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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山
狗从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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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从树荫里站起来，走到岗亭外，仰头望着观察口。苏遥看见它鼻尖沾着一点灰，肚腹仍瘪着，便回屋泡了小半碗燕麦，端出来放在岗亭窗台上晾。
她在小凳上坐下，弩靠着腿。昨夜几乎没睡踏实，今天又是清理、挪车、搬东西，忙时还撑得住，这会儿一停，眼皮便沉下来。她揉了揉眉心，正想等食物凉些便端出去，门外忽然响起一声低吼。
苏遥的手停在额前。紧接着，两声短促的犬吠穿过观察口，她立刻站起，掀开遮板。狗已转向山弯，两耳竖起，颈背的毛微微耸着。面包车后露出半个身影，正沿靠岩壁的空隙挤过来。
那人肩上斜挂着旧帆布包，走得很慢，一条裤腿蹭破了，右手垂在身侧。苏遥起初只觉得身形熟悉，等他绕过车尾、抬起脸，她的呼吸忽然一滞。
是老梁！
他脸上蹭着泥，嘴角拖着暗红的血，右前臂缠了几圈布，已经浸透。那双曾笑着看她卸粮的眼睛，此刻直勾勾盯着门前的狗。犬吠又响了一声，他猛地张开嘴，朝坡上扑来，帆布包撞在胯边也浑然不觉。
“老梁？”
话出了口，苏遥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门外的人没有应，鞋尖绊上路沿，膝盖重重磕地。狗往后退了一步，他便撑着那只受伤的手臂爬起，继续往前扑，浸血的布条拖在碎石上。
十三日那个司机失控时，还会断断续续地喊难受。眼前的老梁只从喉咙里挤出混浊的嘶声，受伤的手在地上拖擦，连一下回缩都没有。她熟悉这种反应，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张脸上看见。
苏遥攥紧了遮板边缘，随即松手。她退出岗亭，将老何留下的折叠梯展开，立在门旁的院墙内侧，备好弩，登了上去。
她的头刚越过墙沿，便看见老梁已冲到门前。狗向侧面闪开，他收不住势，肩膀撞上铁门，发出砰的一声。狗绕到一旁低吼，他立刻转身，手在门上拖出一道血痕，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抓。
那一下撞得苏遥肩头也紧了紧。换作活人，至少得缓上一口气，他却连停顿都没有。
是前世最常见的普通型。追着声音和眼前活动的东西扑咬，转向时身体仍有些僵，远没有后来那些敏捷型利落。可伤痛已经拦不住他，哪怕手臂折了，只要还能挪动，就会继续往活物身上扑。
狗又闪过一次，爪子刨起几颗碎石。它已经退到坪边，后腿往后探了一下，又重新站住。身后的坡陡，旁边几步外便是树林。它盯着老梁，喉咙里持续滚着低吼，没有转身逃走。
苏遥抬弩，狗却在这时从老梁身前窜过。她稳住手，等它让开。老梁猛地探身一抓，手指几乎扫到它颈后的毛。苏遥呼吸一窒，狗已经扭身蹿了出去，带起的断绳甩在地上。
它退到坪边的树旁，背毛竖着，嘴唇掀起，却没有扑上去撕咬。老梁扑了个空，脚下跟着一绊，半跪下去。苏遥的弩口随之压低，始终跟着他的头。
躯干受伤、摔倒，都不能让这东西停下，得毁掉脑部。老梁撑住地面，果然又在起身。苏遥将弩托抵实，眼前却闪过他临走时扶着车门的样子。
“行，用完收好。”
他借给她的弩，此刻正对着他。苏遥抿紧嘴唇，将那口气缓缓压住。树旁的狗发出一声急促的吠叫，老梁撑起身，转头追过去，脸从树干旁露了出来。
这一回，前面没有遮挡。
苏遥扣下弩机。
弩弦一响，箭深深没入老梁额侧。他向前栽倒，肩上的包翻到身下，伸出的手落在碎石上，再没抬起来。
