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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楼道的 ...

  •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水渍,墙角堆着居民丢弃的旧纸箱。清晨的城市还没有完全喧闹起来,远处街道传来零星车辆驶过的轰鸣。

      沈烬把牛皮卷宗妥善锁在家中书桌抽屉,身上只带了一页手抄的线索纸条,一部电量充足的手机,口袋里揣着一把小小的折叠小刀。她没有携带任何原件,一旦遭遇意外,绝不能把仅存的证据拱手送人。

      下楼,老旧单元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合上。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的衣角。街边早餐铺已经开张,蒸笼腾腾冒着白雾,豆浆与油条的香气漫在空气里,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刚刚从地下赌场生死博弈走出来,眼前寻常市井,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她没有打车。直接打车去往拆迁老城区,目标太明确,很容易被暗处的人捕捉行踪。她选择坐上一班绕行的老旧公交,挤在普通上班族、买菜老人中间,把自己消融在人流里面。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半个城区,窗外街景不断变换,繁华商圈慢慢退去,楼房愈发低矮陈旧。大片待拆迁的老房子陆续出现在视野,墙体斑驳,不少窗户玻璃已经碎裂,墙上画满红色大大的拆字。

      林振山登记的旧住址,就在这片拆迁片区深处。

      公交车到站,沈烬缓步下车。

      整片区域大半住户已经搬走,巷子冷冷清清,零星剩下几户还没有签约的老人,守着即将消失的老屋。电线杆歪歪斜斜,地上散落废弃砖块,路边杂草肆意生长。空气里混合尘土、潮湿霉味,还有远处工地飘过来的水泥灰。

      巷子里行人稀少,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烬走得很慢,一边前进,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四周。巷子分叉很多,四通八达,有不少废弃院落可以藏身,是埋伏的绝佳地点。她时刻留意身后,有没有尾随的脚步声,转角处有没有人影一闪而过。

      按照纸条上记下的门牌号,转过两道窄巷,终于寻到那栋老式二层小楼。木门锈蚀,院墙塌掉小半,院里面荒草丛生,台阶落满厚厚的枯叶。看上去很久没有人在此居住。

      院门虚掩,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遍地枯枝,几棵老树无人打理,落叶厚厚铺满地。玻璃窗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灰尘。

      沈烬放轻脚步踏入院内。

      “有人吗?”她低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房屋大门锁具已经被撬坏,锁体变形歪在一边,显然有人来过。

      心头一沉。

      难道对手已经抢先一步找到这里?

      她伸手,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家具东倒西歪,桌椅翻倒在地,柜子抽屉全部被拉开,杂物散落一地。整个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

      房间里面被彻底搜查过。

      地上散落旧报纸、破碎的旧相册,撕碎的账本纸屑踩得到处都是。看来,在她赶来之前,已经有人先来搜刮这里所有痕迹。

      沈烬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满地狼藉,在废墟之中仔细搜寻。

      对方搜得很粗暴,只求快速销毁证据,很多细碎小东西被扫到床底、柜子缝隙,未必清理干净。

      她一点点翻动破碎纸张,指尖沾满灰尘。大部分都是毫无价值的生活垃圾,旧票据、过期单据,没有和沈家旧案相关的记录。

      就在快要失望的时候,床脚阴暗缝隙里,一片被踩得半碎的名片碎片,闪露出一角。

      她立刻俯身,伸手掏出来。

      名片大半已经碎裂,边角磨损,油墨被蹭掉一大半。只能辨认出残缺名字,以及一行模糊的会所地址,还有半截手机号。

      林振山,名字确确实实印在残片之上。

      还有一行潦草手写小字,墨水褪色严重:晚八点,临江阁。

      临江阁,是城里一处高端私人会所,寻常普通人根本没有资格踏入。

      这是目前唯一新得到的线索。

      沈烬把名片残片小心收好,装进贴身的内袋。

      就在这时,巷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步伐沉稳,直朝着这个小院靠近。

      沈烬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被找到了。

      她快速扫视屋子,正门已经被堵住。屋子后侧有一扇小小的后窗,窗框老旧,外面是长满杂草的后巷。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踏进院子。

      “进去搜,人应该就在里面。”一道低沉男声响起。

      没有时间多想,沈烬快步冲到后窗,用力推开腐朽的木窗。窗外杂草丛生,高度不算很高,她翻身一跃,落在潮湿的泥土地面。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她咬着牙忍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身后屋内,闯入者已经破门而入,翻箱倒柜的响动响起。

      “晚了,东西已经被翻过一遍,不知道有没有拿到东西。”

      “分头,后巷追!”

