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产翡翠的吃人大山》游禄婷

3、第 3 章 那座产

　　那座产翡翠的吃人大山（续篇）

　　第五章野草也会等待春风

　　边境的河水昼夜不息，冲刷河岸厚厚的红泥。专项行动过去大半年，喧嚣慢慢沉降下来。

　　被查封的翡翠矿坑静静敞在半山腰，雨水不断往坑底积灌，原先被挖开的山体裸露出狰狞的创面，荒草顺着矿沟缝隙疯长。曾经漫山遍野的古柯灌木被铲除，山坳的空地上，政府组织流民种下玉米与木薯。

　　可大山的欲望没有彻底死去。

　　马库斯没有落网。传闻他带着一小批忠心的残余手下，躲进更幽深、人迹罕至的原始群山缝隙里。时不时有零星流言飘到小镇：有人看见零星盗挖者趁着夜色偷偷摸回旧矿点，偷偷敲捡遗留的小块原石；还有人私下重新开辟小片隐秘古柯种植地，像老鼠一样躲在密林缝隙苟活。

　　巨大的利益摆在那里，禁令只能管住明面，管不住人心里面疯长的贪婪。

　　里奥依旧守在河边那间简陋修车棚。棚子铁皮锈迹斑斑，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来找他修车的，不再只有卡车司机与走私者。更多是逃难过来的普通流民，失去生计的矿工，一无所有的年轻人。

　　他依旧话少，手上永远沾满机油。白天修理发动机，教年轻人拧螺丝、分辨零件；傍晚收工之后，就坐在河岸石头上，望着南方沉沉的山脉。

　　何塞埋在废弃矿洞的红土之下，埃布尔消失在群山深处。没有墓碑，没有祭奠。只有风吹过山谷的时候，仿佛能听见他们模糊的叹息。

　　小镇表面恢复平静，底下暗流从未断绝。

　　这一日黄昏，雨刚刚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淡淡的金红色晚霞。

　　一个瘦高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上衣衫破烂，裤脚沾满山泥，怯生生站在修车棚门口。眼睛亮得吓人，藏着一股灼热的妄想。

　　“听说，你以前去过翡翠坡？”少年低声问。

　　里奥停下手里擦拭扳手的布，抬眼打量他。少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眼底却装满幻想。

　　“我听镇上的人讲，山上随便捡到一块原石，就能一辈子不愁吃喝。”少年攥紧拳头，“我家里太穷，吃不饱饭。我打算夜里进山，去旧矿坑碰碰运气。”

　　里奥放下扳手。

　　这样的年轻人，他见过一批又一批。旧矿场关停之后，暴富的传说依旧像瘟疫一样在底层流传。老矿工死去、逃走，可故事留下来。人们只传颂“一块原石翻身”的美梦，刻意遗忘那些埋进红土的死人。

　　“你知道山上是什么样子吗。”里奥声音平淡。

　　“挖翡翠啊。”少年眼睛发亮，“就算大石料被收走，地上总还有漏下的碎石头。”

　　里奥走到棚子角落，掀开一块旧帆布。底下摆着好几块灰扑扑的翡翠原石碎料，是这些日子，从回乡流民手里收集来的。外皮粗糙，内里藏着深浅不一的翠色。

　　“这些都是从前山上流出来的碎料。”他捡起一块，石头在晚霞下透出一点幽绿，“无数人被这一点绿色引诱上山。滑坡、枪子、疟疾，山上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陷阱。旧矿坑边坡早就被雨水泡得松软，随便一场夜雨，整面土坡就会塌下来。现在山里还有马库斯四散的残余手下，撞见外来的盗挖人，不会留活口。”

　　少年抿紧嘴唇，眼神里的火光没有完全熄灭：“可是我没有别的出路。打工挣的钱填不饱肚子。”

　　“上山不是出路，是赌命。赌你能不能成为千万人里面那一个幸运儿。”里奥把石头轻轻搁在地面，“这座山吞掉的年轻人，比你想象的多。很多人和你一样，怀揣发财梦走进去，最后变成矿坑底下一堆无名泥土。”

　　少年低下头，脚尖来回蹭地上的红泥，沉默很久。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少年嗓音发闷，“我没有手艺，没有钱。”

　　里奥指了指棚子里散落的工具，一堆拆解开的旧发动机零件。

　　“学修车。”他说，“慢，辛苦，赚不到一夜暴富的大钱。但是手上的手艺，不会像翡翠原石一样，拿命去换。”

