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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里   临城的 ...

  •   临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冷是那种钻到骨头缝里的湿冷。云汇中心区的暖气开得很足,林述清穿着薄毛衣站在玄关,还是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但不是冷的。
      林述清正准备出门,沈静怡的声音就从餐厅传过来:“述清,先过来吃早餐。”
      林述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餐桌上摆着粥和糕点,沈静怡坐在对面看手机,见她过来,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林述清坐下来,拿起勺子。
      “期末成绩出来了吧?”沈静怡随口问,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林述清喝粥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沈静怡放下手机,看着她,吸了口气,“你这次期末,从前三十掉到快五十了。”
      林述清还是没说话,低头喝粥。她觉得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每次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个毛病就会准时发作。沈静怡平时是和蔼的,会笑着给她切水果,会在她放学回家时问一句“今天累不累”。可一旦冷下来,那种冰冷比打骂更让人窒息。
      “你别给我装聋作哑。”沈静怡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就不明白了,你每天在学校都在干什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什么人都一起玩,那些人自己不学好,只会害了你。你认识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没一个靠谱的。”
      “那是我朋友。”林述清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朋友?”沈静怡笑了一声,那笑声比骂人还让人难受,“真正的朋友会拉着你往下掉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成绩,掉成什么样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让你去跟那些人鬼混的。寒假班我已经给你报好了,过几天开始上课,你给我收收心。”
      林述清没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道歉是错的,辩解是错的,沉默也是错的。甚至沉默会被理解为“不服气”,然后引来更长时间更冰冷的说教。
      林述清放下勺子,粥还剩大半碗。她站起来,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围巾。
      “你去哪?”沈静怡问。
      “出去走走。”
      “什么意思林述清?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走?”
      林述清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把沈静怡后面的话吹散了一半。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里面传来碗碟被重重放下的声音。
      电梯里很安静。林述清靠在边上,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次。胃还在疼,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恶心感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这是习惯了。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次和母亲吵完架,她都会吃一颗糖。林述清不喜欢甜的,而是因为嘴里有甜甜的味道,能让她觉得心里也没那么苦。
      那年的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五。不是因为考差了,而是因为沈静怡要求她必须考前三。沈静怡没有骂她,也没有打她,只是把试卷平放在书桌上,推到她面前,语气很平静:“你自己看看,这几道题错在哪里。想清楚了,抄完五十次,再过来找我。”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后面好几天,沈静怡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那种冰冷的沉默比打骂更让人害怕。
      那时候,林怀安在外地跑生意,他知道这件事,但他不想管。回来之后只是给她塞了几百块钱,说“想买什么自己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胃疼得蜷成一团,桌上放着几颗过年时亲戚送的奶糖。她把糖含在嘴里,甜意漫开的时候,眼泪终于没掉下来。从那以后,她的口袋里永远装着糖。
      也是从那以后,林述清变了。
      她掏出手机,给江泽凯发了条消息:“在店里吗?”
      江泽凯回得很快:“在。来?”
      “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裹紧围巾,走进了临城冬天的风里。
      从云汇去到新北岸,打车十几分钟。林述清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从住宅楼变成商场和写字楼。新北岸是临城前几年新发展的商业区,哪怕是寒假的工作日下午,街上也人来人往。
      她坐车喜欢带上耳机听歌,因为这样就不用和司机说话,也不用假装自己心情很好。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擦掉。云汇的房子都是落地窗,晚上亮灯的时候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个家。可她的那个盒子里,装的不是家,是考场。
      “雾里”在新北岸步行街的尽头,一间不大的门面,招牌是她给江泽凯画的,上面蓝色字体写着“雾里”两个字。林述清推开门的时候,门铃叮地响了一声,暖气混着奶茶的甜香扑面而来。
      江泽凯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备料。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教她骑自行车时摔的。他抬头看见林述清,挑了下眉。
      “又被沈阿姨念叨了?”
