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67、困于幽隧 刺耳的

　　刺耳的岩石摩擦声填满整条廊道。
　　倾斜下坠的石闸裹挟着崩落的碎石重重砸向地面。
　　轰隆——
　　巨响震荡耳膜，扬起漫天尘土。厚重的石体牢牢卡进地面开凿出的凹槽之中，将他们来时的通路彻底封死。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块从上方的拱顶滚落，砸在积水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烟尘稍稍散去，沈逾白迅速收刀后撤，避开四散飞溅的石屑。手腕的皮肉被巨大的反震震得泛红，指尖一阵发麻。
　　“刀刃无法破开山岩。”他沉声说道。
　　这句话没有人轻易采信。
　　裴烬快步走到石闸之前，荧光晶体向上抬起，青色光芒顺着石闸与墙壁之间狭小的缝隙扫过。石闸通体是一整块浑然的花岗岩，侧边深深楔入墙体，缝隙之中填满震落的碎石。他抬起手，掌心紧紧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借着烙印微弱的力量向内试探。
　　下一秒，一股隐晦、阴冷的力量自岩石深处骤然反弹而出。
　　裴烬闷哼一声，手臂不受控制地向后弹开，指尖一阵发麻。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皮肤上短暂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转瞬消散。烙印释放出的力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吞噬一空。
　　“不行。”裴烬收回手，眉宇间浮起一丝疲惫，“机关落锁之后被一股陌生力量卡死。就算耗费时间强行凿开，产生的震动极有可能触发拱顶大面积塌方。”
　　至此，退路才算真正宣告断绝。
　　廊道之中的青光轻轻晃动，他们被困在廊道的中段，身后是封死的石闸，前方的通道向着更深的地底蜿蜒，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
　　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温迟。
　　少年还靠着冰凉潮湿的砖墙，胸膛剧烈起伏，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一缕血丝依旧黏在他的唇角。方才潮水意识的侵袭还残留在他的精神之中，那一种坠入深渊的失重感，久久没有褪去。
　　“还好吗？”裴烬的声音放轻。
　　温迟缓缓闭上眼，再一次睁开的时候，眼底那一层恍惚稍稍散去。他抬手，用手背擦掉唇角的血迹，指尖还残留着一阵一阵的发麻。那些蛊惑的低语虽然被书签隔绝，余响依旧盘旋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勉强撑住。”他低声说道。
　　直到这时，众人才重新想起，廊道之中还有第四个人。
　　那名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自石闸落下之后，已经悄然后退数步，站在距离他们数米开外的阴影边缘。他没有趁着混乱逃走，也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神情晦暗不明。
　　沈逾白将短刃横在身前，一步踏出，隔开男人与温迟。
　　“机关，是你引来的？”他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衣角拂过地面浅浅的积水。
　　“我只是恰好来到这里。触发机关的开关，藏在刻字砖块的下方。”他的目光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当你们触碰那一面墙壁，倒计时便已经开始。我本想在你们踏入陷阱之前拦下，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这番说辞听起来像是解释，可其中真假无从分辨。没有人能够确定，他究竟是赶来示警，还是专程将他们引进牢笼。
　　裴烬将荧光晶体向上抬起，青色的光线照亮男人半张面孔。
　　“你既然清楚陷阱，也清楚密室的危险。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一切说清楚。”
　　男人沉默片刻。
　　“我能告诉你们的，十分有限。”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有些真相，知晓者便会被潮水盯上。我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并不打算再一次将自己推入绝境。”
　　一句回答，模糊地将他有所保留的缘由一笔带过，依旧不肯吐露更深一层的秘密。
　　温迟抬起眼，看向对方。方才潮水入侵意识的那一瞬间，他仿佛捕捉到了什么零碎的画面，一闪即逝。
　　“守封派。”温迟开口，“他们是学社遗留下来的人，还是，被其他人操控的棋子？”
　　这个问题，似乎让男人迟疑了。
　　“一部分忠于旧学社残存的信条。剩下的人，正在不知不觉之中，顺着别人铺设好的道路往前走。”他说得模棱两可，点到即止，不愿意继续延伸话题，“现在，我们不适合在这里耗费时间。石闸堵住后路，唯一能够离开的方向，便是廊道前方。”
　　他转过身子，目光投向幽深的黑暗。
　　“往前大约百余米，廊道分出两条岔路。一条通往档案室地下一层，也就是密室的正下方。另一条通向江边废弃的排水渠，可以绕回地面。”
　　选择摆在三人的面前。
　　若是选择排水渠，他们可以安然离开地下，暂时保全自身。但这一趟码头之行，将会一无所获，档案室密室之中埋藏的秘密，依旧深埋地下。