狗往旁边跃开，站定后又吠了两声。苏遥退到墙沿下重新备箭，再看出去时，它正伸着脖子望向地上的人，前爪试探着往前挪。
“别过去。”
她叫了一声，狗停下，抬头找她。老梁伏在碎石上，肩背和四肢都没再动。刚才磕破膝盖、撞上铁门都没能停住的扑抓，在这一箭之后彻底断了。
苏遥仍守着来路等了一阵。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小，她看向面包车后的山弯，直到林间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才下梯回到岗亭。窗台上那碗燕麦还没凉透。她扶了一下窗沿，从观察口朝狗轻声唤道：“过来。”
狗向门边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地上的人，才继续靠过来。
苏遥戴好护具，解锁抽闩，持弩跨出门槛。近处那张脸已不再动，她的目光却还是停了一瞬。四天前，老梁就在这块坪上帮她看车，叫她再往后倒一点。如今他离门只差这么几步。
狗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裤腿。苏遥低头，它正抬眼看她，胸口还起伏得很快。近了才看见，它一侧嘴边挂着亮晶晶的涎水，爪缝里沾满了刚才刨起的沙土。
苏遥俯下身，看了看它颈后的毛。方才那只手险些就抓到了这里，她的手落下去，比自己以为的还轻。狗嗅了嗅，鼻尖抵过手套，又朝敞开的门里望。
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这一次，它跟着她跨进了院子。苏遥关好门，狗便停在岗亭旁，望向窗台上那只碗。刚才在门外站得那么凶，这会儿闻见吃的，却只舔了舔嘴。
苏遥看过它身上，没见新鲜的伤口，便将碗放下，又去取了一根火腿肠。包装才撕开，狗的鼻子就往前探，尾巴也摆了起来。她掰下两小块，放进碗里：“给你的。刚才多亏你了。”
它低头便吃，火腿很快没了，又急急舔起燕麦，碗沿被推得轻轻碰墙。苏遥在旁边坐下，将余下的火腿肠收好。狗吃了几口，抬头看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才继续低下头。
她试着垂下手。它先嗅了嗅，湿凉的鼻尖碰过指节，随后将脑袋往她掌下送。黑背上的毛有些粗，耳后的却软。苏遥顺着揉了两下，手停住时，它又轻轻顶了一下。
“还想吃？”她嘴角终于松开一点，“先把碗里的吃完。”
它重新去舔碗。苏遥看着那截拖在脚边的断带，等它吃完、又主动凑过来，才替它解掉。旧项圈上没有名字，也找不到联系方式。她将项圈重新扣好，抬头望见墙外的山林，阳光还落在树梢。
“青山。”她摸着它的耳根，低声试了一遍，“以后就叫青山。”
狗望着她，尾巴仍在轻摆。苏遥取来旧外套，在内门外侧的廊檐下铺好，水盆放在旁边。青山跟过来嗅了嗅，伏下时，前爪恰好压住她的袖子。
门外还得收拾。苏遥换好防护用物，拿上防潮布和拖车绳，再出门时，把跟来的青山留在院内。老梁仍伏在原处，右臂上缠的布松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几道深伤。她沿来路望去，石面上断续落着血点，再远便隐进弯后。
从山脚到这里，要绕过好几道弯。他多半是清醒时往山上来的，走到半途才撑不住。苏遥看了眼他肩上的帆布包，想起临走时，他说过还要回来收东西。
她蹲下解开背带，将包挪开，再把防潮布铺到旁边。翻动身体时，老梁的手背擦过碎石，她下意识托了一下，动作顿住。片刻后，她将他的手臂拢回身前，用布盖住了脸。
包外侧的拉链没拉拢，一串钥匙滑了出来。苏遥拾起来，铁环上穿着两把钥匙，其中一把系着发黄的塑料牌，写着“后仓”。她把钥匙和包单独收进院里，取来先前清沟用的锹。
山弯下方的林地里，一株倒木旁留着个旧土坑，里面积了落叶和碎土。苏遥拨开浮叶，试了几锹，底下的土还能挖动。她将弩放在伸手能取到的地方，借着原有的坑势向两边挖开，再往下加深。
