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产翡翠的吃人大山》游禄婷

4、第 4 章 那座产

　　那座产翡翠的吃人大山（续篇）

　　第七章岩缝长夜

　　光亮斜斜切进岩缝的开口，一道昏黄手电光束在石壁上来回摩挲。

　　里奥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潮湿的岩石内壁，后背被棱角硌得生疼。胳膊上那道被树枝撕开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流到手腕，滴落在身下腐烂的落叶层，发出细微的浸润声响。他死死咬住下唇，逼迫自己连呼吸都压成极轻的一丝，胸腔憋得发闷。

　　脚步声就在距离洞口两三步之外停下。

　　是罗尔。

　　“他跑不远。”罗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这片山坡就这么几条出路，下面是河，往上是悬崖，雾气这么重，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藏在附近什么缝隙或者岩洞。”

　　另一个手下的声音响起：“天已经黑透，山里夜里不好搜，要不我们等到天亮再仔细搜？万一巡逻队顺着河谷找过来，我们就麻烦了。”

　　“天亮？天亮就什么都晚了。”罗尔恶狠狠地低吼，“当初就是让他逃掉，才有了后面一堆麻烦。今天必须把他解决在这里。马库斯大人要是还在，也会赞成。分头搜，岩石缝、灌木丛，一寸一寸过。”

　　几束手电光散开，在岩壁群之间来回扫动。光斑掠过杂草、乱石，一次次擦过里奥藏身的这条窄缝的边缘。

　　里奥的手缓缓摸到腰间，只有一把用来拆解零件的短铁撬，没有枪支，这是他仅有的武器。金属被手掌的冷汗浸得冰凉。

　　他心里不停盘算。少年能不能顺利回到小镇？路上会不会撞上别的探子？巡逻队什么时候才会赶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外面响起石块撬动、树枝抽打灌木的哗哗声响。他们开始敲打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

　　忽然，一束手电直直对准岩缝入口。光束穿透黑暗，照进狭小的洞穴，照亮地上几滴还没有干涸的血迹。

　　“这里有血！”那人一声惊呼。

　　里奥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全身的神经绷到断裂的边缘。

　　脚步朝着洞口逼近，影子将洞口完全堵住。

　　就在那人弯腰，准备侧身往缝隙里探头的瞬间，远处河谷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不止一台，是车队的声响，隔着层叠山林隐隐传上来。

　　是小镇的巡逻队。少年成功报信了。

　　引擎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无线电对讲机嘈杂的呼叫声。

　　罗尔的脸色瞬间大变。

　　“该死！他们来了！”

　　“队长，下面有执法队的车灯！再不走就要被包围在山上！”手下慌慌张张叫喊。

　　罗尔不甘心，枪口死死对准岩缝洞口，手指扣在扳机上。他明明知道里奥就躲在这道裂缝里面，可已经没有时间进去搜捕。山下的车灯一点点顺着河谷往这片河滩靠近，再耽搁片刻，退路就会被彻底封死。

　　“走！撤！往深山里面退！”罗尔咬牙恨恨地吼了一声。

　　脚步声匆忙退去，手电光束一个个熄灭。杂乱的踩踏声向着大山深处撤退的方向渐渐远去。

　　山林重归寂静。

　　里奥依旧不敢立刻出去。他担心这是圈套，担心对方故意制造撤退的假象，埋伏在附近的树丛，等着他露头。

　　他继续蜷缩在漆□□仄的岩缝。夜里山风顺着石缝灌进来，刺骨寒凉。伤口又冷又痛，口渴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漫长的几个小时，他就靠着石壁，听着山风，听远处河谷传来车辆人声，听林间野兽遥远的嚎叫声。

