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明治文

2、边尘 批文下

　　批文下来的速度比程钰文预想的快得多。
　　早上刚到公司，助理就推门进来，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程总，边境那边的批文下来了！物流司刚发的通知，说今天就能清关。”
　　程钰文正低头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翡翠色的眼睛抬起来，有点意外：“这么快？”
　　卡了整整半个月，她上周还托了程家嫡系的堂兄，对方打官腔说“再等等”，转头就没了下文。她本来都做好了赔付违约金的准备，结果一夜之间，事就成了。
　　“说是军部例行复核，抽查到了这批单子，发现流程没问题，就给批了。”助理把文件放在桌上，“运气也太好了。”
　　程钰文拿起那份批文，纸页带着刚打印出来的余温。右下角的审批栏里，签着一个遒劲的名字：叶钦言。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三个字。
　　叶钦言。
　　联盟中央军最年轻的少将，叶家家主。军政圈里出了名的冷硬寡言，年纪轻轻却手段凌厉，没人敢轻易招惹。
　　她们不算认识。
　　晚宴上碰见过几次，都是远远点头的交情。上次宴会她甚至没来得及和这位少将说上一句话，对方就先走了。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插手她这点边境商贸的小事？
　　“程总，边境仓库那边催了，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点货？”
　　“我亲自去。”程钰文把批文折好放进包里，“顺便去谢谢那边的稽查队。”
　　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边境检查站在城市西北五十公里，风大，沙多。程钰文到的时候，稽查队长正陪着个穿军装的女人说话。女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墨色短发服帖地贴在耳后，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是叶钦言。
　　程钰文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位少将。
　　稽查队长先看见她，笑着招手：“程老板来了！正好，叶少将刚好来这边巡查。”
　　叶钦言转过身来。墨色的眼瞳看过来，没什么情绪，像深不见底的潭。她淡淡颔首，声音很低，带着点风沙的哑：“程老板。”
　　“叶少将。”程钰文走上前，伸出手，“这次的批文多谢少将帮忙，省了我不少麻烦。”
　　叶钦言的手伸过来，指尖微凉，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快得像错觉。“例行复核，谈不上帮忙。”她语气平得没有波澜，“你的手续合规，本来就该过。”
　　程钰文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唇线也抿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样子。可程钰文莫名觉得，她耳尖好像比别处白一点。
　　是风吹的吗？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少将。”程钰文笑着递过去一份文件，“这是这批物资的清单，少将要是需要核查的话……”
　　“不用。”叶钦言打断她，目光扫过她的脸，又很快移开，落在远处的防风林上，“我只是路过。还有事，先走了。”
　　她说走就走，转身利落，军靴踩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副官跟在她身后，一行人很快上了军车，扬尘而去。
　　程钰文站在原地，看着军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卷着沙吹过来，她抬手挡了一下，鼻尖却好像捕捉到了一点极淡的柏木味。
　　沉，稳，带着点冷意。
　　和刚才握手时，从对方袖口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程总？”稽查队长喊她。
　　程钰文回过神，笑了笑：“没事，去点货吧。”
　　她转身往仓库走，心里却留了个疑影。
　　例行复核？
　　哪有那么巧的例行复核，刚好抽到她的单子，刚好是这位叶少将签字。
　　还有那股柏木味……好像在哪里闻过。
　　那天晚上，程钰文在办公室翻到很晚。
　　她找出了这三年所有的通关记录，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她的货卡得最死、几乎要违约的时候，总会有一次“军部例行抽查”，然后问题就迎刃而解。
　　最早的一次，是三年前。
　　那时候她的生意还没这么大，第一次碰到军方扣货，急得她连续三天睡在公司。结果第四天，货莫名其妙就放了。
　　当时她以为是程家的面子起了作用。
　　现在看来，未必。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叶钦言”三个字。
　　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窗外的夜色很深。程钰文看着那三个字，翡翠色的眸子里浮着淡淡的思索。
　　三十二岁的商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受过形形色色的好意。
　　可这样藏得严严实实、连痕迹都要擦干净的好意，她还是第一次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