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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路     第 ...

  •   第二天下午,林述清来了“雾里”。
      她推开门的时候,余秋正站在柜台后面忙,听到门铃响,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是林述清,她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又低了下去,继续擦杯子,像是没看见她一样。
      林述清不在意。她找地方坐下,把围巾摘下来搭在膝盖上。江泽凯从后厨出来,看见她,挑了下眉。
      “来了?”
      “嗯。”林述清笑了笑,“老样子,少糖热可可。另外,”她顿了一下,目光飘向柜台后面那个低着头的身影,“给她也做一杯。”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回她,语气平淡:“你要送就自己送,别拿我当幌子。”
      “就说是店里的员工福利。”林述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柜台后面的人听见,“女孩子上班辛苦。”
      余秋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江泽凯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做奶茶。几分钟后,他把一杯热可可放在林述清面前,又把一杯珍珠奶茶放在柜台另一端,对着余秋的方向说了句:“员工福利,喝吧。”
      余秋抬起头,看了看那杯奶茶,又看了看江泽凯,最后目光落在林述清身上。林述清正捧着热可可,侧头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余秋抿了抿嘴,没说话,把那杯奶茶拿了过去,放在柜台角落里,没有喝。
      林述清用余光看到了,没戳破。她喝了一口热可可,心里却在想,这个女生还真是倔。
      接下来的几天,林述清每天下午都来“雾里”。
      她每次来都会点一杯热可可,坐几个小时,然后离开。每次来,江泽凯都会“按时”给余秋准备一杯员工福利奶茶,口味每天不一样,第一天是珍珠奶茶,第二天是芋泥波波,第三天是焦糖玛奇朵。
      第一天,余秋看着那杯奶茶,皱了皱眉,问江泽凯:“我刚来,就有员工福利?”
      江泽凯头也不抬地算账:“新店规矩,头几天都有。”
      余秋将信将疑,但还是把奶茶放在了柜台角落里,没有喝。直到下班,那杯奶茶还是满的,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没拿,转身走了。
      林述清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第二天,余秋看着新口味的芋泥波波,犹豫了很久。下午客人少的时候,她趁江泽凯去后厨搬东西,偷偷拿起奶茶喝了一口。芋泥的甜在嘴里化开,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奶茶放回原处,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耳朵尖红红的。
      林述清刚好抬头,看到了这一幕。她忍住笑,低下头继续奶茶,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第三天,焦糖玛奇朵端上来的时候,余秋没有再犹豫。她在客人少的时候,自然地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擦杯子,像是这件事再正常不过了。
      林述清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来,找个地方点杯喝的,偶尔和江泽凯聊几句,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柜台后面那个忙碌的身影。
      余秋工作的时候很认真,擦杯子要擦到反光,点单要重复两遍确认,做奶茶的时候每一步都严格按照配方来,一丝不苟。她话不多,但客人问她问题,她都会耐心回答,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楚。
      有一次,一个客人嫌奶茶太甜,语气不太好,余秋没有辩解,只是说了句“不好意思,我给您重新做一杯”,然后转身就去重做了。林述清在旁边看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她想站起来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她知道,余秋不需要她的保护,至少现在不需要。
      江泽凯看出了她的心思,在余秋去后厨的时候,淡淡说了句:“她能处理。”
      林述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泽凯靠在柜台上,语气平淡:“你这样天天来,天天送奶茶,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看她顺眼。”林述清说。
      “你看顺眼的人多的是,怎么不对每个人都这样?”江泽凯看着她,“林述清,你别去招惹她。她跟你不是一类人。”
      林述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我知道。”
      她知道余秋跟她不是一类人。余秋活在泥里,却努力想开出花来。而她活在温室里,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靠近她。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烫,还是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余秋也不是没有察觉。
      第四天下午,林述清推门进来的时候,余秋正在给客人点单。她抬头看见林述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继续问客人要什么口味。
      林述清坐下后,余秋点完单,端着客人的奶茶从她身边经过。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声音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林述清抬起头,刚好对上她的眼睛。余秋的耳朵尖有点红,但眼神还是那样,警惕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谢什么?”林述清弯起眼睛,露出那个蛊惑感的笑,“员工福利而已。”
      余秋没接话,端着奶茶走了。
      林述清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她知道,这层冰,开始化了。
      第五天,林述清来得比平时晚。
      她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奶茶店里没什么客人了,江泽凯在柜台后面算账,余秋在擦桌子,准备打烊。
