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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早上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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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摄影师就带着大包小包和几个人来了
民宿的门被敲响的时候,银本川还在床上趴着,脸埋在枕头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我小臂上用指甲在蚊子包上掐十字架。我轻手轻脚把他手挪开,去开门。
摄影师是个短发女生,背着两大包器材,进门先踩了踩地板,说"木地板好,光线也行"。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调试镜头,银本川在卧室里磨蹭了二十分钟才出来——穿着那件旧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右眼还闭着一只,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动物。
妆造师是摄影师带来的,一个圆脸姑娘,打开化妆箱的时候银本川坐在镜子前面,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他攥着裤子的布料,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脸上,准确地说落在那道疤上。化妆师的手还没碰到他脸,他就先开口了:"能不能……别遮这个。"
化妆师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银本川从镜子里看见我的表情,补了一句:"我不是要它露着,我是说……别用太厚的粉盖它。盖太厚反而奇怪。就……自然一点就行。"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那道疤,以前他要么用头发遮,要么侧着脸拍照,要么干脆不拍。今天他坐在妆造镜前面,说"自然一点就行"。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不知不觉间,眼眶已经红了,化妆师已经开始给他上妆了,手指很轻,粉扑落在他右眼角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那只还能看见的左眼,但没有躲。他闭着眼让化妆师在他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底,然后睁开左眼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我。
"行吗?"他问。
"行,当然行"我尽量压稳自己的声音
化妆师给他做了发型——没有全梳上去,留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刚好若隐若现地掩住右眼那道疤的末端。他换上那件红色婚服的时候我在旁边帮他理了理衣领,金线云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妆造师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新郎官,你看看镜子。"
银本川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红色云纹喜服,腰身收得恰好,碎发垂在额前,右眼那道疤在薄薄的底妆下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像一片被晨光照到的花瓣。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久到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镜子里变成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穿红的,一个还在穿灰T恤。他忽然转头看我,嘴角弯着:"格同,你什么时候换衣服?"
我还没换。我的喜服挂在衣架上,深红色的,和他同款但少了云纹。我的时候刚想去揉他的头发但突然意识到他刚刚做好了妆造只好回卧室换了衣服出来,他正坐在床边低头玩自己袖口的金线就是我再出来晚一些,他就可以把自己的喜服直接拆了,正在沉迷于拆喜服中的人终于听见脚步声并抬起了头,左眼亮了一下像宝石很亮。他没说话,但目光从我肩头一路落到脚踝,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把领口盘扣最上面那颗扣好,手指碰到我喉结的时候轻轻蹭了一下,像在量尺寸。
"好看。"他说。
摄影师在旁边调整灯光,让银本川坐在窗边那把老木椅上拍几张单人的。他坐下去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拍证件照。摄影师让他放松一点,随便看哪里都行。他看着窗外的光,拍了几张,然后摄影师说"新郎官笑一下",他嘴角动了动,不太自然。
"你别管他,"我对摄影师说,"我站他旁边他就笑了因为我是笑容开关。"
我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没有刻意看镜头,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我的目光,嘴角那个不自然的弧度慢慢松开了,变成真实的、弯起来的弧度。快门声在那一刻响了,摄影师说"这张好"。后来那张照片被选进了相册的第一页——他仰头看我笑,我低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右眼的疤照得像一道浅浅的金色裂缝。
单人拍完之后是双人的。摄影师让银本川站在窗户前面,我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他穿着红色喜服的后背贴着我深红色的前襟,两道颜色融在一起分不太清。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很轻,像怕把胸前那道云纹吹皱似的。摄影师拍了几张正面,几张侧面,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盖头带了吗?"
