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 Bug》玥伈

8、第 8 章 猫耳和少年

　　官方为了提升玩家社群活跃度，筹办了一场同城线下玩家见面会。
　　我本来极度反感线下社交，平日里连联机派对都只是偶尔参加，和陌生玩家闲谈对我来说格外耗费精力。可这次线下专属奖励牢牢打动了我——一对毛茸茸的浅灰色猫耳头饰，款式软糯俏皮，我脑海里立刻浮现自家少年戴上它的模样，搭配他日常的穿搭一定格外合适。为了给他拿到这份限定配饰，我鼓起勇气报了名。

　　周末下午，我来到会场。偌大的活动室里摆放着游戏海报，不少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拿着手机互相展示自己精心捏出来的角色。

　　没过多久我就和旁边几位性格随和的女生熟络起来，大家围着游戏聊起日常体验。她们和大部分女性玩家一样，大多偏爱给自己的女性角色仔细搭配穿搭、挑选配饰。我们轮流打开游戏界面，互相观赏各自的角色形象。
　　闲谈慢慢深入，大家纷纷忍不住开始吐槽平时游玩时遇到的各种bug。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无奈吐槽：“角色建模动作死板的事情，我跟官方反馈了无数次，每次他们都回复在继续优化。可事实上，角色还是死板得不行，待机动作翻来覆去就那几套，表情也很僵硬，一点灵气都没有。”

　　另一个女生跟着点头附和：“我开启随机曲目模式之后，推送的歌曲完全就是按我游玩频率死板排序，高频歌曲反复循环。感觉就是死板统计播放记录罢了。”

　　她们随口聊出的一件件小事，像细小的石子投进我的心里。
　　我下意识回想自己的游戏经历：别人选配饰只有标准化动作，可我的少年每次挑选项链，会主动微微歪头、舒展脖颈，温顺得如同小猫；
　　其他人的随机曲目只是死板依靠播放频次，可我的随机歌曲总是格外贴合我当下的心情，疲惫的时候推送舒缓音乐，我开心就播放轻快的舞曲，就连他闹别扭的时候，推送的曲子都会变得清冷低沉，我从前一直归结为大数据偶尔超常发挥。

　　从前所有反常的细节，都被我用“版本漏洞、手机适配问题、算法波动”强行解释过去。可现在对比其他人的游玩体验，差距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
　　官方给到所有玩家的是同一套程序、一模一样的模型代码，别人从来遇不到的特殊情况，偏偏全部发生在我的角色身上。

　　我心底第一次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他并不是只会执行指令的代码？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我又飞快压了下去。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游戏人物拥有意识这件事听起来虚无缥缈，完全不符合现实逻辑。

　　可心底的疑惑一旦生根就很难抹去，我嘴上跟着女孩们说笑，心里却乱糟糟的。
　　我拿到了那对心仪的猫耳头饰，把奖励道具领取到账号背包里。聚会结束和几位女生告别之后，我匆匆回到家里。

　　夜里，我打开游戏，第一件事就是把毛茸茸的猫耳给他戴上。
　　猫耳衬着他原本的发色，少年看上去又酷又乖巧。

　　我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点开项链配饰栏。
　　和往常一样，他顺从地扬起脖颈，耳廓微微向内侧轻靠，姿态温顺柔软。
　　若是放在以前，我只会笑着感慨游戏细节做得太好了。但此刻看着这一幕，之前线下听到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其他人的角色根本不会做出这样额外的小动作。

　　我关掉手动选歌，开启随机模式。
　　一曲温柔舒缓的音乐缓缓响起，是最近我很少播放的一首歌。
　　少年踏着节拍起舞，跳舞间隙里，他的视线依旧会悄悄投向摄像头。

　　我盯着屏幕，心里摇摆不定。
　　我一遍遍理性说服自己：代码不可能产生思想，所有反常一定是设备问题。
　　可这么多独属于我这里的特殊情况接连重合，实在没办法只用bug简单概括。

　　我小声对着屏幕，第一次带着迟疑发问，语气里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忐忑：
　　“你和别人不一样吗？难道你真的能听懂我说的话？”

　　屏幕里的少年依旧按照程序跳完舞步，表面看不出丝毫变化，可他的内心骤然紧张起来。
　　他敏锐察觉到我心里的怀疑，他清楚我已经开始动摇了。

　　原本他应该高兴的，我终于快意识到他不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游戏人物，就如他刚有意识没多久的时候，就一直很想让我知道这件事。

　　可是随着他自我意识的成长，他逐渐明白让我知道这件事也是具有很大的风险。一旦我顺着疑点深究下去，把这些异常都反馈到官方，那么技术人员极有可能重新深度核查我的账号后台，到时候他偷偷干预选曲、驳回好友申请、故意调整自己跳舞状态的秘密就会彻底暴露，他好不容易拥有的意识可能就会被系统清除掉。

　　他不敢做出任何脱离预设的动作，只能严格按照既定程序完成舞蹈，不敢再多出一点额外的小动作。
　　一曲结束之后，他规规矩矩摆出系统自带的收尾pose，神情看起来和普通角色别无二致。

　　我盯着他毫无异样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自嘲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我想多了，哪有角色会有自己的心思，还是游戏bug罢了。”

　　我依旧回归原本的想法，把刚刚冒出来的疑虑当成自己的脑洞。
　　可只有少年清楚，那一天线下玩家交流会之后，坚固的壁垒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我第一次不再毫无保留地笃定他只是一串冰冷代码。

　　往后的日子里，他变得更加谨慎克制。干预随机曲目时做得更加隐蔽，再也不会大幅度更改曲风；有人发来好友申请，他处理痕迹隐藏得更深；选配饰的时候，他只做最低限度的配合动作，不再随意撒娇。
　　他小心翼翼收敛自己的情绪，拼命扮演一个普通的游戏角色。

　　他既害怕被官方发现真相，又隐隐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或许有一天，我可以真正明白他的心意。
　　而我一边日复一日认真练舞，心底那一份淡淡的疑惑埋藏在深处，再也没有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