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放学等我的》落冰沙

1、相遇 和秋秋的第

　　第一章相遇

　　夏风卷着燥热，漫过整座校园的围墙。

　　梧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把正午毒辣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散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上课铃刚刚响过不久，喧闹的操场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不知疲倦地在枝叶之间来回回荡，一声接着一声，裹着盛夏独有的闷热气浪，压得人心里微微发燥。

　　江砚靠在教室靠窗的墙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纸页的边角。窗外的天很蓝，云慢悠悠地飘，可他的心却静不下来。教室里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老师讲课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层模糊的背景音。他的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面，思绪却已经飘向很远的地方。

　　他不算内向，也算不上格外外向。在班级里，他属于那种不会被老师重点点名，也不会被彻底忽略的普通少年。会认真完成作业，偶尔上课走神，和周围同学可以说笑打闹，却很少真正把心底的想法讲给任何人听。很多心事，就像被锁进一只看不见的盒子，安安稳稳地藏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不向外人展露半分。

　　在此之前，江砚的生活简单又重复。每天按时上学，听课，下课和同学在走廊闲逛，放学回家，写作业，睡觉。日子一天挨着一天流淌，平淡得如同没有波澜的湖水。他以为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很久，直到那个名字叫做秋秋的女孩，走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次普通的分班调整。

　　开学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学校重新调配班级人员。走廊里面挤满搬书本、搬课桌的学生，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大家抱着一摞摞练习册、笔记本，抱着文具盒，抱着卷起来的画纸，来回穿梭。脚步声、说话声、桌椅拖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全部搅在盛夏的空气里。

　　江砚抱着自己厚厚的一摞书本，慢慢走在人群之中。书本压在手臂，沉甸甸的，边角硌着手掌。他一边小心稳住怀里的书，一边抬眼辨认墙上张贴的新班级名单。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陌生或者半熟悉的面孔，大家吵吵嚷嚷，讨论着分到了哪个班，会不会和老朋友分开，会不会遇到很难相处的新同桌。

　　就在人潮涌动的走廊拐角，他看见了秋秋。

　　女孩就站在窗户旁边，一只手拎着浅蓝色的帆布书包，另一只手抱着几本薄薄的课外书。阳光斜斜落在她身上，把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喧哗，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一张皱巴巴的分班纸条，眉头轻轻皱起，好像在确认自己的班级。周围吵吵闹闹，仿佛所有喧嚣都和她隔了一层薄薄的距离。

　　江砚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走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可偏偏，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说不上是惊艳，也不是一瞬间轰轰烈烈的心动。那是一种很轻很淡的感觉，像夏日傍晚吹过来的一阵晚风，悄无声息拂过心底，没有巨响，却实实在在留下了痕迹。

　　他抱着书本继续往前走，目光只是短暂停留，就移开了。可那个安静伫立在窗边的身影，却莫名其妙刻进脑海里。

　　新的班级教室很快找到。江砚把书本放到分配给自己的课桌上面，长长呼出一口气。课桌表面带着一点旧木头的冰凉，桌面上还留有上一届学生浅浅的铅笔划痕。教室里陆续坐满新同学，陌生的面孔四下张望，小声互相打量。有的人快速和旁边的人搭话，很快熟络起来；也有一部分人像江砚一样，安静坐下，默默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随意找了靠窗户的位置坐下，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整齐摆放在桌子左上角。窗外依旧是聒噪不停的蝉鸣。他随手翻开发下来的新书，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可心神总是容易飘走，脑海之中，又浮现出刚刚走廊拐角那个女孩的模样。

　　他当时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得浅蓝色书包，安静垂落的头发，还有低头看纸条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没过多久，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班主任领着几名还没有就位的同学走了进来，江砚抬眼望过去。

　　是她。

　　秋秋跟在老师身后走进教室。帆布书包背在肩上，怀里依旧抱着那几本书。她走进来的时候，下意识扫视一圈偌大的教室，目光掠过一排排课桌，最后轻轻落在空余的座位上面。

　　江砚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快了半拍。

　　那是少年人独有的、毫无来由的慌乱。没有经历过什么盛大故事，仅仅是看见一个刚刚遇见的陌生人，胸腔里面就悄悄泛起细碎的涟漪。他连忙低下头，假装低头整理书页，不敢继续直视，耳朵却不自觉留意她走动的脚步声。

