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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奇葩家人 亲戚们 ...


  •   亲戚们看待人,眼里只有事业编与公务员。除此以外的活计,在他们口中一概不值一提。

      他们打心底里看轻我。见我既没有安稳体制内工作,又迟迟没有成婚,闲话便源源不断传出来。私下议论我,说我思想不正常,甚至劝家里人带我去看看心理医生,该往精神病院去检查检查。他们不会过问我这些年承受过什么,只拿世俗的标尺,粗暴丈量我的人生,把我的苦难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

      我的母亲,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一辈子没有自己的主见,大大小小凡事都要询问男人的意见。终日不停操劳,把自己熬得身心俱疲。父亲去哪里劳作,便把她带在身边,种菜、打理家事,所有出力的活计全部压在她身上。可出力忙碌一通,到头来,连一顿安稳饭都吃不上。

      而我的父亲,大半日子靠着赌博度日。整日泡在麻将桌上消磨光阴,很少踏实干活。家中大小劳务,他一概甩手,只一味驱使母亲劳碌。

      他们还一心张罗着给我相亲找对象。

      我心里只觉得荒诞。一家子本身就活得一地狼藉,又要再找一个同样庸碌不堪的人结合,再繁衍下一代,不过是继续把苦难往下传递。不如苦难就在我这里截止,不必再去祸害往后的孩子。我心里甚至动过念头,干脆结扎,到此断了这一轮轮回。
      这就是我的奇葩家庭。

      外人眼里,不过是寻常的烟火人家,可只有深陷其中的我才知道,这内里盘根错节全是消耗。亲戚拿世俗的标尺随意审判我的人生,把我的痛苦当成闲谈笑料。母亲失去自我,一辈子困在家庭里面任劳任怨,却换不来半点善待。父亲沉溺赌博,逃避责任,把生活的重担尽数丢给旁人。

      他们按着他们的认知,一意孤行想要安排我的一生,要我嫁人、生育,重复上一辈的命运轮回。

      我不愿再承接这份命运,也不愿这份痛苦继续流传下去。

      所以我逃来了这座深山寺院。我不想去改造他们,也不奢望他们幡然醒悟。我只求,从我的身上,斩断这循环。

      我把手里的菜放到竹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步一步往客堂走。石板路被秋日照得暖融融的,我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隔着一道木门窗,我就听见了熟悉的说话声。那是我表姑的声音,从前逢年过节,在亲戚酒桌上,就是她最爱对我指指点点。

      我推开门走进去。

      客堂里,表姑风尘仆仆,一身城市的外套,和这满室素净的木家具格格不入。她千里迢迢辗转火车、小巴,又徒步走完漫长山路,鬓角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可眼神依旧是我记忆里那副居高临下审视人的模样。

      慧衍师太安坐在一旁木椅上,神色平静,手里捻着佛珠,没有抢先开口,只是安静听着来客说话。

      看见我走进去,表姑立刻站起身,眉头紧紧皱起,上下打量我一身灰扑扑的义工衣衫。

      “你可真会躲!家里都翻了天了!你就跑到这种荒山野岭当尼姑?四十岁的人,不上班不嫁人,跑到庙里来,亲戚街坊全部看我们家笑话!”

      她的声音拔高,在不大的客堂回荡。

      我心口一紧,还没有来得及回话,隔壁寮房传来轻轻脚步声。是这座清安寺其余常住的人,听见客堂动静,有人缓步过来,立在廊下,不闯进来,也不远离。

      在这座深山寺院之中,并不只有慧衍师太与我。

      每一个留在此地的人,身上都背着一段俗世甩不掉的劫难。世人总以为来到寺庙的人,都是看破红尘、大彻大悟,其实大半,都是俗世里走投无路,寻一处地方喘一口气的普通人。

      妙音师父

      妙音师父,四十六岁,出家已经八年。

      她原本是城里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拥有人人羡慕的事业编,是亲戚口中标准的“体面人”。外人看她,工作安稳,丈夫体制内,孩子读书优秀,家庭完整美满,是所有人羡慕的范本。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外壳底下是什么模样。丈夫长期冷暴力,在外另有感情,回家便沉默冷战。为了孩子,为了旁人眼里的体面,她咬牙熬了一年又一年。她不敢离婚,身边全部亲友轮番规劝,说人到中年,凑活过日子就够了,不要折腾,离婚会被别人指指点点。