坑渐渐深了，挖出的土在旁边堆起来。碰上埋得牢的石头，她便换个角度撬，肩背用力时，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中途停下来喘气，她才发觉里面的衣服已经湿透，贴在背上，握锹的两只手也酸得发胀。
林间的日光慢慢移开。苏遥撑着锹缓了片刻，重新俯身，把坑底最后几块碎石挑了出去。
她回到门前，借防潮布和拖车绳，将裹好的遗体沿来路移下坡，从面包车旁的空隙绕过，再拖进林地。
将老梁安放进坑里时，盖在脸上的布滑开了些。苏遥俯下身，重新替他盖好，手在布边停了一瞬，才起身去拿锹。第一锹土落下去，闷闷的一声，她握着锹柄站了片刻，随后继续填土。
等最后一处也被盖住，苏遥将土拍实，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她扶着锹直起腰，眼前有一瞬发黑，站稳后才抹掉下颌的汗。坟前没有碑，她从附近拾起一块扁长的石头，立在靠树的一端。
回院的坡走得比来时慢。苏遥把锹靠在门边，取来清洁用物，将门板、门前、近处来路和搬运留下的血迹一并处理。那支箭没有取回，随老梁埋在了林地里。关好外门后，她摘下护目镜，鼻梁上已经压出两道深痕。
清洗换衣后，苏遥在廊下坐了片刻。青山从旧外套上起来，走到她腿边，嗅了嗅垂下的手，随后挨着她坐下，将鼻尖搁在她膝头。她顺着它的脖颈摸下去，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起身去收拾帆布包，青山也跟着站起来，落后两步跟了过去。苏遥重新戴上手套，取出包里的东西：一瓶喝剩的水、半袋饼干、一只叠得整齐的大编织袋。小夹层里是证件和零钱，没有别的。
编织袋展开很大，空着，袋口的两根提带被缝补过。苏遥的目光落到旁边那半袋饼干上。带着水，带着吃的，还把收东西的袋子叠好放进包里；出门时，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回不去了。
证件还在手边。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去摸手机，手碰到口袋才停住。她没有他家人的号码，连人如今在哪里都不知道。
青山从旁边挨过来，肩背碰上她的小腿。苏遥低下头，缓了片刻，将证件和编织袋一同装回包里。她清理过包的外面，提着上了台阶。青山跟到内门外，停下来望着她。老梁留在高柜里的东西还在，她把包放到柜旁，钥匙另留了下来。
等她再出来，青山还守在内门外。她一露面，它便站起来迎了两步，尾巴低低地摆着。苏遥脚步缓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顺势贴到她腿边，她的手便多停了一会儿。
她往院中走，青山跟在身侧，忽然停住，两耳一齐转向外面。苏遥顺着它抬头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山林上方升起一个黑点，悬在那里。隐约的嗡鸣穿过风声传来，她脚步一顿，随即认出了那东西。
无人机！苏遥抬起头，心跳一下快了。前世到了后来，拿出整车物资，也未必换得来一套能用的无人机。她在河湾见过人带着物资去谈，最后也没换到机器，只请动对方飞了一趟，替他们看出城的路。露天路口堵着多少车，街面上聚着多少丧尸，能先从屏幕里看上一眼，就少一段要人亲自摸过去的险路。
她也想过弄一架。这次回来，在县里问过没有现货，调货又等不起，她便没再抱希望。可眼前那个小小的机身还悬在树梢上，旋翼声越来越清楚。苏遥不自觉向前挪了一步，仰着头，直到它开始转向，才屏住呼吸，紧盯着它接下来的去处。
它越过最后一道山弯，朝院门飞来。苏遥往廊柱后侧了侧身，目光却始终跟着它。操控它的人是谁？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