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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时天井   林见微 ...

  •   林见微没有立刻动身。
      她坐在床沿,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一页一页给本子拍照。炭化封皮、梁架图、天井平面图,每张都拍三遍,备份到云端,又往加密相册里存一份。拍完,她把本子和木片用防水袋裹了,塞进空调后面那道积灰最厚的缝里。那地方脏得没人愿意碰,正好。
      她重新套上那件半湿的黑色连帽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束成低马尾。出门前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行李箱内层摸出一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来,银亮一截,在灯下闪了闪,又缩回袖口里。
      她不打算用它伤人。可一个知道你母亲名字、约你半夜三更在荒废祠堂见面的人,光靠跑是不够的。
      十一点四十一分,她锁上门,一头扎进雨里。
      巷子的积水过了脚踝,雨点砸在水面上,白花花一片,像有人把整条巷子点着了。她没撑伞,几步路就透湿,裤管贴着腿,走起来又冷又沉。雨灌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淌,她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脚下没停,几乎小跑起来。美工刀在袖管里跟着步子晃,刀背一下下磕着腕骨,像在提醒她还带着点硬东西。
      祠堂大门虚掩着。
      白天老赵明明拿铁链绕了三圈,锁得死死的。此刻锁还挂在门环上,锁扣却断了,断口白生生的,在闪电劈过的瞬间亮得晃眼。林见微在门外站了两秒,雨水从门缝里透出来,带出一股极淡的焦味,像什么东西湿着在暗处闷烧。
      她侧身挤进去。
      天井不大,方正,铺的是老青石。雨水从四面檐口往下倒,白练似的,砸在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水花。积水淹着她的鞋面,漂着几片不知从哪来的枯叶,慢悠悠打转,像在等人来。林见微站在天井当中,慢慢转了一圈。没人。
      “顾延舟。”她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雨幕把她的声音吞得只剩半截,连自己听都费劲。正殿黑洞洞的,两排厢房也黑洞洞的,像三张半张开的嘴。供桌早搬空了,神龛上连块木牌都不剩,整个祠堂像个被掏空内脏的壳子,大而无当。
      她低头看脚下。
      天井里的石板排得规整,中间那块比别的大些,三尺见方,颜色也深。她蹲下来,手指贴上去。雨水冷得刺骨,可石板底下透出来一股温热,从青砖细缝里往外渗,像地底下躺着个没死透的东西。
      林见微猛地缩回手。
      那温热和木片上的震动是一路的。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
      声音从身后过来,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见微霍地站起身,转过去。
      顾延舟站在正殿台阶上,举一把黑伞。黑色冲锋衣,领子竖到下巴,半张脸沉在伞影里,半张脸被夜色勾得冷白。他比林见微想得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肩线很直,站在那破败石阶上,像从雨地里长出来的一截影子,稍不留神就会和后面的黑暗并成一体。
      “你早到了。”林见微说。
      “比你早五分钟。”
      “怎么进来的?”
      “锁太旧,一根铁丝的事。”他步下台阶,朝她走来。伞微微前倾,水从伞骨末端连成线,在青石上砸出一串小坑。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慢慢落到她袖口。
      “美工刀可以不用拿出来。”他说,“我不是来害你的。”
      林见微没动。雨顺着刘海往下滴,糊了她的眼,她不擦。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要从这张脸上剥下点什么。
      “林清晏的下落,”她开口,声音很轻,却稳,“你知道多少。”
      顾延舟没急着答。他低头看向她脚下那块石板,那目光像能穿过石头。
      “子时到了。”
      话音落下,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天井照得如同白昼。林见微看见他的脸在电光里清晰了一瞬,表情平静得近乎冷,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紧接着雷声碾过来,从地底往上翻,滚得人脚底板发麻。脚下的石板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雷震的。是木头的振,和主梁上一模一样,从石缝深处往上涌,一波接一波,带着某种节奏。林见微后退一步,呼吸卡在喉咙里。
      “你脚下这块青石,”顾延舟说,“不是石头。”
      “是什么?”
      “楠木。外头裹了层石浆。”他蹲下去,指节在石板表面叩了叩,声音又沉又空,“百年前有人用石浆把木头包起来,嵌进天井正中,跟周围青石混成一样。木头浸了百年的水,没烂。”
      林见微也蹲下去。手掌再次贴上去,掌心底下的振更清楚了。那里头有声音,层层叠叠的,像无数人同时在极远的地方说话,吵得她太阳穴突突跳,但没有一个能听清。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侧过头看他。
      “名片上写了,古建工程师。”
      “古建工程师不会知道我妈的名字。”
      顾延舟的手停在石板上。雨点打在他指背上,他偏过头来看她,眼里忽然有些沉东西。
      “林清晏,民俗学者,专门研究古代声纹。二十年前的八月十七号失联,当晚给你打过一通电话,四十七秒。之后,她来过这里。”
      “哪?”