      林述清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冷风。余秋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快打烊了。”
      “我知道。”林述清走过来,在柜台前坐下,“我不喝奶茶,就是来看看。”
      江泽凯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算账。
      余秋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洗干净挂好,然后开始解围裙。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解了半天,围裙的带子打了个死结,她皱着眉扯了几下,没扯开。
      “我帮你。”林述清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解那个死结。
      余秋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躲了半步。
      “别动。”林述清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扫过余秋的耳尖,“马上就好。”
      余秋真的不动了。她站在那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睛盯着面前的墙壁,不敢回头。
      林述清的手指很灵活,几下就把死结解开了。她把围裙从余秋身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然后退后一步,笑着说:“好了。”
      余秋转过身,低着头,声音很小:“谢谢。”
      “你每天几点下班?”林述清问。
      “九点。”余秋说,“今天提前了,因为没客人。”
      “你家住哪?”
      余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又带上了防备:“南泽那边。”
      “南泽环郊区?”林述清说,“那挺远的,从这里过去要坐四十分钟公交,下车还要走十分钟。”
      余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个点。”林述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晚上下班的人多,车上人也杂。你一个女生,不安全。”
      余秋抿了抿嘴,把书包背到肩上:“没事。”
      “今天我送你。”林述清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余秋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不是在问你。”林述清拿起自己的围巾围上,然后看着余秋,眼睛弯弯的,“我是在告诉你,今天我送你,走吧。”
      余秋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她跟在林述清身后,走出了奶茶店。
      江泽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继续算账。
      外面很冷。
      林述清裹紧围巾,侧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余秋。余秋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走路,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冷不冷?”林述清问。
      “不冷。”余秋说。
      林述清看了看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卫衣,没拆穿。她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走过去,围在余秋的脖子上。
      余秋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你嘴唇都冻紫了。”林述清把围巾给她围好,语气平淡,“我穿得多,不冷。”
      余秋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上面还带着林述清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奶糖味。她的耳朵又红了,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今天说了好几遍谢谢了。”林述清笑了一下,“就不能换个词?”
      余秋没说话,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两人走到公交站,等了几分钟,末班车来了。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余秋坐在里面,林述清坐在外面,把她和过道隔开。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老旧的居民楼。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报站声。
      余秋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述清侧头看她,余秋还是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看不清楚表情。
      “什么?”林述清问。
      “奶茶,围巾,送我回家。”余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才见过几次。”
      林述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可能是因为我看你顺眼。”
      余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怀疑。
      “真的。”林述清说,“我这个人,看顺眼的就想对她好。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
      余秋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这样的人,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余秋说,“或者,误会你只对她一个人这么好。”
      林述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公交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笑什么?”余秋皱了皱眉。
      “没什么。”林述清止住笑,看着她,“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余秋没接话,把脸又往围巾里埋了埋。
      公交车过了一站又一站,车里的人越来越少。余秋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忽然说:“你是一中的?”
      “嗯。”林述清说,“你怎么知道?”