　　那天傍晚，少年留了下来。

　　里奥不收高额学费，只要求他干活换口粮。教他分辨螺丝，拆解旧机器，看懂发动机的构造。少年很聪明，学得很快，只是夜里偶尔会望向南方大山的方向，眼底依旧掠过一丝不甘心。里奥看得明白，美梦不会几句话就彻底打碎，人总要亲眼见过代价，才肯放下虚妄幻想。

　　平静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半个月后的深夜，尖锐的枪声划破小镇的睡梦。

　　几声枪响来自小镇外围的山口。

　　里奥猛地从木板床上弹起来，抓起手边的扳手冲到棚外。夜里雾气弥漫，远处山道传来皮卡引擎轰鸣，杂乱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有残余武装分子趁着夜色突袭小镇边缘。

　　他们不敢和正规执法队伍正面冲突，就挑流民聚居的边缘地带作乱。抢夺物资，抓捕青壮年，胁迫人重新进山盗挖玉石、开垦隐秘古柯田地。

　　小镇瞬间陷入混乱。妇女孩童的尖叫，狗吠，门板被撞碎的闷响在夜色里四处响起。

　　里奥把棚子里的少年一把拽到铁皮棚的后方死角，用厚重的旧铁皮挡住入口。

　　“待在这里，不要出声。”

　　他贴着墙壁，悄悄探头向外望去。三四辆沾满红泥的皮卡停在路口，十几个持枪的人，在街上驱赶流民。手电筒刺眼的白光扫过一间间简陋木屋。

　　里奥心脏沉沉往下坠。

　　马库斯虽然不知所踪，但是他留下的毒瘤，依旧在啃噬这片土地。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过手电光圈。

　　那是罗尔。曾经经常开来越野车到他棚子里维修的那个小头目。当初泄露三天后大货转运情报的男人。官方围剿的时候他侥幸逃进深山，如今又跟着残余势力回来作恶。

　　罗尔手里端着枪，神色暴戾，正指挥手下驱赶一群惊慌失措的流民，逼迫他们登上皮卡后斗。

　　“不想死，就跟我们回山里。山上有石头，有饭吃。”他高声呵斥，用谎言哄骗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里奥的拳头缓缓攥紧。就是这个人，当年随口醉酒的一席话，给了自己获取情报的机会；可也是这伙人，将何塞、埃布尔推向死亡。

　　一部分流民在枪口胁迫之下，被迫爬上卡车。还有人拼命逃跑，消失进夜色。

　　里奥环顾四周，不远处的路边，堆放着好几桶维修车辆使用的汽油。一个念头飞快掠过脑海。

　　硬拼，他手里没有武器，只会白白送命。但是他熟悉车辆，熟悉机械。

　　他压低身子，借着房屋阴影掩护，绕到皮卡的侧后方。大部分武装人员注意力都放在驱赶流民身上，没有留意角落。

　　几辆皮卡的油管裸露在外。里奥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飞快割破两辆主车的输油软管。汽油顺着裂口汩汩流淌出来，浸透脚下的红泥土，浓烈刺鼻的油气在雾气里散开。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回到阴影里面。

　　“快点！全部上车！”罗尔大声吼叫。

　　武装人员陆续跳上皮卡，准备驱车离开。

　　就在点火的一瞬间，飞溅的火星接触地面流淌的汽油。

　　轰——

　　一团火光骤然炸开。

　　两辆皮卡的车头瞬间被火焰吞噬。烈焰腾起，撕裂夜幕。汽油猛烈燃烧，噼啪作响。

　　火光冲天，把半边小镇照得通红。

　　车上的人尖叫着跳下车，浑身带着火苗，在地上翻滚。剩下的武装分子陷入混乱，阵型瞬间溃散。

　　枪声杂乱响起，子弹漫无目的四处扫射。

　　镇子上驻扎的巡逻执法队伍听见爆炸声，立刻朝着这边急速赶来。警笛的声响由远及近。

　　残余武装见大事不妙，不敢继续停留，丢下燃烧的车辆，抛下一部分被抓来的流民，跳上剩下两台完好皮卡，慌忙调转车头，向着大山的方向仓皇逃窜。

　　火光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升上夜空。被解救的流民瘫坐在泥地上，惊魂未定，哭声此起彼伏。

　　里奥悄无声息退回修车棚后方。少年缩在角落，满眼震惊看着外面冲天的火光。

　　“是你做的？”少年压低声音，颤抖着问。

　　里奥没有回答。他望着逃窜皮卡消失的山道入口，心底没有快意，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赶跑一批人，也烧得掉车辆，可只要大山深处还有可以掠夺的财富，就永远会有人卷土重来。

