眶就立刻变得冰凉,牧瞻夕的手还没收回来,只能仰着脸,看着对方一点点擦去。
可刚擦掉一层,新的水光又迅速蒙上了双眼,将他整个人困在了一片湿漉漉的悲伤里。
阎霜序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视线从泛红的眼尾落到微张着喘息的苍白嘴唇,目光一寸寸地暗了下来。
三个月了,可以亲了吧?
他不再去擦那些仿佛永远也流不完的泪水,冰凉的手滑倒侧边,温柔地捧起对方的脸颊。随后,他微微倾身,将同样冰冷的嘴唇贴了上去。
冰冷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滞,而留存在身体里那点微弱的热度,却顺着相贴的唇瓣一点点渡了过去。
少年的睫毛上还挂着沉甸甸的泪珠,却已经不再往下落了。他呆呆地睁着眼睛,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迟缓。唇边的温度一点点抽离,他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挽留的姿态。
牧瞻夕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几乎是出于本能,他踉跄着向前追了半寸,让刚分开的地方又贴在一起,黑沉沉的眼眸中盛满了依恋。
这场漫长的暴风雪,连同两人心底的不安,全都融化在这个重逢的吻里。
胸腔里那股剧烈的起伏渐渐平复,阎霜序深吸了一口气,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人的脸上。
虽然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那些星兽你都解决完了?”
牧瞻夕也回过神来,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把后面洞穴里包括人型星兽和王兽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他仍旧埋头在阎霜序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王兽逃跑了,剩下的星兽就都变回了茧,现在应该还在那个洞。”
虽然猜到这些星兽是王兽指挥的,但王兽是人类形态,还是他们班上的同学,这属实让阎霜序震惊了一把。他的指尖还沾着泪水凝结成的冰霜,被少年着急地带回手套。
“这次怎么都告诉我了,难道不是不能说的吗?”看着少年关怀备至的模样,他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说是让我帮忙找人型星兽,其实是拿我当诱饵。”即使迟钝如牧瞻夕,遭遇过两次这种意外,也明白了什么。“他是牧止的恩人,牧止把我托付给他照顾,我就一直听他的话。”
牧瞻夕抬起头,眼底的脆弱已经被执拗所取代,他定定地看着对方,轻声开口:“我帮他解决王兽,之后就不会再听他的了。”
他已经有了新的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