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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换我来赌 林语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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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枷走得很稳。
高跟鞋叩在酒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接一声,清脆、从容,仿佛方才长廊里那场针锋相对,从未在她心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走一步,呼吸就沉一分;胸口那道被她死死按住的情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寸寸溃堤。
她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撞见他眼底的执拗与卑微,她熬了五年才筑起的高墙,便会轰然塌落。
回到会场,她随手端起一杯温水,指尖抵着冰凉的杯壁,借那一点冷意,把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压回去。
“林总,方才怎么不见了人影?李总方才还念叨,说想与你细聊两句。”助理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
“透了口气。”林语枷垂眸,浅浅抿了一口水,“李总那边,改日再约。”
小周应声退开。
可她才刚站稳,便觉一道灼热的视线,穿透层层人影,牢牢钉在她背上。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林语枷捏着杯壁的指尖微微收紧,强迫自己将心神放在眼前的寒暄上。可那人偏偏不肯让她如愿。
一道清沉的声音在她三步之外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落进她耳中:“林总,方才的合作细则,容我再补一句?”
四周几位老总的视线齐齐投过来,带着探究的兴味。
林语枷心头微沉,面上却滴水不漏。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唇角挂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季总请讲。”
他便真的讲起公事来。
措辞严谨,条理分明,挑不出半分错处,依旧是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季总。可只有她听得出来,他话尾压着一缕极轻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沙哑。
“……方才有些话,林总走得急,我没来得及说完。”
林语枷握着杯壁的手一顿。
她没有接话,垂着眼帘,轻声开口:“公事说完了,便没有别的话了。季总,失陪。”
转身,头也不回,走进人群深处。
身后,季言禾望着她纤细决绝的背影,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有再追。
宴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霓虹把整座城市染成流光溢彩的河,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她裸露的肩颈。林语枷拢了拢披肩,站在酒店门廊下等助理把车开来,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方才那道目光上。
他总是这样。
从前也是。她一生气躲他,他便远远看着,不逼不迫,等她气消了自己回头。五年过去,他终于学会了不再等。
可她也终于学会了,不再回头。
“林总,车来了。”小周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林语枷收回目光,弯腰正要上车,手腕却被人从身后稳稳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熟悉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烫得她心口狠狠一缩。
“季言禾,你松手。”她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在会场更冷,“这里是酒店门口,来来往往都是商界的人。”
“我知道。”他低低开口,嗓音带着烟酒气,哑得不像话,“可我等不到明天了。林语枷,今天的话,我必须说完。”
“我们之间,没有非说不可的话。”
“有。”他的力道紧了紧,又怕弄疼她似的,慌忙松开些许,“很多。”
夜风穿堂而过,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披肩的一角。林语枷终于缓缓转过身,路灯的光落进她眼底,清凌凌一片,不带一丝温度:
“好,你说。”
“你说陆依静是报恩,你说婚约是谣言,你说你从未放下我。”她一字一句,平静得近乎残忍,“那我问你,这两年,陪在你身边、替你打理起居、被你护在身后的人,她做错了什么?”
季言禾喉间一哽。
“她没错。”他哑声开口,“错的是我。”
“她父亲,当年救过我妈一命。那两年,我不过是替她父亲,还一份恩情。”
“还恩,要还到同进同出,满城风雨?”林语枷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要还到人人都以为,季总早已心有所属?”
“那不是我说的。”季言禾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执拗,“我承认,我糊涂过,也妥协过——等了你一年,杳无音信,我差点认了命,差点真的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可我没有碰过她,没有许过她任何承诺,也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你。”
“那晚酒吧,你听见我说一个月后订婚。可你不知道,那句话说完,我回到家,对着手机里你的号码,看了一整夜。”
夜风里,林语枷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
“你找不到我,便去找了别人代替我吗?”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季言禾,感情不是这样算的。欠她的恩,不该拿你自己来还;放不下我,也不该回头来打扰我。”
“我没有要打扰你。”他向前一步,近得她几乎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男士香水味,“我只是想问你一句——林语枷,五年了,你还恨我吗?”
她抬起眼,对上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
路灯的光昏黄而温柔,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细细的红血丝,照出下颌新生的青茬。这个男人,从来都是从容体面的,可此刻,他像一尾搁浅的鱼,狼狈地、固执地,等着她的一句话。
心头那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发出细弱的颤鸣。
“不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大约是真的没有缘分。”
“谁说没有?”季言禾的嗓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狠狠压下去,带着少年时代才有的、不肯服输的倔强,“小时候,你在巷口跟我拉过勾‘一百年不许变’。你忘了吗?”
林语枷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咬着唇,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来,声音却终究染上了哭腔,“我没忘。可季言禾,一百年太长了——长到你的身边,已经站了别的人。”
“她不会站在我身边了。”他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克制,却滚烫,“婚约是假的,明天我就去澄清;她那边,我会把话说明白。该还的恩,我用别的方式还。”
“你别走。”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急,仿佛怕惊碎了什么稀世易碎的东西。
林语枷终于没能忍住,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两人之间微凉的夜色里。
“季言禾……”她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五年前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机场的地上,等了一整夜,就盼着你说一句‘别走’。我等到天亮,手机没电,你也没有来。”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你不想来,是我已经不敢等了。”
“我等怕了。怕我等到了你,你身边却已经有了别人;怕我赌上所有的勇气,最后换来的,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眼底却重新凝起那层清冷的薄雾:
“所以,别再说补偿,也别说重来了。我们中间横着的,不止是五年,还有我不敢再赌的勇气。”
她挣开他的手,转身,弯腰钻进车里。
这一次,季言禾没有再拦。
车门关上的轻响,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一点点远去,最终融进城市的灯河里。
夜风凉透了他的西装,他站了很久很久。
车里,林语枷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漫过脸颊。小周从后视镜里瞥见,欲言又止,终究只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林总……”小周的声音轻轻的,“您还好吗?”
“嗯。”她接过纸巾,声音闷闷的,“回公寓。”
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后退,像她把那些旧时光,一盏一盏丢在身后。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摸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那个她删了又加、加了又删的号码:
“明天早上,公司楼下。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林语枷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她终究没有删,也没有回,只将手机缓缓扣在膝上,任窗外的夜色,一寸一寸漫进眼底。
而酒店门口,季言禾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陆依静的十几通未接来电,目光晦暗,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了许久,终于落下。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依静,明天见一面吧。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夜风卷过空旷的门廊,吹灭了他眼底最后一点犹豫。
既然她说不敢再赌,那这一次,换他来赌。
赌一个迟来五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