　　火光慢慢熄灭，只剩下焦黑的车架，还在冒着袅袅黑烟。

　　天亮之后，小镇慢慢恢复秩序。巡逻队搜查周边，救治受伤的流民。夜里被掳走的一部分人得救，可依旧有几个人，被那两台逃走的皮卡带走，被拖进漆黑的群山。

　　天亮之后，少年站在棚子门口，远远望向南方的大山。昨夜的火光，打碎了他心底那一场翡翠美梦。

　　“山上，不是发财的地方。”少年轻声说，“是吃人的地方。”

　　里奥点点头。有些道理，书本讲不明白，要亲眼见过火光与苦难，人才真正听懂。

　　日子继续向前流淌。

　　少年踏实留下来学手艺。每日和机油、零件打交道，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不再幻想一夜暴富。

　　可麻烦没有就此结束。

　　罗尔侥幸活着逃回山里。他清清楚楚记得里奥那间河边修车棚。那天夜里的爆炸，他隐约猜到是谁动的手脚。

　　仇恨的种子，在山林深处悄悄埋下。

　　第六章雾里的追杀

　　山林的雾气永远来去无常。

　　逃过围剿的罗尔，带着二十多个残余手下，盘踞在远离旧翡翠矿坑的一处隐秘山谷。这里树木参天，人迹罕至，是天然的藏身之地。

　　损失两辆皮卡，折损数名手下，让罗尔满心怨毒。他反复回想边境小镇那晚的爆炸，越想越笃定，是里奥从中捣鬼。

　　“那个从矿坡逃出来的汽修工。”昏暗的林间营地，罗尔摩挲手里的枪，眼神阴狠，“当初马库斯就该把他搜出来沉进河里。”

　　他不敢大张旗鼓重回小镇报复，执法巡逻队驻扎在镇子，硬闯等于自投罗网。可仇恨不会消散。他派出探子，频繁溜到小镇外围打探消息，盯紧河边那一间修车棚。

　　探子带回情报：里奥依旧守在河边修车，收留了一个本地少年学徒，平日里极少走远。

　　罗尔策划一场暗杀。

　　不进攻小镇，等里奥离开镇子，去往河谷上游收集报废汽车零件的时候动手。山林是他们的主场，雾气就是最好的掩护。

　　小镇这边，里奥对此一无所知。

　　入秋之后，河谷两岸很多废弃车辆被遗弃在河滩。不少报废卡车、拖拉机，拆解下来的零件还能继续使用。物资匮乏的边境，每一块金属都值得珍惜。每隔几日，里奥就会带上少年学徒，驾着一台老旧的二手小卡车，去往河谷上游捡拾拆卸零件。

　　这天清晨，薄雾笼罩河谷。

　　里奥和少年带上扳手、撬棍，开着旧卡车驶出小镇。沿着河岸土路，向着上游河滩开去。

　　晨雾薄薄浮在河面，远处群山朦朦胧胧。空气带着河水与湿泥土的凉味。

　　少年如今已经沉稳很多，一路上很少说话，专心帮里奥留意路面状况。

　　卡车开到一处荒僻河滩，四周没有人家，只有大片灌木丛与高大乔木。这里散落好几台废弃的旧卡车车架。

　　两人停好车，跳下车，开始拆卸可用零件。扳手敲击金属，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河谷传出去很远。

　　里奥弯腰拆解卡车底盘的轴承，少年在一旁帮忙递送工具。

　　雾气正在慢慢变浓。

　　不知什么时候起，周遭的鸟鸣悄然消失。

　　里奥心底猛地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多年在生死边境挣扎出来的直觉，在向他发出警告。

　　他猛地直起身，环顾四周。

　　浓重白雾已经悄无声息涌过来，几米之外的灌木丛，隐隐绰绰晃动着人影。

　　“快跑！回车上！”里奥低声大吼。

　　几乎同一瞬间，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打在废弃卡车的铁皮车架上，迸出一串火星。

　　罗尔带着手下，借着大雾掩护，早已埋伏四周。

　　密集的子弹呼啸而来。里奥一把将少年狠狠推到卡车车架的后方掩体，自己紧跟着扑倒在地。金属外壳被子弹打得砰砰作响，碎屑四处飞溅。

　　“他们追过来了！”少年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里奥快速扫视周遭环境。旧卡车挡在身前，勉强可以抵挡子弹。但是对方人多，正在慢慢迂回包抄，很快就会绕到侧面。卡车的钥匙还插在驾驶室，可驾驶室完全暴露在敌人枪口之下，冲过去发动车辆，等同于送死。

