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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生 我在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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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银本川走后第三年才学会一件事——他活着的时候,我总在看他,他死了之后,我开始写他。
写他这件事,比看着他难。看着他只需要把目光投过去,写他却要把那些目光里装过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来,重新拼成一个人的形状。我发现我记不住他的脸。准确地说是记不住他完整地、正对着我的脸,因为我总是看他的右边。右眼那道疤在阳光下是粉白色的,像一小片被晒褪色的花瓣,我看了十几年,熟到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弧度,但你让我画出他整张脸,我画不出来。我的记忆里全是局部——后颈那一小截突起的骨头,写累了靠在椅背上时微微仰起的下巴,还有他做噩梦惊醒时,左眼先睁开而右眼还闭着的那一两秒。
我把这些写进第一章的时候,网友说"太细节了,像是真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本来就是真的。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些细节现在只活在我一个人的脑子里,如果我不写出来,它们就会跟我一起烂掉像树叶上飘落的枯叶落入地下与泥土混在一起被所有人踩在脚下,我爱人的文字已经被印成铅字,收在图书馆里,被人翻看、划线、写批注,但我的记忆没有实体,它只是一堆神经末梢的放电,随时可能在某一个普通的清晨忽然短路,然后我就再也想不起他后颈那块骨头具体的形状了。
所以我写,就算是假的,也可以写下来。
第一章的标题叫《盖头之下》,因为那是我想起他时第一个浮上来的画面。不是他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的样子,也不是他站在窗边手里握着药瓶的样子——是那张中式婚礼的照片。他被摄影师哄着戴上了红盖头,流苏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小截下巴和抿着的嘴角。我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拇指不自觉地蹭着他肩头那根垂下来的、细细的金线。摄影师说"别动,这个角度好看",银本川就真的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把盖头吹起来似的。
当时选衣服是一个难题,甚至有一天下午我们走了整整五家婚庆店,银本川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蹲在家里写小说,要不是还有我这个男朋友他能在家里蹲到长蘑菇!当时他还笑说让我把他的蘑菇摘下来炒来吃。
银本川对婚礼的所有想象都停在"别太麻烦"四个字上。他站在第一家店的橱窗前,看着里面那件绣满金线的红色婚服,侧过头问我:"格同,我们真的要穿这个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老板娘已经热情地迎出来了她一眼锁定了银本川,把他往店里拉边走边说说"小伙子你皮肤白穿红色肯定好看"。银本川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右手下意识扶了一下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介于"救命"和"算了忍一忍"之间,我忍笑忍的不行不!结果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口腔溃疡不,好了,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他笑了笑了〒_〒
我走进去,把他从老板娘手里拯救过来,说:"我们自己看就行。"
银本川靠在我旁边,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右眼的疤,左眼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像秋天傍晚那种不算刺眼但把什么都照得很清楚的光。婚庆店里挂着大大小小的红色婚服,从最传统的那种繁复绣花到改良的简单款式,一排一排挂在衣架上,像一整个被红色淹没的森林。银本川走得很慢,每一件都停下来看一眼,手揣在口袋里,指尖在布料上蹭一下又缩回去。
等走的第三家店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指着一件说:"这件……是不是轻一点?"我在后面累的不行,没想到平时这个家里多体力这么好 ,抬起头一看,发现那是一件改良款的中式婚服,比传统的薄,领口没有高领,是斜襟的,袖口收得窄一些,看起来没那么隆重但很干净。银本川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指在红色缎面上蹭了一下,然后捻了捻,像在试纸的厚度。老板娘在旁边看着他热情推销"这件轻便,拍照也好看,很多年轻人选这件"。银本川没说话,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好看"也没说"买",我说:"你穿试试。"
他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微妙——他是那种习惯替别人做决定但很少为自己做什么决定的人。写稿的时候他决定角色的生死倒是决断得很痛快,但轮到自己选一件衣服,他会站在衣架前面想很久,久到老板娘以为他已经神游天外去了。我看不下去了,觉得他真的可能从现在站到天黑便伸手把那件婚服从衣架上取下来,递到他手里,说:"去试试,我在这儿等你。"
他看了我一眼,磨磨蹭蹭的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帘边停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看了我一眼然后那帘子拉严实了。我站在外面等,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布料声,那声音瞬间让我魂游天外了在外面想着他腰上的小痣……过了大概三分钟,帘子拉开了一条缝,银本川从缝里露出半张脸,左眼眨了眨,说:"格同,你来一下。"
我终于回过神,耳朵已经红透了才慢慢走过去。他探出半个身子,肩膀上是红色的衣料,还没完全穿好,斜襟松着,露出里面他穿的白色T恤领子。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侧过身,让我看见那件婚服穿在他身上的样子——红色把他衬得比平时白,像画纸上刚泼上去的一层朱砂还没干透,底下透出纸本身的颜色。肩线稍微宽了一点,但腰身是收的,下摆刚过膝盖,露出他穿着帆布鞋的脚。