　　直到后半夜，月亮从云层后浮出来，淡淡的月光漏进石缝。山下传来清晰的呼喊，是巡逻队员的喊话，呼喊他的名字。

　　里奥才缓缓挪动麻木僵硬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从狭窄岩缝里面侧身爬出来。

　　刚一踏出洞口，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

　　月光铺遍整片山坡。远处河滩上，多台车辆的灯光亮成一片，许多人影在河滩上来回走动。少年站在人群之中，正焦急地朝着山上张望。

　　看见山坡上缓缓站起来的里奥，少年大声呼喊起来。

　　巡逻队员立刻举着手电往这边奔来。

　　简单包扎了胳膊上撕裂的伤口，补充水和干粮。里奥坐在河滩的石头上，望向黑沉沉、无边无际的大山。罗尔一伙已经逃进更深的原始山林，这次依旧没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们跑向西北的密林谷地了。”一名执法队员说道，“那片区域地形复杂，树密雾重，贸然夜间进山追击风险太高，只能等到天亮组织搜山队伍。”

　　里奥点点头。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无法松弛。罗尔活着，仇恨就活着，危险就不会消失。只要残余武装还躲藏在群山之间，小镇、流民、还有他自己，永远没有真正的安宁。

　　回到河边修车棚已经是后半夜。铁皮棚在夜风里轻轻哐哐作响。

　　少年一路沉默。白天大雾河谷遭遇伏击，生死一线的经历，深深烙印在少年心底。从前他只听过大山的凶险，而这一天，他真正直面过死亡。

　　“他们还会再来吗？”少年低声问。

　　里奥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只要暴利还在山里，只要还有人愿意靠枪和掠夺活下去，危险就不会彻底消失。我们可以击退一次，抓捕一部分人，却很难一夜之间根除所有罪恶。”

　　往后的几日，官方组织大规模进山搜捕队伍。大批人员进入西北密林谷地搜索。山林辽阔，沟壑纵横，树木遮天蔽日。搜山行动持续整整五天，只找到了几处废弃的临时营地，火堆余烬、空罐头、弹壳散落一地。罗尔和手下，如同水滴融进大海，彻底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再也找不到踪迹。

　　搜山结束，消息传回小镇。所有人心里都压了一块石头。恶狼没有被打死，只是躲进更深的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扑出来。

　　日子回到表面的平静。里奥依旧每日修车，教少年手艺。只是现在，棚子里面的角落，会常备应急的水、干粮、急救纱布。夜里睡觉，他也会留着一丝警觉，一点细微响动，都会立刻惊醒。

　　边境小镇的生活，从来做不到高枕无忧。

　　时不时还有流民从山里面逃出来，带来零碎传闻。有人说在极偏远的山谷，看见零星盗挖的篝火点点；有人说远远见过几个持枪男人的影子，一闪就消失在密林。

　　雨季再一次悄然临近。空气一天天变得潮湿黏腻，熟悉的雾气又开始日复一日笼罩山脊。

　　这一日，棚子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是当初收下储存卡的那位中立考察队的女队员。趁着考察流民生存状况，特意绕到河边修车棚来看他。

　　两人坐在河岸的石块上，河水哗哗流淌。

　　“马库斯依旧下落不明。”女队员语气沉重，“有情报显示，他有可能已经悄悄越过边境，去往别的国家。躲在境外，依旧在遥控这边一部分地下的玉石走私链条。人跑了，生意网络还在运转。”

　　里奥望着翻滚浑浊的河水。

　　他曾经以为，交出证据，开展专项行动，就可以终结这大山里所有苦难。走到如今才彻底明白，摧毁一座矿场，抓捕一批武装人员，远远不够。贪婪编织的网络盘根错节，延伸大山之外，跨越国境。大山只是悲剧发生的地方，罪恶的根，伸得更远。

　　“很多人以为苦难只藏在深山矿坑。”里奥缓缓开口，“可那些购买走私翡翠，消费毒品，在远方城市享受暴利果实的人，永远看不见红土之下掩埋的人命。”

　　“现实就是如此。”女队员轻轻叹息，“我们可以记录真相，可以曝光罪行，但是想要彻底斩断这条链条，需要漫长的时间。”

　　离开之前，她递给里奥一本笔记本。是埃布尔生前留下来的。埃布尔被捕之后，考察队后来在一处废弃避难所，找到了这本被藏起来的本子。本子封皮磨损，纸页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皱。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多年以来，埃布尔帮助过的逃亡矿工的名字，记录大山一桩桩悲剧，也写下他对这片土地沉重的期盼。