      林述清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你又知道。”
      “你哪次被念叨完不是我这来,而且进门的时候脸比外面的天还白。”江泽凯把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少糖。”
      林述清捧起杯子,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缓过来一点。她喝了一口,热可可的甜和苦在嘴里化开,胃里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寒假班又给我报上了。”她无力的趴到柜台上,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热可可,“下周一开始。”
      江泽凯看着她,想了想她这学期的排名:“你这排名,也难怪沈阿姨给你报上。”
      江泽凯擦着杯子,语气平淡,“我爸妈倒是不管我,他们连我寒假放没放假都不知道。我爸上周去外地开庭了,我妈在医院值了三天班,昨天才回家睡了一觉。”
      林述清笑了一下。
      江泽凯的父母,一个律师一个医生,确实忙。但和她母亲不同的是,江泽凯的父母会在难得有空的时候给他做一顿饭,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准时打电话,会在他说“想开奶茶店”的时候,沉默三天然后给他转了一笔启动资金。他们爱他,只是没时间陪他。
      记得江泽凯十六岁生日那天,他父母难得同时出现在家里,他爸从外地赶回来,他妈特意调了班。两人在厨房手忙脚乱地做了一顿饭,红烧肉烧成了黑炭,蛋糕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江泽凯拍了那张蛋糕的照片,至今还存在手机里。
      那是林述清第一次看见江泽凯哭。
      而她的家,母亲用爱编织着一张名为“控制”网,父亲用金钱代替了所有的关心,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好”,却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你这店开了快半年了吧?”林述清环顾了一下店内。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墙壁是水泥灰的,挂了几幅风景照,角落里有一张双人沙发,桌上摆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七个月。”江泽凯说,“生意还行,周末人多,工作日就比较闲了。”
      “对了”他顿了一下,“我新招了个兼职,今天第一天上班,在后头整理库存呢。”
      “男生?女生?”林述清随口问。
      “女生。”
      “多大?不会是童工吧?”
      “你有病?”江泽凯白了她一眼,但还是回答了,“十八,和你一样高三,七中的。家里条件不太好,寒假出来赚点钱。我看她做事挺利索的,就招了。”
      林述清没再问。她低头喝热可可,目光落在窗外。步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购物袋的情侣,有追跑打闹的小孩,有边走边打电话的上班族。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方向走,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间叫“雾里”的奶茶店里,坐着一个刚和母亲吵完架,胃疼了一路的女生。
      后厨传来一阵响动,像是箱子被拖动的声音。然后门帘被掀开,一个女生走了出来。
      林述清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后来想了很久,都没办法准确描述自己看到了什么。
      女生穿着店里统一的黑色围裙,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学生头,黑发齐耳,发尾微微内扣,额前有几缕碎发,刚才在后面搬东西,微微汗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营养不良,带着点病态的白,和黑色的围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到柜台旁边,弯腰把箱子放在地上。这个过程中她一直低着头,林述清只能看到她的睫毛,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江哥,库存整理好了。”她直起身,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还有两箱杯子在楼道里,我一会儿去搬。”
      “不急。”江泽凯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林述清,我朋友,你说好看的那几张风景照就是她拍的。这是余秋,新来的兼职。”
      余秋抬起头,看向林述清。
      林述清的呼吸顿了一下。
      余秋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开心的亮,而是一种警惕的,像小动物一样的亮,好像随时准备着,如果有人靠近,她就会立刻跳开。她的嘴唇很薄,颜色偏淡,抿成一条直线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
      但最让林述清在意的,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自卑,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倔强。
      有种“我知道我现在很惨,但我不会认输”的倔强,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但一旦看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你好,林述清,讲述的述。”林述清先开了口,她习惯性地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她的自然卷发因为刚才摘围巾的时候弄乱了,有几缕垂在脸颊旁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出一个细碎的弧度,自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感。
      余秋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下头:“你好,余秋。”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对江泽凯说话的时候更紧绷了一些。林述清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围裙的边角。
      紧张?
      林述清在心里下了判断。她对人的情绪有一种天生的敏感,这大概是从小在母亲的高压下练出来的,她能很快判断出对方是高兴、生气,还是别的情绪。余秋现在的状态,是紧张,还有一点防备。
      “你多大了呀?”林述清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余秋抿了抿嘴:“十八了。”
      “十八?真的假的?”林述清故作惊讶地看向江泽凯,“阿凯,你不会招童工吧?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的样子。”
      江泽凯正在倒奶茶,闻言手一抖,差点洒出来:“什么童工?人有身份证的,刚刚不跟你说了吗?十八!高三!”
      余秋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林述清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
      “七中?高三?”林述清继续问,“学习不忙吗?还有时间出来兼职?”