银本川的身体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他松开我的手,转过来面对我,左眼里有一点犹豫的光。他看着我,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见:"格同……我有点不敢了。"
他的手指绞着袖口的金线,绞得指节发白。他说:"我看到镜子里穿喜服的样子,觉得已经很好看了。我怕戴上盖头之后……反而不像自己了。"
我低头看着他。他右眼那道疤在阳光下浅浅的,粉色的,像他整个人最真实的一部分。我伸手把他绞着金线的手指轻轻掰开,握进掌心。"你戴不戴都是自己,我的本川戴什么都好看呀"
事实证明,我这句话非常有用,他的耳朵泛起红晕,最后放弃抵抗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掌——他的手指被我握着,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他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说:"那你帮我戴。"
我拿过那顶盖头。红色缎面在晨光里展开的时候,摄影师安静地退了两步,我站在他面前,抬手,把盖头轻轻覆在他头上,红色落下来,先遮了头发,再遮了额头,流苏垂到他的眉骨,微微晃动,像一道安静的帘幕。我帮他调整了盖头的位置,让流苏刚好垂到他嘴角下方一寸。他的下巴露出来,颈侧那道浅浅的胎记在红布映衬下格外清晰。
他站在盖头底下,呼吸轻轻牵动着流苏的末梢。我退后一步看他——红色盖头,红色云纹喜服,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缎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身形在喜服里挺拔而干净,盖头挡住了他所有的不安,只留下一截安静的下颌和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的样子。
"好看。"我说。
"真的?"他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了点鼻音。
"真的。你自己看。"我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穿衣镜前面,让他站在镜子前,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盖头的流苏边缘,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红色的人影。盖头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脖颈,红色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盖头摘下来了。但他没有。他放下手,转向摄影师,说:"可以拍了。"
那组照片拍了一个多小时。摄影师让他站在窗边,让光从侧面透进来,把盖头的流苏映成半透明的红色线条。让他侧身,让金线云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让他低头,让盖头的影子落在下巴上,像一片薄薄的红雾。银本川从最初的紧张慢慢松弛下来,他甚至开始自己调整盖头的角度,让流苏垂得更自然一些。
有一张是我们在民宿的院子里拍的院角有一棵老槐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像碎金子洒在地上。我站在他前面,他站在我后面,我的右手牵着他的左手,他另一只手轻轻扶着我肩,盖头的流苏垂在我后颈上,痒痒的,像有人在拿羽毛轻轻地挠。摄影师喊"别动,就这个姿势",然后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里我没有看镜头,我在看他——透过盖头的流苏缝隙,我看见他的左眼亮亮的,弯着,在笑。
那张后来成了我最喜欢的一张。不是因为它构图好或者光线好,是因为那张照片里,他的笑没有被任何东西挡住。盖头遮了他的脸,但遮不住他眼睛里透出来的光,那道光照在流苏的缝隙里,一小截一小截的,像从一扇半掩的窗里漏出来的。我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想起那天早晨他在穿衣镜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我说"可以拍了"时的语气——平静的、稳当的,像终于决定把自己交给一个相信了很久的东西。
后来我把那组照片洗出来装在一个旧相框里,放在书桌上。银本川偶尔会路过看一眼,然后说"那天化妆师给我遮疤的时候手好轻",或者"你扣子扣歪了你当时没发现吗",但是后来这张照片我收回去了怕本川害怕…我现在觉得我那句话是不是催命符呢?但那都是后话了
摄影师收工的时候银本川坐在院子里,盖头已经摘了,头发被妆造师喷了定型水还保持着形状,红色喜服没换下来。他坐在槐树下面,午后的光从叶缝里漏在他肩上,他低头在看手机,大概是翻刚才拍的几张预览。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我还没看过的照片——我背对着镜头,正低头帮他整理盖头旁边的碎发,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着我的手腕。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边。
他问:"这张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收了手机,靠着我的肩膀。槐树的影子在我们身上晃啊晃的,他闭着眼,嘴角弯着。我就那样坐着,让他靠着,让阳光晒着,让那组被快门定格的红色在脑子里慢慢地、慢慢地翻页。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组照片。每一张都是我每张都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