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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寺日月 ...
岁月一晃,我硬生生耗到了四十岁。
大半生光阴白白消耗在牢笼一样的家中,没有事业,没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日复一日承受无休止的精神压榨。心里积攒的委屈早已堆成高山,我再也不愿意顺着他们规划好的命运继续走下去。
我要走。
手里钱财有限,买不起高铁,我买了绿皮火车的硬座票。深夜的站台冷风刺骨,东北九月的寒气已经浸透衣衫。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向前行驶,车窗外面的风景一夜夜向后退去,从平原莽莽的东北大地,一路往南方的群山深处行进。硬座座位硬得硌骨头,夜里蜷在座位上浅睡,车厢混杂泡面、烟草与人身上的气味。我舍不得买贵的盒饭,饿了就啃随身带的干面包,熬了整整两天两夜,才抵达靠近山区的小城。
下了火车还没有到终点,汽车站转乘城乡小巴,颠簸两个多小时,最后剩下二十多公里山路,汽车开不上去。我背着布包,顺着碎石铺就的山道徒步往上走。
这座清安尼寺坐落在浙西的群山褶皱里面,藏在重重竹海之后。山高林密,远离城镇喧嚣,山下的俗世纷扰,很难浸染到这里。我来之前在网上查找过寺院公开的义工招募信息,官方公众号留有联系的客堂电话,我出逃之前,偷偷拨通号码简单咨询过,客堂的师父说,可以先以义工的身份上山,是否能够出家,要经过寺院观察考验,不能一时冲动剃度。
山路蜿蜒曲折,脚下碎石硌着鞋底,两旁竹子层层叠叠,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走了近三个钟头,转过一道山弯,灰瓦飞檐的寺院终于出现在眼前。土黄色围墙,山门陈旧,墙边长着青苔,一缕淡淡的檀香顺着山风飘过来。
推开虚掩的山门,院内安安静静,听不到市井的喧闹。院子地面铺着青石板,几株老桂树立在天井,细碎的桂花落了满地。
我走到客堂门外,轻轻叩响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居士,引我走进屋内。客堂陈设简单,木桌木椅,案上摆着几卷经书,一杯清茶袅袅冒着热气。
慧衍师太就坐在桌边。她年岁已长,一身灰布僧衣,头发尽数剃去,眉眼沉静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问询,只是抬眼看向满身风尘的我。
我一路长途奔波,衣衫蒙了尘土,脚掌磨出隐隐的水泡,背上布包沉甸甸压着肩膀。我站在地上,紧绷了几十年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我把自己的来历,从东北一路逃来的缘由,一五一十缓缓道出。说起被蹉跎掉的岁月,说起家里永无止境的拉扯,声音止不住微微发颤。
说完,我直直跪在客堂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师太,我是看了寺院公众号义工招募过来的。俗世我已经没有立足之地,我想要留在这里,我想要出家。”
慧衍师太没有立刻应允,目光平静地落在我的身上。
“出家不是逃避苦难。若是心中执念不解,就算躲进深山,烦恼依旧会跟随你的心。寺院接纳你来做义工,先劳作修行,观察你的心性。剃度受戒,不是一时冲动便可以完成。”
山间悠远的钟声,从大雄宝殿的方向缓缓响起,一圈一圈回荡在整片山谷。殿内香烛明明灭灭,桂花的甜香混着檀香漫在空气里。
我跪在地上,山下那座困住我四十年的家,那些委屈与不甘,全部隔在了万重青山之外。
我不求别的,只求往后,寻一份内心的安宁。
山上的天亮得很早,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连完整的日出都还没有冒出头,寺院的早钟就“嗡——”地撞响。钟声厚重,一层一层漫过竹海,钻过每一道院墙缝隙,落在我的耳骨上。