      “这座祠堂。”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梁架,“林清晏失踪前,最后一个目的地,就是敦本堂。”
      林见微的呼吸顿了一下。母亲来过这里?在那个暴雨夜,挂断电话之后?
      她也站了起来。两人面对面,鞋尖快要踩进同一摊积水里。她发现他并不比自己高多少,平视过去正好对上一双眼,很黑,很深,像两扇不反光的窗,怎么照都照不透。
      “我凭什么信你?”
      顾延舟从冲锋衣内侧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只耳环,木质的,雕成极小的一只蝉。蝉翼上密密的细纹,像一圈圈被冻住的涟漪。林见微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人照着后脑勺打了一下。
      那只木蝉,和她母亲耳垂上挂的那对,一模一样。
      她记得清楚,母亲失踪那天早上,是戴着那对耳环出的门。木蝉在耳垂上轻轻晃,她当时还想,妈妈的耳环像活的。
      “哪找到的?”
      “正殿后金柱的柱础缝里。被火燎过,外面裹了层炭灰,所以一直没人发现。”顾延舟把密封袋放回内袋,贴着心口,“我花了三年,才让人从那堆灰里筛出来。”
      “你找它三年?”
      “准确说,十一年。”他道,“十一年前,我妈死在这座祠堂里。警察定的意外火灾。可她身上少了一只耳环。”
      林见微身子晃了一下。顾延舟伸手扶她,隔着湿透的袖管,他手指的热度传过来,烫得惊人,像刚从火边缩回的手。
      “你妈也……”她没说完。
      “你妈也。”他说。
      两人站在暴雨里,像两根被雷劈剩的桩子,谁都动不了。
      过了好一阵,林见微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回来,重新蹲下。她脑子很乱,整个祠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往里灌,锯子、斧头、叫喊、雨声、雷声,全绞在一起。可就在这一片混沌底下,有个声音从她脚底升起来,越来越清。
      “西边第二块……第二块……”
      不是阿九。是她妈。林清晏的声音,隔了二十年,从地底传上来,又薄又远,像隔着雨夜喊她。
      林见微猛地站起身,朝天井西侧看去。
      门廊到正殿之间铺着一排青石条,七块。她小跑过去,从正殿方向往回数。一,二。第二块。她蹲下,手指扣进石板边缘,用力一掀。
      石板动了。比她想的轻得多,像块翻盖,绕着一根极隐蔽的木轴往上翻。一股霉味从底下翻出来,混着潮土气,还有一股甜甜的腥味,像什么花被埋烂了多年,此刻突然见了天。她往后仰了仰,胃里一阵翻。
      石板底下是一道台阶,极窄,往下探。没有扶手,没有光,像一条张开的喉咙,等着把人咽下去。
      顾延舟走到她身后,把伞递过来,自己举着手机,手电光向下打。台阶上长满青苔,滑腻腻的。最底下隐隐约约反着水光,幽绿幽绿的,看不见底。
      “你先还是我先?”他问。
      林见微没接伞,也没答话,抬脚就下去了。
      “我先。”
      脚尖落上第一级台阶,石面潮冷,凉气顺着鞋底往骨头里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一级一级往下。水漫过脚背时,凉得她牙根打战。她咬紧了,继续走。上面顾延舟的手电光追着她的背,把她的影子投在前头,跌跌撞撞的,像另一个人,先她一步往黑暗里走。
      水升到小腿,又升到膝盖。第三步之后台阶就断了,底下是个蓄水池,水深没膝。水面浑浊,但能看见池底铺着青砖。青砖上刻满纹路,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声纹。密密麻麻,像无数张嘴同时张着。
      她弯下腰,把手探进水里。
      指尖掠过青砖。凉的。再往前,突然触到一块热的。棱角分明,比周围高出一截。她的手指沿着那东西摸过去,一个角,两个角,三个角,第四个。长方。像一口倒扣的箱子。又摸到侧面刻着东西,一道一道,深而密,像把整个箱面包了一遍。
      是椁。不是箱。
      她慢慢直起腰,仰头看向天井上方那块四方的夜空,雨砸下来,全落在她脸上。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下面,有一口棺材。”
      顾延舟没有出声。她听见身后水声很轻地响了一下,是他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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