      她把全部心思寄托在学生身上,兢兢业业教书,把情绪全部向内消化。长期抑郁失眠,夜里大把大把掉头发。后来孩子长大考上大学,不需要她再苦苦维系家庭假象。一场重病倒下,住院半个月,躺在病床上,她忽然想明白,自己一辈子都在活给别人看。

      办完离婚手续,辞掉干了二十多年的教师编制,不顾所有亲友阻拦,她斩断一切,上山落发。

      妙音师父说话声音轻柔,饱读诗书,会抄写经书,字写得清隽秀丽。平日里负责大殿早晚课领诵,也会教常住的居士识字读经。

      但她并非全然通透。午夜梦回,偶尔还会梦见从前家里的场景,梦见过去丈夫冷漠的脸。她依旧会有郁结,会沉默坐着长久发呆。寺庙不是一键消除痛苦的魔法,只是给了你一处可以允许你慢慢疗伤的角落。

      劳作的时候,她多是整理经书、裁剪供花,细活做得妥帖。干重活体力不足,搬重物的时候,便会默默站在一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她从不主动探听旁人伤疤,别人诉说苦难,她也不会轻飘飘劝人原谅。她常常说:“伤受过就是受过,不必强迫自己一笑泯恩仇,只求不要让旧伤继续吞噬现在的自己。”

      如善师父

      如善师父,五十二岁。少年时期家境富足,家里做生意,曾经家境殷实。

      年轻时候她一腔热血做生意,敢闯敢拼。可惜遇人不淑,信任合伙的朋友,被对方算计,全部家产一夜之间赔得干干净净,还背上巨额债务。丈夫不能共患难,直接卷掉仅剩一点钱财消失不见。

      一夜之间,家破财空,还拖着年迈生病的老母亲。为还债,她打几份工,起早贪黑,被债主上门逼迫,受尽旁人冷眼。尝尽人情冷暖,从前围绕身边的朋友,全部四散躲开。

      母亲重病离世之后,世间再无牵挂。处理完母亲后事,她便上山出家。

      如善师父身子骨结实,是寺院里面干活的主力。劈柴、挑水、修缮院墙,粗重的体力活大多是她承担。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胳膊肌肉结实,干起活来干脆利落。性格直爽,说话不绕弯子。

      她见过人性最丑陋的一面,看透人情世态,所以对世俗的人情往来看得极淡。山下偶尔有昔日旧相识寻来,想要劝她下山重入红尘,她一概不见。

      可她内心依旧留存柔软。山下有穷苦人家老人、孤儿,寺院有微薄香火钱,她总是主张尽量接济。见过恶,却不愿让自己变得冷酷。只是她分得清清楚楚,慈悲是对外,不是要回头去接纳曾经伤害自己的人。

      张桂兰居士(张居士)

      就是那日和我一同在后院菜地除草的张居士,五十三岁,没有剃度,属于长住寺院的在家居士。

      她二十岁嫁人,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在重男的老家,因为生不出儿子,婆家百般刁难。婆婆日日苛待,丈夫酗酒,喝醉之后便动手。几十年婚姻,挨打受气是家常便饭。

      她为了两个女儿,隐忍熬岁月。苦苦熬到两个女儿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女儿都劝母亲逃离,可婆家、亲戚全部指责她,一把年纪闹分开,老来不安分。

      等到公婆双双过世,女儿已经不需要她庇护,她终于鼓起勇气,坚决和丈夫分开。丈夫气急败坏,到处散播她的坏话,说她到老心野了,不安于家。娘家亲戚也不站在她这边,觉得女人到老就该忍到底。

      她无处可去,儿女各自有自己的小家庭,她不想去打扰女儿,不想给女儿增添矛盾。辗转打听,来到清安寺做长住居士。不剃度,不受出家戒律,但是长久居住寺院,靠劳作换取食宿。

      她最擅长种菜,后院这一整片菜园,大半都是她一手打理出来。什么样的时节种什么菜,如何防秋霜,如何留菜种,她样样精通。手上全是泥土磨砺出来的厚茧。

      她很少主动讲自己过往。只有干活间隙,遇见同样满身俗世伤痕的人,才会寥寥说上几句。她常常跟我说,人这一辈子,不要总想着改变别人,能护住自己的心,就已经很不容易。

      她心里有怨恨,却不沉溺仇恨。逢年过节女儿会上山看望她,她会见女儿,但是坚决不肯再回到从前那个家。

      李慧居士

      李慧居士,三十九岁,比我年少一岁。

      她曾经是大厂的职员,拼命内卷,常年熬夜加班。三十岁结婚,满心期待家庭。婚后遭遇丈夫PUA,被不断否定,被打压自信心。后来又遭遇流产,身体受损,丈夫不但没有体恤,反而指责是她身体不好留不住孩子。

