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南瓜兀

14、 错题本里的花 走

　　走廊里晚风裹挟着三角梅清甜的香气，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楼下走。放学的喧闹裹着夕阳的余温从四面八方涌来，身边三三两两的同学说笑打闹，偶尔有人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他们，又很快移开。

　　经过下午自习课的风波，宋影表面已经恢复如常，可心里那根弦依旧微微绷着。他没有刻意和王遇行拉开半步距离，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靠近，分寸拿捏得平和自然，正如班长周语提醒的那样，像一对普通相熟的同桌。

　　王遇行走在他身侧半步，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他看得出宋影还没有完全放松，只是把情绪又悄悄收了起来。

　　“直接回家？”下到一楼大厅，王遇行停下脚步。

　　“嗯。”宋影点头，“先回去。”

　　“今天阿姨情况还好吗？”

　　“早上出门的时候状态稳定。”宋影语气平淡，顿了顿，主动补了一句，“中午回去的时候也不错。”

　　王遇行“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家里的事，怕话题太过沉重。他目光扫过宋影抱在怀里的错题本，封皮边角已经微微磨白，忽然想起下午那片被收起来的花瓣。

　　“你把三角梅的花瓣夹本子里了？”

　　宋影指尖下意识紧了紧书本，眼底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掩饰过去：“嗯。”

　　“留着做纪念？”王遇行笑着问道。

　　“没有特别的用意。”宋影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碰巧落进去了。”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下午把花瓣夹进去的时候，心底那点动摇没有散去。那片艳红的三角梅像是一个标记，定格了流言四起的自习课、夕阳下的对话，还有王遇行那句“不要后退”。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宋影到家的时候天色刚暗，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母亲在沙发上靠着休息，身上盖着薄毯，听见开门声缓缓抬头。

　　“回来了？”

　　“嗯。”宋影放轻动作换鞋，把书包放在角落，“怎么不在卧室躺着？”

　　“屋里闷，出来坐一会儿透气。”宋母笑了笑，打量儿子的神情，“今天看着有点累，在学校有事？”

　　宋影弯腰给玻璃杯倒了温水递过去，犹豫一瞬，
　　还是没有把班里流言的事说出来。母亲身体不好，不必再让她为自己学校的琐事操心。

　　“没什么，下午自习刷题有点费神。”他简单带过，“我回房间写作业。晚饭等会儿再吃。”

　　回到自己小屋，关上房门，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把错题本摊开在台灯下，那片三角梅安安稳稳躺在两页错题之间，夕阳留下的暖意早就散尽，花瓣微微发蔫，浓烈的红色柔和下来。

　　宋影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边缘。
　　今天下午林晓她们的话，还有周语中肯的劝解、王遇行笃定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理智告诉他，不必在意旁人闲言，可人心终究不是机器，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他不怕别人议论自己独来独往、性格古怪，那些话听了十几年，早就免疫。可一想到那些揣测会落在王遇行身上，心里就沉甸甸的。王遇行本可以不用被这些无聊的闲话裹挟。

　　正出神，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遇行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宋影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复：【刚到。】

　　对面几乎秒回：【今天的事别反复琢磨，早点写作业，别熬夜。】

　　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没有刻意提起下午的风波，简简单单一句叮嘱。

　　宋影看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过生分；想说自己没事，又像生硬的逞强。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另一边，王遇行靠在书桌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简短的“好”，轻轻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宋影了。表面平静，心里一定会反复复盘今天的事。他没有继续发消息打扰，怕喋喋不休的关心反而会给宋影增加压力，只能让他自己慢慢消化。

　　晚饭过后，宋影沉下心开始写作业。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格外棘手，草稿纸上画满了演算线条，不知不觉就耗到了九点多。中途他起身去客厅倒水，看见母亲已经回房睡熟，脚步放得更轻。

　　等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错题本准备整理今天物理的错题，目光又落在那片三角梅上。
　　他拿起笔，犹豫片刻，没有在花瓣旁边写下任何文字，只是把书页轻轻合上。

　　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宋影准时起床，简单吃过早饭出门。秋日清晨寒气很重，路边草丛还结着薄薄的白霜，他把校服拉链拉高了一点，快步往学校走。

　　踏进教室的时候，班里人还不多。王遇行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低头啃包子，看见宋影进来，眼睛一亮，抬手打了个招呼。

　　“早。”

　　“早。”宋影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要用的课本。

　　陆陆续续同学们走进教室，气氛慢慢热闹起来。宋影能感觉到，偶尔投过来的视线比前几天多了一些。有人目光在他和王遇行之间打转，小声和同桌耳语两句，又飞快低下头。

　　一切正如周语预料的那样：流言不会一夜消失，只会从明目张胆的议论，变成私下偷偷的揣测。

　　早读下课，班长周语按照昨天说好的，趁着课间站到讲台前。她没有点名任何人，语气平静从容，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