　　里奥接过旧笔记本，指尖抚过褪色的字迹。

　　夜晚，棚子里点起一盏油灯。油灯昏黄跳动，里奥一页一页翻看。

　　埃布尔的字迹朴素，没有华丽词句。记下塌方死去的矿工，记下被欺骗上山的年轻人，记下每一个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本子后半部分，有一段写给未来的文字：

　　“我们很难改变大山。
　　但我们可以救下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
　　不能拯救全世界，那就守住眼前能守住的那一小部分。”

　　里奥反复读了好几遍。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

　　何塞用性命换他逃出矿坑。埃布尔用性命换来证据送出的机会。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看见大山得到救赎的那一天。可他们都守住了眼前能守住的那一小部分：一条人命，一份真相。

　　里奥合上笔记本。

　　宏大的正义或许遥遥无期。但脚下的生活还在继续。教少年一门手艺，教会前来投奔的流民谋生本领，把大山真实的故事讲给怀揣发财梦的年轻人，拦住一些正要奔赴地狱的人。这就是他当下可以做的事。

　　这天夜里，外面下起雨。又是安第斯那种黏糊糊的雨，沙沙敲打铁皮棚顶。

　　少年已经睡熟。

　　里奥独自走出棚子，站在河边。雨丝落在脸上，冰凉。远方群山隐没在无边雨雾之中。

　　他把埃布尔的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大山依旧沉默。埋葬无数亡魂，也依旧诱惑无数灵魂。

　　可总会有人记得。

　　第八章山外与山内

　　时光缓缓流逝，转眼又是一年。

　　河边修车棚依旧立在界河岸边，铁皮被风雨腐蚀得愈发锈迹斑斑。棚子里不再只有里奥一个人。少年已经完全学成手艺，还陆陆续续收留了两名从山里逃出来、一无所有的年轻流民。小小的修车棚，成了边境一处特殊的落脚地。

　　来这里学手艺的人，不需要金钱做学费。只要肯吃苦干活，就有口粮，有安身的角落。里奥教他们拆解、修理各类机械，也会给他们讲翡翠山坡真实的过往。讲何塞，讲埃布尔，讲那些被红土吞没的生命。

　　不少路过小镇的流民，听完故事，打消了偷偷进山盗挖原石的念头。

　　地下的走私链条没有彻底消亡。马库斯远遁境外，依旧遥控地下交易；罗尔一伙依旧躲藏在深山无人区，如同潜伏的野兽，时不时出来骚扰边境偏远村落，抢夺物资，诱骗百姓进山。执法队伍数次进山围剿，始终无法彻底将其剿灭。

　　大山就像一个难以痊愈的伤口。表面结痂，底下还藏着溃烂。

　　这一年的秋季。

　　有一天，镇上跑运输的老司机匆匆跑到修车棚，带来一则消息。

　　“河谷下游的村落，昨夜遭到一伙武装人员袭击。掳走了十几个青壮年村民，逼迫他们进山，去隐秘小矿点盗挖原石。”

　　里奥心里一沉。又是罗尔的手笔。专挑偏远村落下手，趁着雨夜大雾作案，得手之后立刻退回深山。

　　巡逻队接到消息匆匆出发，但是等赶到村落的时候，人早已经被带进茫茫群山，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房屋，还有哭嚎的家属。

　　被掳走的人之中，有几个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

　　整个小镇气氛压抑。所有人都清楚，被强行带进深山秘密矿点，等待那些人的是什么命运。无休止的劳作，滑坡的风险，武装分子的枪口。能活着逃出来的寥寥无几。

　　巡逻队人手有限，大山广袤无边，想要精准找到隐秘矿点难如登天。

　　傍晚，学徒少年看着地图上连绵大片的山林，开口对里奥说：“我熟悉河谷上游的很多小路。从前捡拾零件的时候跑过很多地方。地下矿点要运转，就需要燃油、工具、粮食补给。他们躲藏在深山，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一定会有运输补给的路线。”

