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晚》乘橪

8、第 8 章 晚上，

　　晚上，宋未晚回到家，照例先给母亲热药、喂饭、擦脸。等把母亲安顿到床上，已经快十点。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旧风扇转动的低响。她洗了澡，头发半干，盘腿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打开。周野渡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灰蓝色的旧街照片，昵称只有一个“渡”字。

　　她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两遍，最后发过去：

　　【这周六下午，你有空吗？竞赛想先去旧街那边看看场地。】

　　消息过去后，她靠在椅背上，用毛巾慢慢擦头发。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周野渡回复得很晚，只有两个字：

　　【几点】

　　宋未晚嘴角翘了翘，回得很快：

　　【两点，旧街口那家便利店门口见。】

　　这次他隔得更久，只回了一个“嗯”。

　　宋未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眼窗外。旧城区的路灯很暗，照不亮整条巷子。
　　过了一会她又拿起手机发:【你在忙吗?】
　　不出意外的话，周野渡是不会回了。
　　宋未晚关了机。
　　可以，这个收尾比刚才更自然。她问完“你在忙吗”，其实心里已经知道答案，关机的动作也符合她那种“我主动，但绝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的性格。

　　下面可以接周六见面的场景。

　　周六下午，宋未晚提前到了旧街。

　　她穿得简单，白衬衫配浅色长裙，外面披了件薄开衫，头发松松挽着。脚上是一双平底鞋，方便走路。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了两瓶水，其中一瓶还是冰的。

　　一点五十八分，周野渡从街口过来。

　　他今天不像上课时那么板正，穿了件黑色长袖，袖口卷到小臂，肩上背着包。走近了，他看了眼她手里的水，没说话。

　　宋未晚把其中一瓶递过去：“给你，天热。”

　　周野渡没接：“不用。”

　　“我特意买了两瓶，你不喝，我拎着很傻。”她笑了一下，“竞赛伙伴，别这么见外。”

　　他到底接了，没拧开，只拿在手里。宋未晚转身先往前走，周野渡跟在后面，和她保持着半臂距离。

　　旧街下午人不多。他们沿着主街慢慢走，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宋未晚指指这里，说可以做成快闪店；又指指那里，说适合做视觉主墙。周野渡偶尔应一句，说的都是成本和客流，话不多，但都在点子上。

　　宋未晚忽然停下，转头看他：“周野渡，你这人怎么一点废话都没有？”

　　周野渡看她一眼：“你不是要赢吗。”

　　“赢也要开心地赢。”她笑起来，眼睛映着旧街的日光，“你这么严肃，显得我们像来收购这条街的。”

　　周野渡没接话，唇角却像被什么极轻地牵了一下。

　　宋未晚看见了，没拆穿。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像连风都被她带着跑了。他们走到街尾时，天已经有些阴了。旧街两旁的铺子陆续亮起灯，空气里飘着炸串和糖炒栗子的味道。

　　宋未晚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朝里面望了望，回头说：“我饿了。一起吃饭吧。”

　　周野渡看了眼那家店，又看她一眼：“你吃吧，我先回学校。”

　　宋未晚也不急，只“哦”了一声。周野渡以为她算了，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她拽住了。

　　他回头，宋未晚仰着脸，晃了晃他袖子，声音忽然软得不像话：“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吃饭嘛——”

　　那一声拖得又娇又长，周围几个路人都看过来。一个卖水果的阿姨还笑呵呵地朝他们张望。

　　周野渡身体都僵了一下。他皱起眉，压低声音：“宋未晚。”

　　“我不管。”她拽得更紧，像小孩讨糖，“我就要你陪我吃饭。你看别人都看我，好丢脸。”

　　“你放开，先去吃饭。”周野渡说。

　　“那你答应了？”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周野渡闭了闭眼，像认命：“吃。吃完就走。”

　　宋未晚这才松开他，笑得像偷了腥。她率先进了饭馆，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周野渡跟进去，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把包放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宋未晚把菜单推过去：“你点。”

　　“你点。”周野渡没接。

　　“我点贵的哦。”她半真半假地说。

　　周野渡没理她。宋未晚也不客气，点了两菜一汤，外加两碗米饭。等菜时，她托腮看他，忽然说：“周野渡，你刚才是不是拿我没办法？”

　　周野渡抬眼，像在说“你也知道”。

　　宋未晚笑得更深：“那以后我每次都用这招。”

　　“你敢。”他说。

　　“你看我敢不敢。”她眼睛弯成月牙，桌下脚尖还轻轻踢了他一下。

　　周野渡没再说话，只把服务员刚端上来的水往她那边推了推，像堵住她那张嘴。

　　那顿饭吃得不快。宋未晚一直在说话，讲设计课的老师、食堂新出的菜、旧街转角那只总晒太阳的橘猫。周野渡偶尔“嗯”一声，不热情，但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急着走。

　　到最后，宋未晚都以为他早就烦了。结账时，她刚掏出手机，周野渡已经把钱递给了老板。

　　她愣了下：“不是说好我请？”

　　“下次。”周野渡说。

　　宋未晚笑出来：“周野渡，你这是在约我下一次啊。”

　　周野渡没回头，只把找零放进口袋，推开店门走了。宋未晚跟上去，看见他耳根在旧街的灯下，隐隐红了一块。
　　宋未晚上了公交，靠窗坐下，冲他挥了挥手。周野渡没动，只等车开远，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没回学校，也没跟人说去哪儿。走到旧街口，他看了眼手机，脸色淡下来，拦了辆车，报出周家老宅的地址。

　　父亲从国外回来了。

　　周家今晚有饭局。

　　车停在老宅门口时，天已经黑透。院里灯火通明，几辆车并排停着。他一下车，就听见客厅里传出的笑声，热热闹闹，像在说给外人听。

　　周野渡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进去。

　　佣人接过他的包，压低声音：“三少爷，都在等您。”

　　他“嗯”了一声，穿过门厅，走到饭厅。

　　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周父坐在主位，正跟周母说话，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倒是他那个最小的弟弟，笑嘻嘻地喊了声：“三哥来啦，我们都要吃完了。”

　　周野渡拉开末席的椅子，坐下。满桌菜没怎么动，酒已经过了一轮。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周母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你爸难得回来，也不知道早点。”

　　“学校有事。”周野渡说。

　　“学校能有什么大事。”周母笑了一下，转头对旁边人说，“我们野渡啊，就喜欢待在学校，比待家里还亲。”

　　几个亲戚跟着笑。周野渡没说话，只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周父这才看了他一眼，像例行公事：“最近课怎么样？”

　　“还好。”

　　“别总闷着，多跟同学走动走动。”周父放下筷子。
　　周野渡点头，没多说。

　　“爸，三弟哪没有和同学交流啊。”周二插嘴，笑得阴阳怪气，“他在学校可出名了，听说设计院那个宋未晚，当众追他呢。”

　　桌上一下静了。

　　周父挑眉，像是有了点兴趣：“宋家那个丫头？”

　　“就是她。”周二笑得越发明显，“三弟好本事啊，宋家都那样了，人还愿意花时间往你身上贴。”

　　周母轻轻“啧”了一声：“少说两句，吃饭。”

　　周野渡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把面前的汤碗轻轻转了一下。

　　“我吃完了。”他站起来，“你们慢用。”

　　“才吃几口。”周父皱眉。

　　“不饿。”周野渡欠了欠身，转身离席。

　　走出饭厅时，他听见身后周二又小声说了句：“装什么清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周野渡脚步没停。他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房里没开灯。他站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把背抵上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手机亮了一下。

　　是宋未晚。

　　【到了吗？】

　　他盯着那三个字，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