      呼喊声响起,脚步声向着后院方向冲来。

      沈烬弯着腰,穿梭在废弃房屋之间狭窄的后巷。碎石子硌着鞋底,杂草勾住裙摆。拆迁片区巷道纵横交错,到处都是断墙、废弃门洞,既是掩护,也很容易陷入死胡同。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喝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不敢跑直线,不停转弯,借着残破墙体遮挡身形。心脏疯狂擂动胸腔,呼吸急促。

      赌场里面的博弈,纸牌是死的,对手明明白白坐在你的对面。而现实里的追杀,敌人藏在暗处,没有牌桌,没有荷官,没有规则,输了,就是人身陷落。

      转过一处断墙,前方赫然是一条死巷。高高的围墙封死去路。

      退路被堵死。

      两名黑衣男人已经从巷口追进来,一步步向她逼近。

      阳光从围墙上方落下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把从屋子里拿走的东西交出来,可以不受苦。”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冰冷。

      沈烬后背抵住冰冷的砖墙,缓缓后退。手悄悄摸到口袋里面那把小刀。

      就在这千钧一刻,巷子入口外面,传来汽车引擎轰鸣。

      一辆黑色轿车快速停在巷口,车门打开。

      几个身着黑色正装的男子快步下车,径直冲进来。不是追杀她的那一批人。

      追赶沈烬的两个男人脸色一变,意识到变故,不敢继续上前。

      “走。”两人低声交换一句,立刻转身,从另外一处岔巷迅速撤离,转瞬消失在拆迁区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危机骤然解除。

      沈烬依旧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

      黑色轿车旁,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巷中。

      是陆沉渊。

      他一身深色西装,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偶然路过,眼底却带着一丝审视。

      “我说过,踏出沉渊,我不会给你庇护。”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死巷里面回荡,“可我交代了人盯着你的动向。他们报过来,你闯进拆迁老城区,遭到人围堵。”

      沈烬慢慢平复呼吸,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你派人跟着我。”

      “不是保护,只是观察。”陆沉渊目光扫过她沾了泥土的裙摆,脚踝处蹭破,渗出淡淡的血痕,“你以为拿到几页卷宗碎片,就可以孤身闯入对手遗留的巢穴?刚刚,差一点,你就会和那些消失的证据一样,埋进这片拆迁废墟里面。”

      风穿过断墙缝隙,呜呜作响。

      “赌桌上你可以克制执念。”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地望向她,“回到现实,复仇的念头,依旧在推着你冒险。你今天,拿自己性命下注。这就是赌徒心态。”

      这句话戳中要害。

      沈烬低下头,看着脚下满地碎石杂草,无言反驳。方才一心想要找到线索,低估对方的狠辣,贸然孤身前来,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名片碎片拿到了?”陆沉渊问。

      沈烬伸手,从贴身衣袋取出那半张残破名片。

      陆沉渊低头扫过上面残缺字迹,目光停留在“临江阁”三个字。

      “临江阁。”他低声复述,“那地方,是这帮人私下聚会的据点。戒备森严,普通人连大门都靠近不了。硬闯,等于自投罗网。”

      阳光斜斜照进死巷,两个人一立一靠,身处这片荒芜破败的拆迁废墟。

      “你打算怎么做。”陆沉渊看向她。

      沈烬把名片重新收好,眼底褪去冲动,恢复冷静:“不能直接闯。要找机会混进去,找到林振山。”

      “那是虎穴。”陆沉渊淡淡提醒,“进去容易,想要全身而退,很难。”

      远处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这片拆迁区依旧一片死寂,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烬抬起头,望向陆沉渊:

      “我已经退无可退。就算是虎穴,我也要试一试。”
      巷子里的风卷着尘土掠过断墙,枯枝在地面轻轻滚动。方才那两个追兵已经彻底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只留下凌乱的脚印印在泥土之上。

      陆沉渊站在斑驳的光影里,西装面料一尘不染,和四周破败荒芜的拆迁废墟格格不入。他静静看着沈烬,看着她裙摆沾满泥污,脚踝擦伤渗出血迹,眼神却没有半分退缩。

      “一心求真相不等于拿命去填。”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临江阁里面聚集的,不只是林振山一个人。当年参与沈家旧局的好几个人,时常会在那里碰头。那里没有牌桌,没有荷官,输了不会仅仅输掉筹码,输掉的是你的性命。”

      沈烬靠在冰冷砖墙上,脚踝的刺痛一阵阵往上窜。刚刚死里逃生的后怕,此刻才慢慢涌上来。她心里清楚,陆沉渊说的是实话。

      方才在小楼之内找到半张名片,一时被线索牵动,一心想要抓住突破口,完全忽略自身处境,孤身闯入对手曾经的据点,几乎落入圈套。

      赌桌上她可以做到摒弃情绪,可落到现实,心底的执念依旧会变成看不见的绳索,拉扯着她去冒险。

      “我没有别的路可选。”沈烬轻声说道,“卷宗里面剩下的线索全部断裂,这半张名片,是我目前唯一的方向。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不一定要亲自闯进去。”陆沉渊缓缓开口,“临江阁准入门槛极高,会员制度,凭身份邀请函入内。普通人连大门都靠近不了。硬闯,只会自投罗网。”

      沈烬眉头微蹙:“那还有什么办法。我没有会员身份,也没有邀请函。”

      陆沉渊目光望向巷子出口,远处城市楼宇隐约可见。

      “我有。”

      简单两个字落下,沈烬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警惕。

      她忘不了沉渊赌桌上的一幕幕。这个人是执棋者,每一次出手,背后都藏着他的考量,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条件是什么。”她直接发问,不绕弯子。

      陆沉渊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没有要你还债。赌局已经两清。”他缓缓说道,“我只是厌倦了一潭死水。这么多年,那群人靠着当年的布局,安稳坐拥利益,日子过得太舒服。我想看一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我可以给你临江阁的会员身份,让你能够混进去。但我不会出手帮你对峙,不会替你除掉任何人。进入之后,所有的选择、风险、后果,全部由你自己承担。一旦暴露,我不会出面施救。”

      他把丑话说在前面,不给她虚幻的希望。

      沈烬沉默片刻。

      这是一把双刃剑。拿到入场资格,就可以近距离接触林振山,接触那群幕后之人。可同时,她也等于踏入陆沉渊旁观的棋局,变成他眼中一枚用来搅动局面的棋子。

      可除此之外,她手上没有第二条可行路径。

      “我答应。”沈烬缓缓点头,“风险我自己承担。但有一点,查到的证据,归我。我要用来还给沈家一个公道,不能被当做博弈的道具。”

      “可以。”陆沉渊颔首。

      身后轿车的下属走上前来,递过来一只小小的烫金黑色邀请函信封。封面上印着低调繁复的临江阁纹路。

      “今晚八点。”陆沉渊把信封递到她手中,“凭这个可以进入会所内部。里面人员复杂,摄像头遍布,处处都是耳目。记住,不要冲动对峙,不要直接质问林振山。你要做的只是观察、收集信息,不要当场撕破一切。”

      “一旦身份败露,没有人能够捞你出来。”

      沈烬接过信封,纸张厚实冰凉,沉甸甸握在掌心。

      “我记住了。”

      陆沉渊目光落在她擦伤的脚踝上。

      “先处理伤口。今晚之前,不要贸然再四处走动。暗处的人还在搜捕你的踪迹。”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死巷,下属紧随其后,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离拆迁片区。