我是外来的义工,暂时住在客堂侧边一间狭小的偏房。屋子很小,四壁是刷得发白的石灰墙,墙角沾着薄薄一层青苔潮气。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粗布褥子,硬得硌后背,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矮凳。木窗是老式木格,糊着半旧窗纸,缝隙漏进来山间清早的冷风。夜里山上温度跌得厉害,盖两床薄棉被,依旧挡不住四下钻进来的寒意。
我睡得浅。山下几十年养成的警觉刻在骨头里,从前在家,我要时刻竖起耳朵,听父母什么时候推门,听他们什么时候开口指责索取,神经永远绷得紧紧,不敢沉堕熟睡。来到这里,没有随时会响起的手机铃声,没有门外传来的呵斥,可本能依旧会在天未亮的时候把我唤醒。
屋内光线昏暗,我睁着眼躺一会儿,听院子里陆续响起动静。
隔壁寮房,其他师父悉悉索索穿衣,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远处的斋房,传来木水桶碰撞的轻响,居士已经起身挑水。
我爬起来,套上寺院发放的灰布义工衫,布料粗糙,蹭着皮肤微微发痒。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扑面而来一大股山林的潮气。漫山的竹子浸在晨雾里面,白茫茫的雾气缠绕树梢,空气里混着泥土、桂花、檀香淡淡的味道。远处的山谷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雾流动的影子。
我的心里是割裂的。
一方面,巨大的松弛裹住我。再也不会有人推门进来安排我的人生,不会有人念叨我怎么还不嫁人,不会有人数落我花钱,不会要求我把辛苦攒下的钱上交家里。四十年来,我第一次不用活在别人的期待里面。
可另一面,旧的伤痛像埋在皮肉下的旧疤,安静的时候就隐隐作痛。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回放从前的画面。当年同学兴高采烈拿到国企入职通知,喜气洋洋互相道贺;亲戚逢年过节聚会,一个个说起自己安稳铁饭碗。再转头看我,父母坐在一旁,无动于衷,转头回家只反复告诉我,女孩子上班抛头露面不好,在家等着嫁人就够了。一年又一年,我的年纪一点点往上走,机会全部流走,直到蹉跎到四十岁。
那些画面反复盘旋,心口就闷得发疼。
我甩一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拿过墙角的竹扫帚,出门扫院子。
青石板地面落满昨夜飘零的桂花,还有竹叶被秋风打落下来,铺薄薄一层。竹扫帚扫过石板,发出沙沙、沙沙的沉闷声响。露水很重,石板湿漉漉,沾湿布鞋的鞋面,脚底板浸得发凉。
别的居士和师父陆续出来。
慧衍师太已经到大殿。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袖口边角都磨出淡淡的毛边。头发全部剃净,头皮泛着温润的青白,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皱纹,眼角的纹路顺着脸颊往下垂。她脊背微微佝偻,走路步子很慢,手里捏一串深色佛珠,指尖长年捻动珠子,指腹结下厚厚的老茧。
她的神情永远平静,不大喜也不大大悲。见过太多人世间的苦乐,旁人的苦难落在她眼中,没有过分同情,也没有冷漠,只是一份悲悯的旁观。她心里清楚,外人只能点化,真正渡自己的,永远只有本人。
还有另外两位出家师父,以及两个常住女居士。大家互不喧哗,各自做事,没有人探问我的来历,没有人围着我打听四十岁逃离家庭的故事。
山下俗世最爱窥探别人的伤疤,在这里,反倒没有人来追问。这份沉默的体谅,叫我鼻尖发酸。
扫完天井,就到早课。
鱼板敲起,声音“笃、笃”回荡寺院。众人走进大雄宝殿。大殿高大幽深,香烛燃起,细细一缕青烟扶摇向上。佛像高大庄严,金漆历经岁月微微斑驳。地上整齐排列蒲团,是粗糙的草编质地,膝盖跪上去,硬得硌骨头。
众人整齐站定,诵经声缓缓响起。经文晦涩,我刚来,大半都听不懂。我跟在后面,嘴唇跟着动,很多时候,我并没有沉浸经文,脑子还会飘回遥远的东北老家。
我会想,此刻家里是什么样子?母亲会不会又在到处跟亲戚哭诉,说我不孝,丢下家庭跑的无影无踪?父亲是不是依旧坐在屋里抽烟,抱怨我不听话。他们永远不会反思,几十年如何把我困在家中,毁掉我的青春机遇。他们只会把全部过错,安在我的头上。