      “江哥说的。”余秋说,“他说你成绩很好,年级前三十。”
      林述清笑了笑:“现在快掉到五十了。”
      余秋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点意外:“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没考好。”林述清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余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是七中的,成绩不好不坏,年级中游。”
      “七中也不错。”林述清说。
      “跟一中比差远了。”余秋说,“我们学校本科率才百分之三十,一中百分之九十多。”
      “学校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林述清说。
      余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知道林述清是在安慰她,但这种安慰对她来说太轻了。她和林述清不一样,林述清有退路,她没有。她考不好,就只能去打工,像她妈妈一样,在工厂里干一辈子。
      “你兼职累不累?”林述清问,“每天站八个小时。”
      “还好。”余秋说,“习惯了。”
      “你之前在快餐店打工?”
      “嗯。”余秋说,“那边老板克扣工资,干了三个月,少给了我两百块。我跟他理论,他说我干活慢,活该。我就辞了。”
      林述清的手指攥紧了:“两百块?”
      “嗯。”余秋的声音很平静,“两百块,够我吃几个星期的饭了。”
      林述清没说话。她看着余秋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林述清知道,那两百块对她来说,不是两百块,是几个星期的饭钱,是熬了三个月的委屈,是被人欺负了却只能忍气吞声的无奈。
      林述清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以后我帮你”,或者“那种人不值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余秋不需要她的同情,也不需要她的帮助。余秋需要的,是尊重。
      “你很厉害。”林述清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余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
      “一个人,要打工,还要上学,还能不被生活压垮。”林述清看着她的眼睛,“你很厉害。”
      余秋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转回头,继续看窗外。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了句:“谢谢。”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南泽的夜晚比新北岸冷得多,风也更大。街道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黄,有几盏还坏了,一闪一闪的。
      “你家在哪栋?”林述清问。
      “前面那栋,三楼。”余秋指了指前面一栋楼,“就到这里吧,我自己上去。”
      “我送你到楼下。”林述清说。
      余秋没再拒绝,带着她往前走。走到楼下,余秋停下脚步,转过身,把围巾摘下来,递还给林述清。
      “还给你。”她说。
      “你拿着吧。”林述清没接,“明天我还来,到时候再还我。”
      余秋看着她,嘴唇抿了抿,最后还是把围巾重新围上了。
      “那,我上去了。”她说。
      “等一下。”林述清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你一个人住,万一有什么事,也能联系到人。”
      余秋犹豫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和林述清加了微信。
      林述清看着手机上余秋的头像,是一只缩在角落里的橘猫,昵称是Hennessy。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头像是只猫。”她说。
      “嗯。”余秋说,“楼下的流浪猫。”
      “你养猫?”
      “没有,就是经常喂它。”余秋说,“它跟我一样,没人要。”
      林述清看着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明天见。”
      余秋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很快就消失了。三楼的灯亮了,然后又灭了。
      林述清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然后转身离开。
      她走到公交站,等回程的车。风很大,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一颗奶糖。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余秋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你路上小心。”
      林述清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打字回复:“好,你早点休息。”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悄悄发芽了。
      她不知道这颗芽会长成什么样子,是花,是刺,还是一场空欢喜。
      她只知道,她想再见到余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林述清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全是余秋的样子。她擦杯子时认真的侧脸,喝奶茶时偷偷红了的耳朵尖,说“两百块够我吃几个星期”时平静的语气,还有说“它跟我一样,没人要”时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林述清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魔。她才认识余秋几天,可脑子里全是她。
      她想起江泽凯说的话:“你别去招惹她。她跟你不是一类人。”
      林述清知道江泽凯是对的。她和余秋,一个活在云里,一个活在泥里。她们的人生轨迹,本来不该有交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靠近她,想对她好,想看看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这是好奇,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再见到余秋。
      公交车到站了,林述清下车走回云汇。家里的灯还亮着,沈静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回来,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回来了?饭在锅里,还热着。”
      “嗯。”林述清应了一声,换了鞋,往楼上走。
      “寒假班周一开始,早上八点,别迟到。”沈静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道了。”林述清说,没有回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她掏出手机,看着余秋的头像,那只缩在角落里的橘猫。她点开放大,看了很久,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锁屏。
      明天见。
      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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