　　里奥抬眼看少年。少年已经褪去当初那个向往翡翠暴富的懵懂模样，眼神坚定冷静。

　　“你的想法很危险。”里奥缓缓说道，“罗尔手上有枪，山林是他们的主场。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那些被掳走的人在山里等死。”少年声音微微发颤，“我们学手艺活着，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活下去。何塞、埃布尔，他们不也是为了陌生人赌上性命。”

　　里奥沉默下来。埃布尔笔记本里面那句话浮现在脑海：不能拯救全世界，那就守住眼前能守住的那一小部分。

　　他望着棚外沉沉暮色。雨云正在从山那边涌过来，看样子今夜又会落雨，大雾很快就要铺满群山，大雾既是敌人的掩护，也可以成为潜行的伪装。

　　“我去。”里奥最后说道，“你留在小镇。如果三天时间我没有回来，你就立刻把我记下的可疑补给路线线索，全部交给巡逻执法队。”

　　少年想要争辩，里奥轻轻抬手制止。

　　“你还要守着这个修车棚，守着投奔过来的流民。这里也需要人。”

　　当晚，里奥做好准备。干粮、水壶、简易急救包，一把撬棍，还有埃布尔那本记满山地见闻的旧笔记本。换上便于山林穿行的破旧衣衫。

　　趁着夜色与刚刚漫起的浓雾，他孤身一人，再一次走进那片吞噬无数人命的安第斯大山。

　　山风穿过树林，呜呜作响。黏糊糊的细雨，细密地打在他的脸上。

　　那座产翡翠的吃人大山（续篇）

　　第九章密林中的补给线

　　浓雾把树木揉成一团团模糊黑影，雨丝绵密，打湿衣衫，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

　　里奥压低身形，在茂密的灌木之间穿行。脚下的红土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小心踩住裸露的树根与石块。他没有打手电，完全靠着云层缝隙漏下来的微弱月光辨认方向。埃布尔的旧笔记本揣在内侧衣兜，纸页被潮气浸得发软，本子上画着潦草的山地速写，标记着山谷、溪流、旧兽道。

　　他没有漫无目的乱闯。罗尔一伙躲在深山，手下还有被掳来劳作的人，要维持据点运转，粮食、机油、火药、药品，样样都得从山外偷偷运进来。必然藏着一条极少为人所知的补给小道。

　　里奥顺着溪流的岸线往前走。溪水哗哗喧响，可以掩盖自己踩踏枯枝落叶的动静。

　　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夜鸟被惊扰扑棱翅膀的声响，远处还有不知名野兽低沉的呜咽。整整一夜，他都在山林之间迂回摸索。天快蒙蒙亮的时候，雨渐渐小了，白雾依旧厚重，几米之外便看不清景物。

　　他躲在一丛高大的蕨类植物背后，短暂休整。啃了两口干硬的面饼，胳膊上旧伤的位置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下风处飘过来一股淡淡的柴油气味。

　　里奥瞬间绷紧神经。

　　荒无人烟的深山腹地，不会平白出现柴油味道。

　　他放轻脚步，顺着气味的方向缓缓摸过去。穿过一片密集矮树林，一道被人反复踩踏出来的隐秘土路出现在眼前。路面留有卡车轮胎碾压的泥印，泥土新鲜，是近一两天才碾出来的。

　　这就是那条补给线。

　　道路顺着山坳蜿蜒向大山更深处延伸。里奥伏在山坡的灌木丛后面静静等候。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两台改装过的老旧皮卡，蒙着深绿色帆布，低速沿着小道驶来。车上坐着持枪的守卫，帆布底下鼓鼓囊囊，装的应该就是运进山的物资。

　　皮卡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烂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里奥远远跟在后方，始终隔着一大片树林，绝不暴露自己的踪迹。他不敢靠的太近，一旦被放哨的人发现，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小路越往里走地势越狭窄，两边峭壁耸立。约莫两个钟头之后，绕过一道巨大的山梁，一片藏在环形山谷里的隐秘据点出现在眼前。

　　山谷四面环山，林木参天，只有这一条窄道可以出入。谷底搭建起十几间简陋的木板棚屋，空地堆放着物资麻袋、油桶。山谷一侧山体，被人为炸开，露出新鲜赭红色岩石，一处秘密盗挖点就开凿在这里。