　　若是向着密室走去，则意味着主动走向未知的凶险。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地底深处传来隐约沉闷的嗡鸣，微弱而持续。
　　温迟垂落的手掌，无意识攥紧。方才那一句低语再度回响在他脑海——它一直在等你。
　　潮水在等候的究竟是什么？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身上的某一样东西？是银书签，还是烙印？无数猜想盘旋在心底，每一个答案，都沉甸甸压在心上。
　　裴烬留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没有贸然替他做出决定。他懂得这件事对于温迟而言，分量完全不同。
　　“你的想法。”裴烬问道。
　　温迟抬起头，目光望向廊道深处的黑暗。
　　“如果我们现在离开。下一次想要靠近档案室，只会更加困难。”他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异常笃定，“我想去看一看那一间密室。看一看，那件来自潮水的东西。”
　　沈逾白眉头紧紧锁起，这一次，他没有轻易作罢。
　　“你刚刚遭受潮水的精神侵蚀，精神状态还没有复原。”他向前半步，语气郑重，带着强烈的反对意味，“密室之下，潮水的影响只会更强。一旦再一次出现意识沦陷，没有人能够保证可以及时护住你。这不是一次值得赌上性命的行动。”
　　“我明白其中的风险。”温迟并没有用一腔决心回应，语速平稳，说出自己想好的计划，“我会克制自己，不去主动催动银书签。进入地下之后，我走在中间，你们二人一前一后。如果我的精神出现异样，立刻将我带离密室范围，不再继续深入。”
　　这是一条留有退路的方案。
　　沈逾白凝神思索片刻，心底依旧满是顾虑，可他看得出来温迟心意已决，终究没再开口阻拦。
　　决定已经定下。
　　风衣男人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不知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
　　“既然你们选择往前走，我可以给你们一点提醒。”他说道，“主通道地面布置有承压触发石板，尽量贴着通道两侧通行。拱顶之上，也藏着落石机关。但我不会和你们一同进入密室。走到岔路口，我们便要分开。”
　　“为什么。”裴烬追问。
　　“我不能距离那件遗物太近。”男人简单丢下一句话，便不再多言。
　　没有多余的争辩。四人沿着狭长的廊道，向着地底更深处行进。沈逾白主动走到队伍靠前的位置，短刃微微出鞘，目光仔细检视脚下与两侧墙壁，视线不时扫过温迟。方才那场争执并没有从他心头散去，他始终悬着一份警惕。
　　越往前走，空气越发滞重闷沉。脚下浅浅的污水沾湿鞋面，湿冷的水汽缠上裤管，贴着皮肤。墙壁之上，除了青苔，偶尔可以看见一些深浅不一的抓痕，指甲深深抠进青砖表层，一道道交错纵横，像是曾经有人被困在此地，疯狂地想要爬出去。
　　温迟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凌乱的抓痕之上，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裴烬随之停下，将青色光芒打在斑驳的砖面上，仔细打量片刻。
　　“痕迹新旧混杂。”他低声说道，“一部分年代久远，另一部分，留下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
　　也就是说，就在最近，还有其他人来过这条地下廊道。
　　这个认知让人心头发沉，只是前路迫在眉睫，他们只能暂时将这个疑问搁置。
　　一路向前，温迟留意着衣袋之中的银书签。自上次抵挡精神冲击过后，它长久沉寂，外壳一直带着一种冰凉的触感，仿佛耗尽全部力量陷入休眠。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通道一分为二。
　　两道漆黑的岔道横亘在眼前，如同巨兽张开的两瓣嘴。
　　男人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左侧通向密室，右侧通往排水渠。”
　　说完这句话，他后退半步，隐入阴影之中，没有再多说只言片语。片刻之后，黑色风衣的身影迈入通往排水渠的岔道，几步之后，便彻底消融在浓稠的黑暗里。
　　岔路口，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青光在空气之中轻轻晃动。
　　裴烬收回望向男人离去方向的视线，看向温迟与沈逾白。
　　“准备好了？”
　　温迟轻轻吸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点了一下头。
　　三人踏入通往密室的左侧通道。
　　刚刚走出不到十余步，温迟最先察觉到异样。
　　衣袋里的银书签，那一股刺骨的寒意正在缓缓变淡。起初他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几秒过后，一层极淡的温热，慢慢地从书签表面漾开，透过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胸口。温迟下意识抬手，掌心虚虚按在外衣口袋之上，指尖微微收紧。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廊道的尽头，一层微弱、朦胧的冷白色光晕，穿透厚重的黑暗，遥遥显露。
　　裴烬五指合拢，收起手中的荧光晶体，青色微光缓缓黯淡下去。他目光锐利，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妙的细节——书签透出的莹白微光，和远处那片冷白，是同一种颜色。
　　前方那一片冷白，就此成为整条廊道之中，唯一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