      长期精神高压,她患上重度抑郁,数次走向崩溃边缘。吃药治疗,一边对抗病痛,一边对抗婚姻里面无尽消耗。

      最后她坚决离婚,辞去高压工作。身体垮掉,存款不多,大城市生存艰难。城市里面到处都是熟人,到处是窥探的目光,她不想留在原来环境。就来到寺院做常住居士,一边劳作,一边调养身心,吃药看病,慢慢修复破碎的精神。

      她心思敏感细腻,容易共情旁人。平日里负责斋房,洗菜、烧火、清洗一大堆碗筷。山上的冷水常年刺骨,一到冬天双手长满裂口。

      她会失眠,夜里常常睁眼到后半夜。情绪有反复,有的日子心境开阔,有的日子又会被旧日创伤拽进低落。寺院不是特效药,只能给她一个安全的庇护壳,疗愈是漫长反复的过程。

      她看见我,懂得四十岁被原生家庭困住是什么滋味。我们不用多说很多话,有时候只是低头一起择菜,彼此就懂对方心底的沉重。

      小尼师释知予

      知予才二十四岁,是寺里年纪最小的出家人。

      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家里所有资源全部倾斜弟弟。读书成绩很好,却被家里逼迫早早辍学打工,打工赚来的工资源源不断补贴弟弟买房彩礼。她拼命反抗,就被家里扣上不孝帽子。

      她拼命攒钱,一边打工一边自学,好不容易想要自考读书,家里百般阻挠。她看不到出路,巨大绝望压垮年轻的她。二十出头,便逃离家庭,机缘之下来到清安寺,经过两年考察,正式剃度出家。

      她年纪轻,骨子里依旧藏着少年人的棱角。偶尔谈起家里,还是会有愤懑。不像老一辈那样淡然。扫地的时候会用力挥动扫帚,心里不痛快,便默默去后山走一圈。

      她负责打扫各个寮房,整理杂物,去山涧提水。脑子灵活,寺院的手机、公众号,都是由她打理。山下俗世很多新鲜事物,只有她熟悉。

      家里依旧不停打电话,软硬兼施,哄骗威胁,要她下山回家,要她回去赚钱扶持弟弟。大部分电话,她直接拒接。偶尔接起,也立场坚定,绝不被亲情绑架。

      这座清安寺,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神通渡化,没有一下子大彻大悟的传奇。

      慧衍师太是掌舵的人,她见过一批又一批这样逃上山的俗世男女。有体制内跌落的教师,有生意惨败负债累累的妇人,有被婚姻榨干一辈子的妇女,有被职场和婚姻双重摧毁的女人,还有年纪轻轻被原生家庭压榨的小姑娘。

      大家身份各不相同,境遇千差万别,却有着共通之处:在俗世之中,求不到一份安稳,满身伤痕,无处落脚。

      寺院收留我们,不是要求我们立刻放下仇恨,立刻原谅伤害自己的人。只是给我们一方屋檐,一碗素饭。你扫地,你除草,你洗菜,你付出劳动,就可以安身于此。允许你悲伤,允许你耿耿于怀,允许你慢慢愈合。

      廊下,妙音师父、如善师父,张桂兰、李慧居士,还有年纪小小的知予,就静静立在那里,没有上前插嘴争辩。

      他们都经历过,俗世的亲人找上门,打着亲情的旗号,要来拽你回到旧的牢笼。

      客堂之内,只剩下表姑高亢的声音,撞在老旧木墙壁上,来回回荡。

      “跟我回去!家里都给你打听好了,又物色了对象,踏踏实实回去过日子!跑到庙里像什么样子!四十岁不成家,外人笑话死我们全家!”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远道而来的亲戚,又余光扫过廊下一群同命之人。

      从前在家,我孤身一人,面对一整个家族的审判。

      而在这里,我不再是孤零零一个。

      冲突线:表姑软硬兼施,道德绑架,拿事业编、结婚、精神病那一套说辞施压;女主静了据理力争,寺里众人每个人结合自己过往经历,侧面支撑女主,表姑败兴下山,回去到处造谣寺院蛊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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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主蹉跎至四十岁,逃离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来到深山古寺。这里没有亲情绑架,不用被迫妥协,在晨钟暮鼓中疗愈满身伤痕。后续会有家人寻上山对峙,不强行原谅,主打自我救赎。日更,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