      巷子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吹断墙的呜咽。

      沈烬独自留在遍地狼藉的废墟之中。手里捏着那封临江阁邀请函,贴身口袋里藏着那半张残破名片。

      危机没有过去,只是暂时按下暂停。

      她忍着脚踝的疼痛,沿着来时的巷道,小心翼翼避开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巷绕行,辗转许久,才搭上一班人少的公交返回租住的老公寓。

      回到家中,反锁房门,扣上防盗链。

      卸下满身尘土,坐在床边。拿碘伏细细处理脚踝的擦伤,刺痛一阵阵传来。

      桌上摆放那封黑色烫金邀请函。

      今晚八点,临江阁。

      那一座灯火璀璨的高级会所,内里藏着当年撕碎沈家的那群人。

      她把卷宗放回抽屉深处锁好,把邀请函妥善收好。开始冷静梳理今晚的计划。

      不能一腔怒火冲上去质问。进入会所,她只是一个普通受邀访客。要伪装,要克制,要观察,悄悄捕捉信息,记下对话、面孔、往来关系。

      拿到有用的线索,就要及时抽身离开,绝不恋战。

      可她心里也清楚,那里到处都是敌人的眼睛。只要露出一丝破绽,就会万劫不复。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黄昏漫过城市楼宇。白昼褪去,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城市。

      距离晚上八点,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临江阁内部。

      奢华的厅堂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流光溢彩。酒水、轻音乐低声流淌,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低声交谈。

      包厢之内,林振山端着玻璃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

      “拆迁老屋那边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他淡淡开口。

      身侧的手下低头回话:“去了,屋子已经提前被我们翻完。那个叫沈烬的女人来过,差一点抓住,中途被不明人马干扰,让她跑掉了。”

      林振山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跑掉了。”他低声重复,“她拿到什么东西没有?”

      “不确定,现场只留下碎片,不知道她是否带走关键物件。”

      林振山抿了一口杯中红酒,酒液猩红。

      “沉渊那边的陆沉渊插手了。”他缓缓说道,语气沉下来,“那个女人赢了赌局,拿到旧案残存卷宗。现在,她手里握着可以咬向我们的獠牙。”

      “要不要安排人,在外面直接解决掉她。”手下低声请示。

      林振山摆了摆手。

      “不必在外面动手,动静太大。今晚临江阁有聚会。如果她敢来,那就让她有来无回。”

      “我倒要看看,那个死里逃生的孤女,究竟有多大本事。”

      包厢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神情阴鸷。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对峙,已经在夜色之下悄然铺开。

      沈烬的家中,夜色渐浓。

      她换上一身素色得体长裙,将半张名片、手机录音设备全部妥善藏好。站在镜子前面,深深吸一口气。

      推开房门,夜色扑面而来。

      今晚,她要踏入虎穴。
      夜色彻底吞没城区,晚风微凉,街道霓虹次第亮起,车流织成流动的光河。

      沈烬打了一辆专车,没有刻意低调遮掩,也没有张扬盛装。一身简约素雅的米白长裙,长发垂落,眉眼清冷淡静,站在车中,像寻常赴私人酒会的年轻宾客。

      她刻意收敛了眼底所有锋芒、恨意与警惕,把自己伪装成毫无阅历、温顺安静的普通女孩。

      越是无害,越不容易引人戒备。

      车子一路驶向临江阁。

      越靠近目的地,周遭氛围越静谧高级。喧嚣市井彻底褪去,临江阁坐落江边独栋别墅群中央,整栋建筑通体由深色琉璃与黑金石材构筑,屋顶曲线雅致,灯光内敛奢华,夜色里沉敛端庄,没有浮夸的霓虹,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圈层壁垒。

      门口两侧是高大规整的景观绿植,古朴水景潺潺流动,清冷的水声隔绝外界嘈杂。门口没有喧嚣的路人,没有闲散游客,只有两名身姿挺拔、着装制式正装的安保,站姿笔直,目光锐利,扫视每一位进出的人。

      这里的每一寸规矩、每一道设防,都写满了私密、高端、排他。

      车子稳稳停在入口专属落客区。

      沈烬推门下车,晚风拂动裙摆,步履平稳从容,没有半分局促紧张。

      她抬手取出那封黑色烫金邀请函,递上前。

      安保接过,仔细核验烫金纹路、专属暗码、防伪钢印,逐项核对无误后,立刻躬身礼让,姿态恭敬:“小姐,请进。”

