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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来客 招待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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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瓷砖黄得像一口老烟牙。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一半,林见微踩着明一截暗一截的光上楼,鞋底全是水,走一步,地砖“吱”一声,像踩在旧木地板上。她住二楼最东头,房门对着走廊尽头,窗户正望巷口。雨把玻璃打花了,祠堂的檐角在雨幕后面翘着,像只黑鸟从半空里伸出来的半截翅膀。
林见微反锁了门,又把链子挂上。这间房潮得厉害,被单摸上去半湿不干,空调开到三十度,吹出来的风带股灰味。她脱了湿外套,只穿件黑色打底衫,盘腿坐到床上。那本烧焦的本子和那块焦黑的木片并排摊在白被单上,像两件从火里逃出来的证物,现在安安静静躺着,反而更显出一股说不清的戾气。
她先看木片。
屋里灯冷白,断面上的刻痕比白天清楚得多。她打开手机微距,拍了几张,放大了看。那些痕不深不浅,间距匀,走势活,有高有低有急有缓,像一段声音被从半空里按进木纹,留下的凹槽还没弹回来。
她认得这种纹路。
母亲林清晏,研究的就是这个。
小时候家里靠窗有张旧书桌,桌面坑坑洼洼,堆满碎木片、放大镜、铅笔头。母亲整天趴在桌上,拿一块玻璃压着纸,一笔一笔描那些老木构件上的纹路。描出来的线像水波,又像心跳,长长短短,高高低低,铺满半张纸。林见微那时五岁不到,搬个小板凳跪在旁边看,看久了就以为妈妈在画海。
“这是声音的形状。”母亲说。
“声音还有形状啊?”
“有。你说‘妈妈’,这两个字飞出来,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像一截一截的丝线。”母亲从抽屉里摸出块松木薄片,手很稳,用刻刀在上面划了几道,“你看,这就是‘妈妈’的声音。送你了。想我的时候就摸摸它。”
林见微把木片捏在手心,热乎乎的。她后来真摸过。手指一贴上去,手心就发麻,像有根细丝从木纹里钻出来,沿着胳膊爬到耳朵边,轻轻喊她。
后来木片丢了。再后来,她妈也没了。
林见微把木片放回被单上,指尖在它边缘停了一瞬,又缩回来。
有些事不能细想。细想就疼。
她吸了口气,转头去翻那本子。第三页没有字,是幅图。墨线画成,笔势很稳,俯瞰的祠堂平面图。正殿、厢房、天井、门楼样样不少。唯独天井正中,画了一扇门。门是双线勾的,四角各画一个圆圈,像四颗钉钉在纸面上。
地下有门。
图右下角有行小字,被水泡糊了半句:“入口在天井……第二块……垫……下……子时……”
“子时”两个字被朱砂圈住,圈外又打了个叉,叉子深到把纸都刮毛了,像写字的人最后落笔时手在抖,抖得厉害。
林见微正待翻页,手机响了。本地号码。
“林工,我老赵。”
“说。”
“你还没睡吧?我跟你说个事,刚收工之后,工地上来了个人,问东问西的,自称文物局的,要调你的测绘记录。我寻思文物局的人也不能大半夜下着雨往工地跑啊。那男的穿件黑冲锋衣,打把黑伞,说话文绉绉的,可我瞅着那眼神不对,冷飕飕的。记录我推说在林工你那,没给他看。他留了张名片就走了。”
“叫什么?”
“顾延舟。恒岳建筑设计事务所,古建工程师。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可这地界哪来的恒岳?”
“他去哪了?”
“没注意,往巷口走了。哦对,他还问了我一件事,问你住哪。我没说。”老赵顿了顿,嗓门压下去,“林工,我干了三十多年拆迁,胆子不算小。可今天那根梁,再加上晚上这人,我觉着这事不简单。你一个姑娘家,当心点。”
林见微说了句“知道了”,挂断电话。
她光脚下床,走到窗边,掀开半寸窗帘。
雨里,巷口路灯黄得发昏,整条巷子浸在一种混浊的水光里。一个黑影站在祠堂门外。黑色冲锋衣,黑伞,伞沿压得低,看不见脸。伞尖点地,身形细长,纹丝不动,像从雨地里长出来的一根铁钉。
他面朝祠堂大门,一动不动。林见微隔着一整条巷子的雨看他,却觉得那道目光冷得能穿透雨幕,穿透窗玻璃,落到自己眉心。
她放下窗帘,背贴墙站了几秒。墙纸冰凉,那股凉从后背渗进脊椎。她怕,当然怕。可床上那本本子像只从火场里逃出来的手,拽着她的裤脚。她不能退。
她去门口把链子又确认了一遍,拖了把靠背椅顶上。回到床上,把本子抱到身前,手机搁在腿边。
她调出邮箱草稿。收件人:林清晏。那是母亲二十年前用的最后一个邮箱。这些年她往这个地址写过很多邮件。有时候写三两句话,有时候发张照片。发出去,退回来,再发,再退。早习惯了。像往一口枯井里丢石子,听不见落底的声,可还是丢。
今晚她写:
“妈,祠堂正梁里藏着本木工手札,画了天井下面的入口。阿九是谁?你最后一次打电话,也是暴雨夜。你那天到底听见了什么?你叫我别回家,可你自己呢?”
点发送。一秒后弹回来:“邮件发送失败。”
和往常一样。
林见微盯着那行灰字出神。就在这当口,一个声音从门外钻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从楼梯口过来。这楼隔音差,隔壁房打呼噜都像在枕头边上响。可这脚步,轻得像野猫过墙头,一步,一步,带着水。鞋底潮透了,踩在地砖上,擦出极细的声响,像有人用湿手指在瓷砖上慢慢划。
停在她门口。
林见微屏住呼吸。她没动,耳朵支着,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门外的人也不动,像在听。两个人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互相听。
走廊尽头那盏坏了的灯“滋啦”响了一下。
然后,一个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白色,薄而硬。她听见那东西擦过地砖的声,轻得几乎不存在,像一片纸叶子滑进来。
门外的脚步又响起来,朝楼梯口退去,不紧不慢,一步是一步。鞋底的水声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声吞掉了。
林见微这才松了那口气。胸口憋得发疼。她没开灯,摸过手机,光压得很低,照向门口。
一张名片躺在地上,边角沾了水。
她走过去,没急着捡,先蹲下来看。
正面印着:顾延舟。恒岳建筑设计事务所。古建工程师。
翻过来,背面用黑色中性笔写了一行字,墨很新,笔锋带着棱角:
“子时,祠堂天井见。如果你想知道林清晏的下落。”
林见微把名片捡起来,捏在指间。纸片被雨水浸得发软,字迹边沿微微洇开,像刚刚才写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夹着雨扑进来,把名片吹得在手里打了个弯。巷口那把黑伞已经不见了。雨更大了,祠堂的檐角在黑暗里翘着,像只张开的爪,安安静静地等她。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距离子时,还有一小时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