　　河谷一侧是湍急奔腾的河水，另一侧是陡峭茂密的山林。退无可退。

　　雾气越来越厚重，敌我双方，都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分开跑。”里奥快速说道，“你往河滩下游跑，沿着河岸，尽量贴着水边，雾气掩护你，拼命赶回小镇报信，找巡逻队。我往山上山林引开他们。”

　　少年睁大眼睛：“那你呢？”

　　“我熟悉山里的路。”里奥语速飞快，“不要回头，活下去，把消息带回去。”

　　敌人的脚步声，已经在雾中慢慢靠近。

　　里奥抓起地上一块金属零件，用力朝着左侧远处灌木丛狠狠扔出去。哐当一声，金属撞击岩石发出巨大响声。

　　埋伏的人立刻被响动吸引，一排子弹朝着响声的方向扫射过去。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走！”里奥低吼。

　　少年咬着牙，一矮身子，借着浓雾掩护，贴着河滩的乱石，向着下游小镇的方向拼命狂奔，很快消融进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里奥转身，反方向朝着陡峭山林冲去。

　　他故意踩踏灌木，踩落碎石，制造出大量动静，把全部追兵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自己身上。

　　枪声跟在身后不断响起，子弹打在周围树干上，树皮碎屑漫天飞舞。

　　他在湿滑的山坡上向上攀爬。脚下又是熟悉的安第斯红泥土，潮湿打滑，好几次脚下踩空，重重磕碰在岩石上，胳膊被尖锐树枝划开长长的血口。

　　身后的呼喊越来越近。

　　“他往山上跑了！抓住他！”

　　罗尔的声音穿透大雾，带着疯狂的怒火。

　　里奥不敢停下，拼尽全力往大山深处钻。他熟悉这片群山的生存法则，知道哪里有岩石缝隙，哪里有茂密的荆棘丛可以用来阻挡追兵。

　　大雾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牢笼。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身后追兵距离自己还有多远。

　　不知道奔跑攀爬多久，胸腔火烧一样疼痛，呼吸粗重滚烫。胳膊的伤口不断渗血，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手掌，把扳手的手柄染得湿滑。

　　他逃到一处陡峭岩壁下方。岩壁底下有一道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钻进去的岩石裂缝。

　　里奥钻进去，蜷缩在裂缝的阴影深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就在裂缝外面几米远的地方来回走动。

　　“人跑哪里去了？”罗尔的声音充满暴怒。

　　“雾气太大，看不见踪迹。”

　　“搜！就算把整片山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他跑不掉。”

　　脚步声在岩壁四周来回徘徊。手电筒的光束，一遍遍扫过岩壁表面。光束好几次从裂缝的洞口一闪而过。里奥屏住全部呼吸，连心跳都刻意压到最低。岩壁缝隙里面阴冷潮湿，泥土混着腐烂落叶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要有人往前多踏出两步，往裂缝里面看上一眼，一切就结束了。

　　时间一分一秒，慢得像无尽的煎熬。

　　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一部分人顺着山坡继续向上搜索，一部分人往下搜寻河谷方向。

　　过了很久，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可里奥依旧不敢出来。他清楚，罗尔很有可能会留下人，在附近设下埋伏，守株待兔，等着他自己从缝隙里面走出去。

　　他蜷缩在漆□□仄的岩缝之中。伤口火辣辣作痛，又渴又饿。

　　外面山间的雾气，来来去去。白天慢慢过去，暮色一点点笼罩群山。

　　漫长的一整天，他就躲在岩石缝隙里面。

　　脑海之中闪过很多画面。城里做汽修工安稳的日子，欠下赌债逃进翡翠山坡的那一天；工棚里那一块惊世的帝王绿，枪响之后淌进泥土的血水；何塞苍老疲惫的脸，埃布尔在篝火边的劝告。

　　无数死去的人，都埋在这片大山的红土之下。

　　难道自己，今天也要变成又一具无名遗骸？

　　可少年已经逃出去了。只要少年顺利赶回小镇，巡逻队很快就会赶来这片河谷。他只需要撑下去，撑到救援抵达。

　　夜色彻底降临山林。山林里响起野兽低沉的嚎叫。

　　就在这时，裂缝洞口外面，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又回来了。

　　手电筒微弱的光芒，再次照向岩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