　　许多身影在谷底晃动。一部分是荷枪实弹的武装守卫，另一部分衣衫褴褛的人，正是被掳来的村民。他们被绳索简单束缚，沉默地抡着镐头、铁锹，在潮湿泥泞之中开采石料。疲惫压弯了他们的脊背，动作迟缓麻木。

　　里奥数了数，被抓来的人，一共十三个，和小镇传来的消息数目对上。

　　罗尔站在棚屋前面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大声呵斥手下。

　　“加快进度，境外那边已经在催这批原石。雨季一过就要出货，不要耽误时间。”

　　山谷高处的岩石上，还布置了放哨的岗哨，端着枪扫视整片山谷以及入口小路，警戒十分严密。硬闯根本没有可能，这里易守难攻。

　　里奥趴在山坡高高的杂草丛里，心脏沉沉往下坠。人找到了，可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救不出这些人。只要山谷出口一被封锁，他自己也会困死在这里。

　　他掏出埃布尔的笔记本，借着微弱天光，飞快勾勒山谷地形，标记岗哨位置、物资堆放点，还有唯一的进出通道。必须把这份情报完整送回小镇，等待巡逻队组织大部队进山围剿。

　　可就在他收起本子准备后撤的时候，脚下一块被雨水泡松的石块忽然松动。

　　石块顺着山坡咕噜噜滚落，一路撞在别的岩石上，一路向下，响声在安静山谷格外清晰。

　　“上面！山上有人！”山顶放哨的守卫立刻大喊。

　　几道手电强光瞬间刺破白雾，齐刷刷朝着里奥藏身的这片山坡扫射过来。

　　子弹紧跟着扫向灌木丛，枝叶被子弹打得碎裂纷飞。

　　里奥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密林深处狂奔。

　　“追！不能让他跑掉！”罗尔暴怒的吼声在山谷回荡。

　　四五个武装人员立刻离开山谷，顺着山坡往上冲，钻进树林追赶过来。

　　子弹在他身侧嗖嗖飞过，树干不断爆出木屑。里奥拼命穿梭在密树之间，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火辣辣的口子。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叫喊声越来越近。

　　他熟悉山地，可对方熟稔这片山林的每一道沟壑，距离正在不断被拉近。

　　前方横亘一道深深的峡谷，谷底水流湍急，是山涧激流。峡谷上架着一座简易独木桥，一根粗大原木搭在两岸。退无可退。

　　里奥冲上独木桥。原木又湿又滑，底下是轰鸣翻滚的灰白色激流。

　　身后追兵已经冲到峡谷对岸，举枪瞄准。

　　砰砰几声枪响，子弹打在原木表面，溅起碎木。

　　里奥跑到对岸，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弯腰抓起一块尖锐石头，狠狠砸向独木桥的支撑根部。木头本就老旧腐朽，几番大力撞击，咔嚓一声巨响，独木桥断裂。整根原木翻滚着坠入峡谷激流，瞬间被汹涌水流卷走。