　　“占用大家两分钟，说一件事。最近班里有不少关于同学的私下传言，很多都是没有依据的猜测。大家高二学习压力都大，与其花时间议论别人，不如把精力放在功课上。未经证实的话不要乱传，也不要随便用自己的想法揣测别人。”

　　说完她就走下讲台，没有继续展开。
　　几句话不严厉，却点到实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少八卦正浓的同学都收敛了神色。林晓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避开前排的方向，和苏冉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昨天的话题。

　　周语做完自己该做的，回到座位，没有再多插手。
　　张驰凑到王遇行桌边，压低声音：“可以啊班长，这话说得恰到好处。这下能消停一阵子了。”

　　“只能压一时。”王遇行转着手里的笔，眼神冷静，“只要我们还走得近，闲话不可能彻底断。”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被人盯着。”张驰皱起眉。

　　“不用怎么办。”王遇行瞥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背单词的宋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刻意凑，也不刻意躲。时间久了大家新鲜感过了，自然就淡了。”

　　张驰咂了下嘴：“也就你俩沉得住气。换别人早被流言搞得水火不容了。”

　　上午两节课过去，课间休息。宋影拿出错题本准备订正昨天的习题，书页翻开，那片三角梅花瓣又露了出来。

　　王遇行余光瞥见，忽然开口：“那花还留着？”
　　宋影手一顿，下意识想合上本子，动作停了停，坦然摊开：“嗯。”

　　“都快干了。”王遇行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片已经脱水、边缘微微蜷曲的红色花瓣上，
　　“再过几天就彻底变脆了。”

　　“没关系。”宋影轻声说。

　　“要是想做成干花，压平整一点保存时间久。”王遇行随口提议，“多垫两张纸巾夹厚书里，隔两天换一次纸。”

　　宋影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特意处理。只是下意识想留住那片花。

　　“我试试。”

　　这时周语拿着一叠收上来的作业从旁边经过，看见两人正常讨论本子里的花瓣，神色如常，微微点头走过。她看得出来，两个人没有因为流言变得别扭疏离，也没有刻意表现亲密，状态很自然。

　　临近中午，数学老师临时宣布要进行小测，卷子当堂发下来。教室里瞬间一片哀嚎。
　　“又测？昨天刚写完一堆卷子。”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

　　王遇行看着试卷上的题型，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宋影已经开始审题，笔尖稳定地落下。

　　考试的四十分钟里，所有人的注意力渐渐被题目拉走，之前的八卦、闲话、揣测，暂时被抛到脑后。所有人埋头演算，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收卷铃响，老师把卷子带走。紧绷的气氛散开，同学们又开始闲聊，只是这次话题大多围绕着刚刚的考题，没有人再提起昨天的流言。

　　中午放学，王遇行看向宋影：“还去老陈面馆？”
　　宋影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了顿，短暂思考。
　　如果刻意拒绝，反而显得心虚。

　　“嗯。”他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路上碰到张驰。
　　“你们又出去吃？”张驰挑眉，“行吧，我今天食堂，争取抢到排骨。”
　　说完挥挥手往另一个方向走。

　　面馆依旧热气腾腾，老板熟稔地问好。两人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和昨天一样。
　　“今天阿姨那边还好？”王遇行一边拆筷子一边问。
　　“早上出门前吃药了，状态还行。”宋影道，“吃完我回去一趟。”

　　面端上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王遇行看着对面少年平静的眉眼，心里一块石头慢慢落地。宋影没有后退，没有因为旁人的目光把自己重新封闭起来。

　　宋影低头吃面，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他不必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改变自己的步调。
　　错题本里那片渐渐干枯的三角梅，是提醒，也是答案。

　　风浪会有，流言会有，但他不必一个人面对。

　　吃完午饭走出面馆，阳光正好。
　　“我往小区走了。”宋影停下脚步。
　　“路上慢一点。”王遇行说。

　　宋影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下午见。”

　　少年的声音很轻，清晰地落在风里。

　　王遇行站在原地笑起来，抬手挥了挥：“下午见。”

　　看着宋影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王遇行心里清楚，这场风波远没有彻底结束。

　　今天的平静只是暂时的，闲言碎语说不定哪天又会卷土重来。

　　但至少现在，宋影不再想着躲开他。

　　回到学校，王遇行刚在座位坐下，张驰就冲了过来。

　　“刚刚听见小道消息，下午班会班主任可能要聊班级风气的事，估计会顺带提乱传闲话的问题。”

　　王遇行抬眼：“是吗。”
　　“你不紧张？”
　　“没什么好紧张的。”王遇行淡淡一笑，“身正就行。”

　　下午上课铃响起，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

　　宋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错题本的封皮，书页里面，那片三角梅安安静静躺着。

　　一场新的谈话，似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