一念及此,胸口就堵得慌。我攥紧自己的手掌,指甲掐进掌心肉里,用细微的痛感把自己的思绪拉扯回来。
早课结束,便是早斋。
斋堂安静,不许高声说话。长条木桌,长条木凳,所有人依次落座。
一日三餐全是素斋。
早饭是一锅熬得稠稠的小米粥,粥上面浮一层薄薄米油;一碟腌萝卜干,萝卜切细丝,盐水腌制,咸香爽脆;一笼白面馒头,个头不大,面皮微微发黄,是居士凌晨起来亲手蒸出来的;还有一小盘清炒小白菜,菜叶带着柴火铁锅炒出来的烟火气。
每个人面前摆一只粗瓷碗,一双木筷。按需取餐,不许剩饭。米粥温热滑进喉咙,驱散清晨山间侵入骨头的寒气。萝卜干咸,配馒头刚刚好。没有荤腥,没有丰盛佳肴,简简单单,胃却是踏实暖和的。
山下的日子,我吃饭从来不安心。吃饭的时候父母会不停说教,数落我的种种不是,一顿饭吃的满心压抑。在这里,大家低头安静进食,只有碗筷轻微触碰桌面的轻响。不用听指责,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每一口食物,我都可以安安稳稳咽下去。
吃完饭,要自己洗碗。大木盆盛着山泉水,水是山上泉水引下来,冰得刺骨。双手泡进冷水里面,指节很快冻得发红。粗布抹布蹭掉碗上饭渍,冲干净,整齐码放到木柜当中。
上午的劳作任务很重。
一部分人上山砍柴,一部分打理寺院后院的菜地,一部分擦拭大殿佛像、整理供桌,清洗更换供花。
我被分派打理菜地。
寺院后院开辟一大片菜园,靠山避风,土壤肥沃。种着青菜、萝卜、油麦菜、秋白菜,还有几畦毛豆。秋风吹过,菜叶哗哗晃动。我拿着小锄头,蹲在地里除草。泥土潮湿,沾在裤脚、鞋面上。野草根系纠缠在菜根旁边,要弯腰,手指把杂草连根拔起。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尽。金色阳光穿透竹林,一块一块洒落在泥土上。后背慢慢晒得发热,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长时间弯腰,腰一阵阵发酸,我今年四十岁,从前在家常年郁结,身体本就不算强健,干农活格外费力。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身体疲惫,心里反倒出奇清净。脑子没空反复咀嚼过往那些伤害,所有注意力,全部落在手上的杂草、脚下泥土、菜叶的纹路上面。
旁边一起干活的张居士,五十多岁,也是俗世里面受过苦才上山常住。她手脚麻利,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她不多嘴打听我的私事,只是干活间隙,低声提点我:“草要把根拔干净,不然很快又长出来。累了就直起腰歇片刻,不用硬撑。”
她的心理是通透的,见过太多逃到寺庙寻求庇护的俗世之人。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身伤痕,不必刨根问底撕开伤口。
太阳爬到中天,到午斋。
中午的饭菜比早饭丰盛一些。一锅糙米饭,米饭混杂糙米,咀嚼起来有粗粝的谷物香气。一大盆炖萝卜,萝卜切成大块,砂锅慢炖,软乎乎吸满汤汁;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盘炖豆腐,豆腐煎到微微焦黄,加香菇一起焖煮。依旧没有半点肉。
所有人安静吃饭。正午阳光透过斋堂木窗落进来,光束里面漂浮细小尘埃。
吃完午饭,有一小段午休时间。
我回到那间狭小偏房,躺在床上。木板床硬邦邦。窗外竹林沙沙作响。很多时候我睡不着。脑子两边来回拉扯。
一边是眼前安稳山寺:只需要扫地、除草、洗菜、做饭,付出劳动,就有一口热饭,一方安身睡觉的角落,没有人对我索取金钱,没有人规划我的人生。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另一边是记忆里的人间炼狱。我无数次设想,如果当年父母稍微用点心,托一个小小的关系,我也可以像同学那样拥有国企岗位。我的人生会完全不一样。我不必困在家里耗到四十岁,不必积攒满肚子委屈,不必抛下一切逃到深山。