　　班主任简单交代几句，示意秋秋可以自行挑选空位。

　　教室里还有不少空位。有的位置旁边坐着热闹爱说话的同学，有的座位孤零零靠后。秋秋环顾一周，脚步挪动，最后，选择了江砚斜前方隔一条过道的座位。

　　椅子被轻轻拉开，发出微弱的声响。她把书包挂在课桌侧边挂钩，将怀里的书本一本本摆上桌面，动作轻柔，不慌不忙。

　　距离不算很近，但足够江砚可以在不刻意转头的情况下，偶尔看见她的背影。

　　课堂开始。

　　任课老师走上讲台，翻开教案，正式开启新班级的第一堂课。粉笔落在黑板，写下一行行板书。全班同学翻开课本，教室里面只剩下讲课声和翻书的动静。

　　江砚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不经意间，落到斜前方那个背影上面。秋秋听课很认真，脊背坐得端正，会低头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笔记，偶尔抬手把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

　　他不敢长时间盯着看，每次只是飞快扫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装作认真研读课本。明明没有发生任何对话，内心却有一种被人撞见的紧张感。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在这样微妙的心境里面缓缓流逝。

　　下课铃响起的一瞬间，教室瞬间活过来。压抑许久的喧闹轰然炸开，同学们纷纷站起身，说笑、打闹，三三两两约着走向走廊，去卫生间，去窗边吹风。

　　一部分同学主动上前，和新班级的同学搭话，快速认识新朋友。江砚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起身。他手肘搭在课桌，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余光留意斜前方。

　　秋秋没有立刻跑出去。她坐在座位上，慢慢整理刚刚记完笔记的课本，将笔盖上笔帽，放进笔袋。有两三个女生走过去，主动和她打招呼，她扬起脸，浅浅回应，说话声音不高，语气温和。

　　江砚就坐在原地看着，没有上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说什么？“你好，你也是新分到这个班的吗？”听起来普通，可真正要迈出那一步，心里就会生出许许多多犹豫。少年的心总是如此，面对在意的人，反而更容易胆怯。害怕自己的开场白很生硬，害怕对方反应冷淡，害怕会显得突兀，于是索性停留在原地，只远远看着。

　　之后一节又一节课，日子就这样向前推进。

　　慢慢的，江砚知道了她叫做秋秋。是从老师点名，同学互相呼唤名字的时候记住的。秋秋，很好听的名字，念起来轻柔，就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

　　他们依旧很少直接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同在一间教室，隔着一条过道，各自上课，各自低头写字。

　　课间的时候，秋秋常常会和刚认识的女生朋友凑在一起聊天，分享小零食，讨论习题，说说电视剧，说说课外书。偶尔她也会一个人趴在窗边，静静望着外面的梧桐树发呆。

　　江砚很多个课间，就坐在自己座位。有时候刷题，有时候翻看课外书，有时候只是放空。目光会不经意落向那个方向，看她笑，看她低头思索，看她和旁人闲谈。

　　他开始下意识留意很多细碎的小细节。

　　他留意到秋秋很喜欢树叶，课间偶尔会捡起窗外被风吹落的梧桐叶片，拿在手里翻看；留意到她写字字迹清秀整齐，作业本总是收拾干净；留意到遇到难懂的题目，她会微微咬住笔杆，皱起眉头认真思考；留意到遇到开心的事情，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

　　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碎片，一件件积攒起来，悄悄填满江砚少年时代的日常。

　　他们之间偶尔会有极其简短的交集。

　　有时候上课老师安排交换批改作业，作业本从课桌之间传递，会经过秋秋的手，再传到江砚这里。指尖不会碰到，可当拿到那本刚刚经过她手里的练习册，江砚心里都会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有时候小组课堂讨论，恰好分到同一小组。大家围在一起讨论题目，一堆人七嘴八舌发言。秋秋会说出自己的思路，声音清清爽爽。江砚会认真听她说的每一句话，轮到自己发言，他反而会比平时更加拘谨。

　　小组讨论结束，一切又回归原样。依旧没有私下的交谈。

　　江砚心里有很多话，却全部堵在心口。他想知道她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想知道她放学路上会看见怎样的风景，想知道她放假的时候喜欢做什么，想知道许许多多关于她的小事。但是，这些念头，全部安安稳稳压在心里面，没有化作口中的言语。

　　放学的时刻，校园门口总是格外热闹。

　　成群结队的学生涌出教学楼，自行车铃铛叮铃作响，家长等候在大门两侧，人声鼎沸。江砚走出教室，常常可以看见秋秋和她的朋友并肩走在前面，说说笑笑，慢慢走向校门。他一般不会快步追上去搭话，就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看着她们走远，直到人流散开，各自奔赴回家的方向。

　　夏天白昼很长，傍晚的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晚风带走一部分白日的燥热，路边行道树摇晃枝叶。江砚独自走在回家路上，脑海里面，总会回放起校园里看见秋秋的一幕幕画面。

