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68、白光之内 廊道里

　　廊道里只剩下那片来自尽头的冷白。光线不耀眼，冷白，像雾。
　　脚下浅浅的积水倒映着光晕，将细碎的白光铺在砖面之上，每往前踏出一步，水面的光斑便轻轻碎裂，再重新聚拢。空气里滞重闷沉的感觉愈发清晰，无形的压力缓缓笼罩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帷幕，安静地注视着闯入者。
　　沈逾白依旧走在最前面，短刃已经完全抽出，刀刃的边缘浸在水中，泛出一点冷冽的金属光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之前，都会先以鞋尖轻触身前的砖石，确认脚下的地面安稳，才把重量放下去。方才老男人留下的提醒犹在耳边，承压石板与暗藏的机关，容不得半分大意。
　　温迟走在队伍正中。
　　他的右手依旧靠近外衣口袋，指尖残留着方才收紧时紧绷的触感。衣袋之内，银书签散出的那一点温热没有消失，稳稳贴着他的胸口。他试着静下心来去分辨，却无从知晓这份温热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一种预警，还是一场久别重逢。两种念头在心底盘旋缠绕，他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裴烬。
　　对方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那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神色平静，可温迟能够看见，裴烬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绷起。
　　“那片光，你见过吗。”温迟压低了声音，嗓音在安静的廊道之中，漾开轻微的回响。
　　裴烬的视线没有移开，语速放得很缓。
　　“没有亲眼见过。但是记载里提到过。”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它是Ⅻ封印向外溢出的能量，平时收敛在密室深处，极少会以这样的形式显露在外。它主动亮起，往往代表，它察觉到了外来者。”
　　“外来者？”
　　“或许是我们。”裴烬说道，“或许，是别的什么。”
　　这句话落下，周遭安静下来。
　　地底深处那一道沉闷的嗡鸣还在持续，音量没有变大，却仿佛离他们更近了一些。温迟下意识又想起方才裴烬捕捉到的那一幕——书签散出的莹白，与前方的冷白，是一模一样的颜色。
　　这份相似究竟只是巧合，还是银书签本就和封印有所牵连。无数细碎的猜想浮上脑海，两侧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细微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他咬紧后槽牙，将那一阵不适强行压了下去。他清楚，现在还不是被纷乱的思绪扰乱心神的时候。
　　沈逾白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的通道到头了。”
　　他的声音将温迟的思绪拉回现实。三人再往前走出数步，廊道豁然敞开，狭小狭长的空间至此终结，一座宽敞的石室出现在白光的中央。
　　冷白色的雾气充盈着整间石室，雾气浓度并不均匀，靠近他们的一侧尚且稀薄，能够看清地面由大块青石铺就，越往石室深处走去，白雾越是浓厚，视线能够抵达的距离随之缩短。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铭文，字迹古老，带着风化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大半已经模糊不清。
　　温迟抬起目光扫过墙壁，心脏轻轻一跳。
　　有一部分字迹，他认得。
　　不是因为曾经翻阅过古籍资料，而是来自脑海深处一闪而过的画面。火光，轰鸣，有人借着微光，在石壁之上一笔一划刻下这些文字。画面来得太快，消散的也太快，他来不及抓住更多细节，只剩下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牢牢钉在意识之中。
　　“学社的文字。”裴烬走到墙边，指尖悬空，隔着极小的距离掠过那些铭文，没有直接触碰石面，“十年前，这里是他们存放核心资料的地方。在那场大火之后，这间石室便被彻底封存。”
　　“封印就在里面？”沈逾白握着短刃，目光穿透白雾，望向石室最深处。
　　“按照记录，是的。”裴烬应道，“但是要小心，不要贸然走入雾气深处。溢出的能量能够扰动人的感知，潮水编织的幻象，最容易在这里生根。”
　　话音未落，温迟口袋之中的银书签，温度陡然升高了一截。
　　温热穿过布料，烫得他胸口微微一麻。
　　这一次的变化太过明显，裴烬与沈逾白同时望向了他。
　　温迟缓缓掏出那一枚银书签。
　　往日里沉静的金属薄片此刻蒙上一层柔和的莹白微光，光芒稳定，与石室之中弥漫开来的雾气遥相呼应。当书签暴露在空气里，周围的冷白雾霭似乎受到牵引，一缕极细的白色气流，自雾气之中脱离，轻轻环绕在书签的四周，盘旋一圈之后，又重新消散在空气当中。
　　眼前的景象无声地印证了方才裴烬看见的事实。
　　二者同源。
　　“原来如此。”沈逾白低声开口，眼神变得凝重，“它不是一件偶然流落出来的遗物，它和Ⅻ封印，本就是一体。”
　　温迟握着书签，指腹摩挲着书签表面那一道浅浅的刻痕。
　　他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金属，试图与他建立连接。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是一种情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孤寂，像是一个被困在此地整整十年的灵魂，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来客。
　　下一秒，太阳穴的悸动骤然加剧。
　　这一回，那股力量不再浅尝辄止。胃部猛地向内紧缩，一阵翻涌的眩晕席卷上来。潮水自意识的底层翻涌而起，无数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脑海。燃烧的走廊，关上的铁门，少年带着泪痕的侧脸，一声被烈火吞没的呼喊。画面一片混乱，没有顺序，前一秒还是漫天火光，下一秒，便切换成漆黑潮水翻涌的江面。
　　“温迟！”
　　裴烬的手稳稳扶住他的上臂。
　　裴烬的声音穿过脑中轰鸣，艰难落到他的耳中。温迟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视线有一瞬间的失焦，他看见裴烬的瞳孔之中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不要顺着它给你的画面往下想。”裴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它在引诱你。”
　　“我……”温迟的呼吸有些急促，“那些画面，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还是潮水捏造出来的假象？”
　　裴烬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办法给你确定的答案。”他说得坦诚，没有用含糊的言辞敷衍过去，“潮水最擅长的手段，便是截取真实的过往，重新拼接。你看见的片段或许曾经发生，但是它隐藏了前因，抹去了结尾，留给你的，只剩下最伤人的那一部分。”
　　就在这时，石室深处厚重的白雾忽然分开一道缝隙。
　　一道人影，静静地站在白光的最深处。
　　距离太远，雾气遮挡了绝大部分轮廓，他们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能分辨出那是一道身形单薄的人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伫立了许久。
　　沈逾白立刻横步上前，挡在了温迟的前方，短刃抬起，刀刃直指那一道影子。
　　“是谁。”
　　他的声音在石室之中荡开回声。
　　白雾缓缓流动，那人没有回答。
　　温迟握着银书签，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书签的光芒还在亮起，那股孤寂的情绪越发清晰。
　　他认得这个人。
　　石室之内，冷白的雾气缓缓流转，将一切笼罩其中。地底深处那沉闷的嗡鸣，此刻，变得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