愤怒、遗憾、不甘,轮番翻涌上来。我会躺在床上,眼眶默默发热。但在这里,我可以尽情难过,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责我矫情。难过就难过,不必强迫自己懂事。
午休过后,下午劳作继续。
有时候去挑水,木桶沉甸甸,扁担压在肩膀,磨得皮肉发疼;有时候擦拭大殿灰尘,拿布一点点擦供桌,拂去佛像底座积灰;有时候在后院摘菜,把菜地成熟的青菜采摘回来,摘去黄叶,清洗干净,留给晚上做菜。
山间的白昼过得飞快。转眼夕阳西垂,群山被落日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竹林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晚课鼓声响起。再次进大殿诵经。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殿内点燃烛火,明明晃晃跳动。窗外山林已经沉入暮色,远处传来几声鸟归巢的鸣叫。
晚斋最为简单。一碗素面,或者稀稀的杂粮粥,配一小碟咸菜。天黑之后,寺院不鼓励多食。
吃完晚饭,天色彻底黑透。山里没有城市喧嚣,没有灯火万家。只有大殿长明的烛火,走廊几盏昏暗油灯。四下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哗啦哗啦的声响,偶尔几声虫鸣。
大家各自回寮房。不许闲聊嬉闹,要早早安歇。
我回到我的小屋。关上木窗,隔绝外面的晚风。坐在木凳上,屋内安安静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依旧关机,安安静静压在布包最底层。我不敢开机,我清楚,一旦开机,山下那一团糟的原生家庭,无数指责、谩骂、亲情绑架,会瞬间全部扑向我。
可我偶尔会忍不住去想。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我彻底消失?会不会到处找我?会不会冲到车站,到处打听我的去向?
想到这里,心口就一阵发紧。恐惧依旧残留。几十年被控制的记忆,不会短短十几天山里生活就彻底抹除。
但紧接着,我又环顾这间简陋小屋。粗布被褥,窗外山月,空气中淡淡的草木清香。
从前四十岁,我活着,是为满足父母的期待。
在这里,我扫地、拔草、洗菜、挑水,身体很累,可我活着,只为我自己。
慧衍师太偶尔会在夜色里走到我的窗外,轻轻敲两下木门,进来坐片刻。她不会逼我放下仇恨,不会轻飘飘劝我要原谅父母。
她坐在矮凳上,捻动手中佛珠,声音缓慢温和:“伤痛已经发生,不必强迫自己宽恕。只是莫要让山下人的恶,继续住在你的心里,日夜折磨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布满泥土薄茧的双手。白天干农活磨出来的,手掌粗糙,却实实在在属于我自己。
山下无数人眼里,我的人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灾难。蹉跎四十年,被原生家庭毁掉前途,没有婚姻,没有工作,最后逃进深山寺庙。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场旁人眼中的灾难,到此,变成了我独一份的救赎。
月亮升上山头,清辉透过木格窗,落在地面,铺下一片冷冷清清的白光。
这是我在山寺,普普通通完整的一日。
客堂传来消息,山下有人寻上山来,是老家的亲戚。下一章冲突开启。读者很愿意追看,想看女主如何面对找上门的俗世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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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主蹉跎至四十岁,逃离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来到深山古寺。这里没有亲情绑架,不用被迫妥协,在晨钟暮鼓中疗愈满身伤痕。后续会有家人寻上山对峙,不强行原谅,主打自我救赎。日更,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