　　他开始产生许许多多天真的幻想。

　　幻想有一天，可以自然地和秋秋熟络起来，可以课间随意聊天，可以放学结伴走一段路。幻想可以分享耳机听同一首歌，可以互相借阅喜欢的课外读物。幻想许许多多属于少年的、干净温柔的画面。

　　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现实之中，他始终跨不出那一步。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秋天慢慢靠近。盛夏的燥热一点点褪去，梧桐树叶慢慢染上浅黄。教室窗外的风景一轮轮变换，课本一页页向后翻过，月考、小测一次接着一次来临。江砚一边埋头应付学业，心底那一份浅浅的念想，从来没有消失。

　　后来，他萌生了写一封情书的念头。

　　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那封情书里面，没有热烈滚烫的情话。只是想把自己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感受好好写下来，写下相遇，写下无数次远远观望，写下少年心底藏着的、干干净净的好感。

　　无数个夜晚，写完作业之后，夜深人静，书桌台灯散发柔和的白光。江砚拿出干净信纸，握着笔，一次次构思措辞。写了，不满意，就撕掉重写。有些句子写出来，觉得太过直白；有些又觉得太过平淡，无法表达内心真实感受。一张又一张信纸作废，纸团堆在书桌角落的垃圾桶。

　　他反复斟酌，一遍一遍修改。

　　他想好好告诉秋秋：在那个喧闹的分班之日，走廊拐角的那一次相遇，对自己而言，意义非凡。

　　终于，经过无数次修改，一封完整的信写完了。

　　字迹工整，纸面干净。信纸上写满少年纯粹的心事，没有逼迫，没有索取回应，仅仅是想要把藏了很久的心意交付出去。

　　信纸被他小心折叠整齐，放进书桌的抽屉深处。

　　他无数次设想递交出去的瞬间。设想课间，找一个合适机会，悄悄递过去；设想放学，在校门口，叫住正要离开的她。

　　可是每一次快要鼓起勇气的时候，胆怯又会重新漫上来。

　　万一她收到之后觉得尴尬怎么办？万一两个人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万一打乱她平静的生活？许许多多顾虑盘旋在心间。那一封写满心事的信，就一直安安静静躺在抽屉里面，始终没有送出去。

　　江砚原本以为，时间还有很多。他们还会在同一间教室度过很长一段时光，来日方长，总有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预料到，命运会给出猝不及防的转折。

　　那段时间，他隐约听见同学们闲聊，说起秋秋家里似乎有一些变动。一开始只是零碎的闲话，江砚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某一天，秋秋请假没有来上课。

　　座位空了。

　　斜前方那个熟悉的位置，没有浅蓝色书包，桌面安安静静，空荡荡的。

　　那一整天，江砚上课的时候，总忍不住看向那个空位。心底隐隐生出不安。他向旁边同学打听，得到的消息模糊不清，只知道是家里的事情。

　　接连好几天，座位一直空着。

　　再后来，班主任在班上平静地通知大家：秋秋转学了，之后不会再来这个班级读书。并且，新的学校是封闭式住校，平时不能够随意使用手机。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像一块小石头，重重砸进江砚的心。

　　一瞬间，周遭的喧闹好像全部隔离开。耳边同学的说话声、窗外的风声，仿佛变得遥远模糊。

　　他愣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那个空空的课桌。

　　原来没有什么来日方长。

　　那一封反复修改、始终没有勇气递出去的信，永远失去了可以交到当事人手上的机会。

　　分班走廊拐角的相遇，课堂上面远远的观望，课间悄悄留意的细碎瞬间，心底无数次的幻想，书桌抽屉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全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转学按下终止键。

　　放学依旧会来到，校门口依旧人潮汹涌。只是再也不会看见那个背着浅蓝色帆布书包的女孩，和朋友并肩走出教学楼。

　　夏末的风依旧吹过校园的梧桐，蝉鸣渐渐走向尾声。江砚走出校门，晚风拂过脸颊，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可以期待遇见的人。

　　他想起之前两个人约定过的小事——等到某个天气炎热的日子，放学之后，可以一起买一杯绿豆冰沙。

　　那个约定，简简单单，轻飘飘，却再也没有机会实现。

　　他会站在曾经约定的校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夕阳缓缓下沉。晚风四起，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可他等不到那个赴约的人。

　　少年的心事，没有爆发，没有争吵，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只余下一场安静的落空。

　　生活还要继续。课堂依旧，试卷依旧，日出日落循环往复。江砚依旧认真读书，和同学说笑，照常度过每一天。可心底，永远留下一块柔软的位置，存放这场仓促落幕的相遇。

　　抽屉里面，那封未曾送出的情书，被好好收起来。

　　他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把心意送达。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带着这份回忆，一步一步往前走，在遗憾之中慢慢成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