他说:"肩膀这儿有点松……"
我伸手帮他拉了一下肩缝。布料在我手指底下滑过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一条干燥的河。他站在那里没动,任我把肩线调整了一下,我手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他后颈那块突起的骨头,他缩了一下,不是躲,是他一贯的反应——那里敏感,每次我碰到他都缩,我一直觉得他这样很好玩,像只猫崽子一样,所以会在各种场合以各种理由摸他后颈^^
"怎么穿这个怎么颜色这么好看啊~。"我故意拉长语调让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调情
他耳朵果然红了,从耳尖开始,慢慢红到耳垂,像一滴红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他没接话瞪了我一眼,把帘子拉回去,在里面窸窸窣窣换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衣服已经挂回衣架上了,穿回他自己的白T恤和灰色长裤,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老板娘问他怎么样,他低头想了想,说:"再看看吧。"
我实在走不动了但是这家伙竟然还在前面走看上去没有一点疲惫,我都快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家里练习了还是说天天做l爱把他的体力练习好了?他在前面半步,我落后半步,能看到他后脑勺那撮翘着的头发这人走路的时候右手总爱摸口袋里的手机,但今天他没带手机,手就插在兜里空摸着皇帝的手机,指尖在口袋内衬上划来划去。走到第五家店的时候,他突然在一面落地镜前停住了,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本川不太照镜子的,因为右眼那道疤他看了二十几年也还是不想看他一直说不好看,也不喜欢让我看是他就是他,不管他的脸怎么了,眼睛怎么了,我都喜欢尽管这种话我已经说了不下几百遍,可他依旧我行我素,但今天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一个奇怪的位置,不是右眼,而是嘴角。
他笑了一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笑很小像是昙花一现却又转瞬即逝,嘴角只动了一点点别人看了但是有可能认为是他的嘴角“抽筋了”但我看见了那就是笑他真心笑了一下,他每一个微表情我都会看的很仔细,因为不想错过尽管天天看,可依然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动作,随即他转身,指着进门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那件婚服,说:"这个。"
那件婚服和他刚才试的那件有点像,也是改良款,但肩上多了一道金线绣的云纹,从肩头斜斜地绕到胸前,像一道浅金色的河。袖口是收的,下摆长一些,刚好到脚踝。银本川走过去摸了摸那道云纹,他的指尖沿着金线的走向慢慢滑下来,像是在读一行字。
"云纹是手工绣的,"老板娘像前几家定的一样热情的走过来介绍,"每一针都是师傅亲手走线!不是机绣,所以特别费时间!工期要两个月。你们要是现在定的话,来得及。"
银本川转过头看我像是在征求我的同意。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牵起他的手和他一起看着那件婚服上的金色云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的肩膀靠着我肩膀,不高不低,刚好是一个能让下巴搁到我锁骨的角度——我们走路的时候他偶尔会那样靠一下,但很快就直起来,像怕被人看见一样。但今天店里没什么人,他靠着就没动,鼻尖几乎碰到那件婚服的袖子,红色布料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阴影。
"格同,"他轻声说,声音近在耳边,"这道云纹像不像你画的那条河。"
我想起来了。刚在一起那年冬天,我画过一幅很小的水彩画送给他——一条河,两岸有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弯弯的。画得不好,柳枝画得像歪歪扭扭的线,但他收起来了,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一压就是十几年。后来玻璃板换了新的,那张画被他小心地揭下来夹在笔记本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像。"我我没想到他影响力竟然这么丰富__不对,小川可是作家~,联想力不丰富,能写出那么好看的作品吗?但是前面恢复上纹路端庄流畅的线条,和我画的那一条“小河”怎么也对不上吧?⊙_⊙
银本川直起身子,和老板娘定了那件婚服。付定金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扫码,扫了一半被我按住了手,我把自己的卡递过去,说"我来"这当然是为了凸显男朋友的气概呀~。他看了我一眼,没争,或许这人正等着我付钱呢他这人对别人都客气的要死啥都抢着干,但是对我却啥都让我干,但我却开心的要死,因为这说明我是不一样的~(OS:我才不是恋爱脑(*^@^*))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等我刷卡像一个常见的木头桩当然木头桩没有我的本川那么好看。老板娘写好单据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银本川正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我,抬头看天上的云。
我突然有点担心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格同,我刚才试衣服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穿着红色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原来我也可以穿这种颜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伤感也没有激动,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听出了他话里没说完的东西——他从小到大没穿过太亮眼的颜色,衣柜里全是灰的黑的白的好好藏着的颜色,因为右眼的疤让他觉得"醒目"是一种不安全。他怕人看他。穿红色意味着被人看,被人看意味着被人发现那道疤,被人发现那道疤意味着"哦原来你眼睛有毛病"。这是他十七岁那年被碎玻璃划伤之后自己在心里建的一套逻辑,尽管我一直在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他就是那么认为了二十几年。