      “还好。”余秋说,“寒假没什么事。”
      她的回答很短,每个字都像精打细算过,不多说一个字。林述清没有追问,她知道对于这种防备心重的人,追问只会让她缩得更紧。
      “那你忙吧。”林述清对她笑了一下,“不打扰你了。”
      余秋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刚好撞上林述清的目光。林述清还在笑,眼睛弯弯的,看的她心里一颤。余秋的眼神闪了一下,立刻转回头,掀开帘子进去了。
      门帘落下,挡住了她的背影。
      林述清收回目光,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
      “你别逗她,好不容易有人。”江泽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警告,“她情况挺特殊的。”
      “怎么特殊?”林述清问,语气还是随意的,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江泽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最后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压低了声音:“她家是吉川的,重组家庭,重男轻女,她从小被赶出来在奶奶家长大。去年考到临城七中,自己租房子住,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赚的。她之前在隔壁街的快餐店打工,那边老板克扣工资,她辞了,看到我这儿招人就来了。”
      “南下来的啊?”林述清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哎,也是可怜孩子,她奶奶身体不好。”江泽凯继续说,“前阵子打电话来说住院了,她急得不行,想多赚点钱回去。我给她开的工资比市价高一些,她跟我说了几天的谢谢。”
      林述清没说话。她的胃又开始疼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母亲。
      她想起自己上周还在抱怨母亲给她报的寒假班太多,抱怨冬天的暖气太干,抱怨新买的羽绒服颜色不好看。那些在她看来是“烦恼”的东西,对余秋来说可能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余秋面前的笑容有点刺眼,那种无忧无虑的,被好好养大的人才有的笑容,在余秋面前,会不会像一种炫耀?
      她想起刚才余秋站在柜台前的样,洗得发白的卫衣,磨毛边的袖口,攥着围裙边角的手指,还有那双警惕,像小动物一样的眼睛。
      十八高三。
      自己赚学费和生活费。
      奶奶住院。
      这些词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够沉重了,可它们全部压在一个十八岁的女生身上。林述清想象了一下,如果是自己,如果她没有优渥的家境,如果她母亲不给她付学费,如果她需要在高三的寒假里站八个小时奶茶店,只为了赚一小时十几块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她大概会崩溃吧。
      可余秋没有。余秋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眼神里没有自怜,只有倔强。
      “她叫什么来着?”林述清问,声音有点哑。
      “余秋。”江泽凯说,“年年有余的余,秋天的秋。”
      余秋。
      林述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年年有余的余,秋天的秋。像一片秋天树上剩余的叶子,没有人在意,却还是倔强地挂在枝头,不肯掉下来。
      林述清忽然很想再看看她。
      “阿凯。”林述清放下杯子,“你这儿缺常客不?”
      江泽凯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你天天来都行,只要别赖我这。”
      “那我明天还来。”林述清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上,“顺便,明天给我多做一杯奶茶,我请余秋喝。”
      “你请她?”江泽凯挑眉,“人家未必肯要。”
      “那你就说是店里的员工福利不就行了。”林述清笑了一下,眼尾弯出那个蛊惑的弧度,“第一天上班,总得有个欢迎仪式吧。”
      江泽凯没说话,但他看林述清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担忧,也不是反对,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拦你”的平静。
      林述清推开店门,冷风又灌了进来。她裹紧围巾,走进临城冬天的暮色里。
      天快黑了,新北岸的灯一盏盏亮起,街道照得像白天一样热闹。林述清走在人群里,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余秋抬起头看向她的那一眼。
      警惕,防备,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但在那层防备下面,林述清好像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渴望。
      渴望被看见,渴望被靠近,渴望有人的肯定。
      林述清的心跳快了一点。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叫余秋的女生,像一道谜题,她想解开它。
      又或者,她只是太久没有遇到一个,让她觉得“我想对她好”的人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述清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几点回来?”
      没有问她去了哪,没有问她心情好不好,只有一句“几点回来”。
      林述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路上。”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身后,“雾里”的招牌在暮色中亮了起来,磨砂玻璃上的那两个字,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像浮在雾里一样,看不真切。
      就像林述清此刻的心情一样。
      她不知道,推开那扇门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已经拐了一个弯。
      她也不知道,那个叫余秋的女生,会在接下来的两年半里,成为她生命里最亮的光,也是最深的伤。
      她只是往前走,走进临城的冬天里,心里揣着一个刚刚发芽的念头。
      明天见。
      余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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