      无人察觉,安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登记记录的诧异。

      这张邀请函,是顶层最高权限专属,极少出现在陌生年轻女人手中。

      沈烬收回邀请函,缓步踏入临江阁大门。

      推门一瞬,冷暖适宜的暖风裹挟淡淡的木质香、高级茶香与清雅酒香扑面而来。

      内部装潢极尽低调奢华,地面通铺柔光米白大理石,反光细腻不刺眼,墙面嵌满暖金隐灯,长廊两侧挂着低饱和度的艺术画作,静谧雅致。没有赌场的奢靡猩红、欲望沸腾,这里的高级,是克制、端庄、藏锋敛锐的体面。

      可沈烬心里清楚。

      最肮脏的算计、最阴毒的布局、最血腥的资本碾压,往往都藏在这种体面光鲜的壳子里。

      沉渊的恶,是明目张胆的欲望癫狂,赤裸、直白、看得见深渊。

      临江阁的恶,是温文尔雅的刀,笑着寒暄、举杯谈笑之间,就能悄无声息毁掉一个人的一生,杀人不见血,毁人不留痕迹。

      大厅开阔通透,挑高极高,水晶灯折射细碎柔光。

      场内宾客皆是城市顶层圈层,商界大佬、资本股东、老牌权贵、世家子弟。人人衣着考究,举止优雅,低声谈笑,举杯碰盏,谈吐从容,一派名流雅聚的平和景象。

      侍者身着统一正装,端着酒水果盘无声穿梭,脚步轻缓,目不斜视,恪守本分。四周暗藏无数监控镜头,隐匿在吊顶雕花、壁灯缝隙、装饰摆件之中,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覆盖全场。

      踏入这里,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尽数被人看在眼底。

      沈烬垂下眉眼,保持淡然疏离的姿态,慢慢游走在人群边缘。

      她不急着寻找林振山,不急着打探任何消息。

      初入虎穴,首要之事,是适应环境、融入氛围、观察格局、摸清每个人的站位与关系。

      她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不动声色收录所有人的神态、动作、交谈状态。

      有人看似闲谈叙旧,眼底却时刻戒备试探;有人举杯交好,笑意不达眼底,句句暗藏利益博弈;有人看似闲散独处,实则默默观察全场动向,掌控场内所有变数。

      所有人的体面之下,皆是权衡与算计。

      片刻之后,她目光锁定二楼回廊。

      临江阁一层是公开酒会,二层是半私密包厢区,真正的核心谈话、隐秘交易、旧人密会,全部藏在二楼。

      林振山,必然在楼上。

      沈烬没有立刻上楼,装作随意踱步,靠近旋转楼梯入口,借着观赏窗边江景的姿态,悄悄观察二楼动静。

      二楼回廊偶尔有人缓步走出,皆是气场沉敛、身居高位的中年男人,正是当年有能力参与资本围猎、倾覆沈家的圈层人物。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从楼梯转角传来。

      “今晚的局,稳了。”

      沈烬指尖微顿。

      是林振山。

      他穿着深色定制西装,气度沉稳,面带笑意,看似温厚儒雅,眼底却藏着常年算计的阴鸷。他身边跟着两名同龄男人,皆是业内老牌资本大佬,几人并肩缓步下楼,低声交谈,语气松弛随意。

      “沈家那点残余尾巴,翻不起风浪。”另一人轻笑开口,语气轻慢不屑,“一个死了爹、破了产的孤女,就算拿到两页废纸,又能如何?没人信她,没人敢帮她。”

      “昨晚拆迁老屋、沉渊外围,都派人清过了。”林振山声音淡淡,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就算她侥幸拿到一点碎片证据,也凑不成完整真相。等她折腾不动,自然就销声匿迹。”

      “倒是陆沉渊,突然插手让人意外。”第三人开口,语气带着忌惮,“他常年守着沉渊,从不掺和场外恩怨,这次偏偏保了那女人一次,什么意思?”