但今天他站在婚庆店门口,刚定了一套红色的、有金色云纹的婚服,然后跟我说"原来我也可以穿这种颜色"。我内心说不出来的感受,像一堆棉花堵死了心中的每一个血管只伸手把他后颈那根翘着的碎发按下去,说:"你什么颜色都能穿。"
他低头笑了一下。右眼的疤跟着弯了弯,像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水面。然后他转身走下台阶,我跟老老实实在他右边沿着街往回走,暮色从建筑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半边肩膀染成橙红色,和那件婚服的颜色有点像仿佛下一秒他就转过头来,对着我说,他愿意
正当我想着的时候他忽然停了我没跟着停下来撞在他的后背上揉揉鼻子,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路边一扇橱窗——不是婚庆店,是一家老式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幅样片,有一张是穿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和新郎的黑白合影,老照片泛着黄,像从几十年前穿越过来的。银本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进去问价了或者以霸道的姿势抢劫店铺但他当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轻轻的看着,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格同,到时候拍照,我能不能戴盖头
我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转过头看我,左眼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说:"盖头能遮住这边。"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不想照片里拍出来,所有人都盯着我的疤看。我要拍一张我看起来像正常人的照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本来就是正常人",想说"那道疤很好看",想说"没有人会盯着看"——但我没说出口。因为他那二十多年的逻辑太坚固了,我用一句话撬不动。我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说:"能。盖头你随便戴,流苏垂下来还能挡风。"
他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嘴角翘起来,右眼的疤也跟着弯得更明显了。"那我要挑一个流苏长的。"他说,"能遮到下巴那种。"
"行。"我说,"明天再逛一天,专门挑盖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继续往前走了。我跟上去,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街上,他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手臂,碰到的时候他会微微往我这边倾一下,像船靠岸时那一下轻轻的、稳当的碰触。路灯在我们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蓝。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闪了闪。他想了想,敲下了一行字——"沈黛站在药柜前面,挑了一卷最细的绷带。"
我问他今天怎么想写这个了。他笑着开玩笑:"因为我太久没有写了再不写读者要寄刀片过来如果你不想要刀片,我可以让他们寄水果过来" 他总是这样,平常沉默寡言的,但是有的时候突然冒出几句玩笑出来,让人猝不及防,以至于又让我咬到了口腔溃疡
我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椅背上,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安稳地亮着。他没有回头,但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格同,明天去买盖头的时候,你帮我挑。"
"好。"
"要流苏长的。"
"记住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子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和台灯的暖黄色。银本川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我——从下往上的角度,左眼亮亮的,右眼那道疤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泛着浅蓝色的冷光,像一小片凝结在皮肤上的薄冰。他伸出手,拉了一下我垂在身侧的手,力气不大,但刚好能让我弯下腰来。我弯腰的时候他把额头抵在我下巴上,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
"格同,我今天特别开心。"
我摸了摸他后脑勺。头发有点毛糙,像是昨天洗完没好好吹干。我说:"开心就对了不开心是要长蘑菇说不定你还会长毒蘑菇。"
他又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突然停下了眼眶红着 我快要吓死了连忙俯下身去,看着他,他委屈的撇撇嘴,用气音说一句小话像一阵风刮着他的语言 我听不清他脸突然红了破罐子破摔的说“格同!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个蘑菇的事了,都怪你害我笑的咬到口腔溃疡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爆笑他脸彻底红了怒道:“有什么好笑的?”“不……本川……哈哈哈,我今天……也咬到口腔溃疡了哈哈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我们连口腔溃疡都是一对”他显然没想到我也这么倒霉成功的被我逗乐了,然后松开手正襟危坐宣布他要好好写书不能让读者难受!转回去面对屏幕不再理我。光标还在沈黛那行字后面闪,他把手放回键盘上,开始打第二句。我退到沙发那边坐下,翻一本旧杂志。翻了几页,抬头看他背影——他坐在台灯的光晕里,肩胛骨的轮廓把T恤撑起两个小小的凸起,手指在键盘上起落,速度快而稳像一阵阵细雨,不但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有变大的趋势,从春雨变成暴雨,再从暴雨变成滔天,巨浪卷起,所有人让人无法呼吸,再狠狠摔到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写文有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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