　　隔着咆哮的峡谷，追兵被拦在对岸。

　　“他跑不掉！绕路，从上游浅滩绕过去堵截他！”对岸传来罗尔气急败坏的嘶吼。

　　里奥不敢停留，转身再次扎进密林。

　　危机暂时隔开，但是他的退路已经暴露。罗尔一定会派人抄近路，堵死他返回小镇的路径。现在直接往回走，等于一头撞进埋伏。

　　他只能向着更远、更荒僻的群山深处逃亡。

　　雨又重新落了下来，漫天大雾再度笼罩四野。

　　第十章雨夜荒谷

　　天色彻底沉下来，又是一个漆黑的雨夜。

　　里奥漫无目的在荒僻山谷之间辗转。身后的搜捕队伍没有放弃，分成好几股小队，分散在山林搜寻他的踪迹。时不时远处会传来枪声，是搜寻者对着可疑树丛盲目射击。

　　干粮已经所剩无几，水壶里的水快要喝光。胳膊旧伤反复受拉扯，又开始渗血，浑身衣物全部浸透，冰冷贴在皮肤上。

　　他尽量避开兽道与开阔地带，专挑荆棘丛生、人迹罕至的地方穿行。依靠山涧溪水补充饮水，饿了就寻一些安全的野果果腹。

　　黑夜之中，大山露出狰狞的模样。四处都是隆隆的水流声，风吹过密林，发出如同人呜咽一般的声响。

　　深更半夜，他找到一处小小的悬空岩龛，勉强可以遮雨。蜷缩进去，靠在冰冷石壁上短暂喘息。

　　他掏出那本笔记本。本子边角已经磨破，刚刚画下的山谷据点草图完整无损。只要把这张图带回小镇，巡逻队就可以精准定位秘密矿点，解救被掳走的人。可现在，他被堵在大山腹地，回去的路已经被封锁。

　　不知道小镇那边怎么样。少年会不会焦急等待？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死在山里。

　　恍惚之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何塞的声音，是当年在旧翡翠矿坑昏暗工棚里的话语。
　　“活着出去，把这里的事告诉外面的人。”

　　那是何塞临死之前托付给他的话。兜兜转转，他又一次被困在群山牢笼。

　　外面雨势越来越大，雷声在山巅滚滚轰鸣。

　　忽然，岩龛外面不远处，响起人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是搜捕的小队，就近躲雨，恰好来到这片山谷。

　　里奥屏住呼吸，手紧紧攥住那根铁撬棍。

　　“罗尔大人说了，一定要抓到那个人。拿到草图，我们就麻烦大了。”
　　“雨这么大，这种天气，他撑不了多久。要么被我们找到，要么饿死冻死在山里。”

　　几个人就站在岩龛洞口外不足十几步的地方，点燃一小堆篝火取暖。火光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里奥缩在阴影最深处。只要往外面踏出一步就会被发现。篝火的烟气混着雨水泥土的气味飘进岩龛。

　　他们就在外面停留了很久。雨水敲打树叶哗哗作响，火堆木柴噼啪燃烧。

　　里奥全身肌肉紧绷，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浑身酸痛。伤口一阵阵跳着疼。他只能静静等待，等待他们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雨稍微减弱。领头的人吹了一声口哨，众人踩进雨里，继续往山谷另一侧搜索。脚步声渐渐远去。

　　里奥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不能一直困在这里耗下去。大雨会持续冲刷地面，他留下的脚印痕迹很快就会被雨水销毁，这既是劣势，也是机会。罗尔的人只能依靠固定路线搜寻。上游有一处陡峭的乱石峡，那里有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老路，是埃布尔曾经在笔记本标记过的，一条可以迂回绕回河谷下游的险路。那条路凶险，崖壁陡峭，很少有人通行，敌人大概率不会设防。

　　决定已定。趁着后半夜夜色最浓，里奥离开岩龛。

　　山路无比凶险。多处地方只能手脚并用，扒住湿滑岩石缝隙慢慢挪动。一侧就是万丈深谷，底下水流轰鸣。雨水冲得山石不断往下滑落，好几次他脚下打滑，险些直接坠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艰难翻过乱石峡。远远地，隔着层层树木，能够望见下方宽阔的界河。

　　小镇，就在河流下游的方向。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侧面树林骤然传出响动。

　　是罗尔本人。他没有跟随大部队搜山，预判里奥会冒险走这条险路，亲自带两个人守在这里埋伏。

　　“我知道你会选这条路。”罗尔慢慢从树后走出来，枪口稳稳对准里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疲惫笑意，“兜了这么大一圈，你终究还是落到我的手里。”

　　前后退路全部被封死。一边是持枪的敌人，身后是陡峭湿滑、难以回头的悬崖峭壁。

　　里奥退到崖边，湍急的河水在几百米下方轰鸣咆哮。

　　埃布尔的笔记本被他死死按在怀里。这一份地图，绝对不能落到对方手上。

　　“把本子交出来。”罗尔朝前踏出一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里奥没有说话，目光望向远处蜿蜒的河流，望向河流之外朦胧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