      林振山眸色微沉,缓缓摇头:“猜不透。那人心思太深,从不按常理出牌。不过无妨,他只是旁观,不会真正下场。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他,他不会干预我们的事。”

      几人边走边谈,缓缓走向酒水台。

      字字句句,清晰落入沈烬耳中。

      心口瞬间发冷,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果然。

      当年沈家倾覆,根本不是商业失利,是这群人联手布局、刻意围猎的结果。

      他们谈笑风生,轻描淡写,把她家破人亡、父亲含冤跳楼、自己颠沛流离的苦难,当成一场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恨意与酸涩。

      指甲悄悄掐进掌心,用痛感逼自己绝对冷静。

      不能怒、不能动、不能露出半点异常。

      一旦失态,所有隐忍、所有冒险、所有来之不易的机会,尽数作废。

      她依旧侧身立在窗边,背影安静柔弱,侧脸淡然平和,像一个无心听旁人谈话的陌生宾客,完美隐藏所有情绪。

      林振山几人走到吧台,接过侍者递来的红酒,慢悠悠晃着杯中的猩红酒液,继续闲谈。

      “再过半年,旧项目彻底洗白,所有痕迹清零。”

      “到时候,当年那笔烂账,就彻底翻篇了。”

      “安稳这么多年,没必要被一个小丫头打乱节奏。真不识趣,就彻底处理掉,一了百了。”

      轻描淡写的话语,藏着赤裸裸的杀意。

      他们已经打定主意,一旦她持续追查,就会毫不犹豫对她下手。

      沈烬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柔软彻底褪去,只剩极致的清醒与冷冽。

      她轻轻侧身,装作无意转身,目光淡淡扫过林振山。

      这就是毁掉她一切的罪魁祸首。

      人前儒雅体面、功成名就的企业家,人后阴狠毒辣、不择手段的刽子手。

      正当她准备继续潜伏观察、记录更多信息时,大厅入口处,全场氛围悄然一变。

      原本松散闲谈的宾客,下意识侧目、颔首、礼让。

      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缓步走入。

      黑色高定西装,身姿颀长,眉眼深邃冷冽,周身自带隔绝一切喧嚣的淡漠气场,仅仅站在那里,就让全场所有权贵黯然失色。

      陆沉渊。

      他竟来了临江阁。

      沈烬心头微怔。

      他说过,只旁观、不插手、不庇护。

      此刻现身,绝非偶然。

      陆沉渊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没有停留,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客套。

      那双深邃无底的黑眸,越过人群,精准、无声,落在窗边的沈烬身上。

      一瞬交汇,无声示意。

      他不是来帮她。

      他是来镇场,是来看着这场棋局,彻底落子开场。

      林振山几人也察觉到入口动静,转头看见陆沉渊的瞬间,脸上松弛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掠过明显的忌惮与谨慎。

      众人皆知,陆沉渊身份、手段、人脉、势力,都凌驾他们所有人之上。

      林振山端着酒杯,主动上前,摆出谦和姿态:“陆总,稀客。没想到今晚您也会过来。”

      陆沉渊淡淡颔首,敷衍应答,没有半分热络。

      场内所有人都清楚。

      陆沉渊从不参与他们的圈子聚会,从不融入他们的利益同盟。

      他是独立在外的执棋人,高高在上,冷眼俯瞰他们所有的算计与抱团。

      而此刻,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边那个素色身影。

      全场微妙的氛围变化,无人察觉比沈烬更清晰。

      她知道。

      从陆沉渊踏入临江阁的这一刻起。

      原本只针对她的猎杀局,原本这群人稳操胜券的清算局,彻底变天。

      暗流汹涌,棋局重构。

      她藏在裙摆下的指尖,缓缓松开。

      恨意依旧,冤屈未平,前路仍险。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被动挨打的猎物。

      她站在虎穴中央,手握线索,身处棋局中心。

      暗处敌人环伺,高处有人观局。

      属于沈烬的翻盘之战,在这金碧辉煌、温柔刀刃的名利场中,正式拉开完整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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