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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前尘 深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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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夜,寒风刺骨,从城北隘口卷过来的朔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直往人衣领缝隙里钻,露在外面的指尖不消片刻就会冻得发麻,连关节都泛着泛紫的僵意。
混着细雪粒的毛毛细雨斜斜地扫过来,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铺了整座屋顶的青瓦,把瓦片上积了半宿的薄霜敲得簌簌往下掉,顺着瓦当的纹路挂出一排亮晶晶的冰溜子。
屋檐梁架上高高挂起的红绸花球,本是用最上等的织金杭绸缝制,缀着满满的珍珠串,一共挂了三十六对,图的是红喜满堂的好彩头,此刻稀稀散散地没剩下几个,被横冲直撞的大风吹得脱了绑缚的丝绦,一个接一个打着旋儿往下飘,艳红的绸布像零碎燃烧的火苗,悠悠荡荡落到冰冷的河水中去了,连半点像样的涟漪都没漾开,就悄无声息地沉进了结着薄冰的暗黑色水面下。
皇朝,凰羽阁。
作为凰羽阁阁主的专属寝殿,这座耗资数百万两白银修建的宫阙是整个凰羽阁最核心的禁地,平日里除了阁主的贴身近侍都踏不进殿内半步,今夜却没有半分喜庆的声响,只有檐下的铜凤铃被风吹得发出沉闷的轻响,混着远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衬得整座宫殿愈发空旷冷清。
恢宏的凰羽阁正殿内,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最上等白羊毛地毯,厚度足以没过脚踝,踩上去连半点声响都不会发出,四壁挂满了前朝传世的名家山水真迹,桌案上的摆件全是整块和田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祥瑞纹样,本该暖意融融的鎏金暖炉早就灭透了炭火,半分温度都没能散出来。
精致又华丽的黑檀木椅摆在大殿正中央,是上任阁主下令召集天下最顶尖的木雕匠耗时整整一年雕刻而成,椅身的纹路里嵌满了鸽血红宝石和东珠。此刻椅子上正坐着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便是本朝开创以来,凰羽阁唯一的女阁主——萧画幽。
她的那双宛如初春湖面刚化的湖水般澄澈透亮的玻璃似的眼眸,此刻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眼白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淡粉,泛着淡淡的水光。
她身上穿的是今晨大婚典礼上才刚换上的凤冠霞帔,用江南特供的云锦织就,赤金丝线绣着九龙绕凤的纹样,光布料就有七八斤重,当初量体裁衣的时候是照着她往日的身形精准定制的,此刻似乎有些不合身,空荡荡的衣身垮在她瘦削的肩背上,连腰带都松松垮垮滑下了两分,穿在她身上显得她要比平日娇小些,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她单薄的身子吹得晃上三晃。
不久前侍女才帮她把满头长发规规矩矩束成大婚专属的盘龙髻,插满了赤金凤簪和点翠头面,此刻她头顶束起的青丝却已然凌乱不堪,不少发丝从发缝里散了出来,发簪歪歪扭扭地支棱着,连鬓边插着的珍珠步摇都掉了好几颗碎珠,几缕湿乎乎的碎发软软地贴在她泛着不正常苍白的额角。
“萧画幽,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作为今日的主角之一,李曜身上还穿着今日大婚的红袍,可他眉目间早已没了往日温存体贴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与逼人锋芒。
萧画幽缓缓起身,眼底尽是凉薄之意,她轻蔑道:“想要凰羽阁,你还不够格。李曜,你不要忘了,你的武功乃是本座所授。”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语气却如寒冰坠地,带着不加遮掩的讽意与傲然。
李曜冷哼一声,目光微冷,若是他一人自然敌不过已经登峰造极的凰羽阁阁主,但如果更多人呢?
他抬了抬手,杯盏落地,内阁立马出来近百名暗卫,他们目光呆滞,神情冰冷,像提线木偶般听从李曜的指令,执着长剑指着高高在上的萧画幽。
作为阁主近侍,姚雨一眼就认出李曜身边的人,那人曾和他生死与共,杀过多少敌人,躲过多少刀剑,她都记不清了,她没想到吴奇竟然也会背叛,投靠逆贼。
“吴奇!你怎么可以连同无耻之人背叛阁主,当年若不是阁主救你于水火之中,让你习武,现在哪还有你吴奇之名!你如今便如此不知恩图报吗!”姚雨声色俱厉,眼眶却已泛起红晕,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痛彻心扉。
“属下自知阁主救命之恩胜于天地,今生属下无以为报,愿自断一臂偿还阁主恩情!来世属下作牛作马再来报答阁主!”吴奇话音刚落,便挥起了手中的斩断了自己的左臂。动作干脆利落,不给自己留半分转圜余地,也不给在场任何人出手阻止的机会。
这一动作任是谁都没反应过来,姚雨看着在地上滚了几圈的断臂,她不禁红了眸,不可思议地看着吴奇,仿佛在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值得你自断一臂也要助这小人背叛阁主。那断臂落地的声响沉闷至极,溅起的血珠在她眼底映成一片刺目的红。
吴奇单膝跪地,他面无表情地扯下自己的衣服,粗略地止住了鲜血,抬眸时避开了姚雨的目光。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辩解,也没有再看萧画幽一眼,只是沉默着承受断臂之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偿清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亏欠。
萧画幽半眯着眸,她缓缓走至台阶前,褪去了身上不合身的霞帔,并踩在了上面。那袭华美繁复的嫁衣自她肩头滑落,像是一段荒唐可笑的情意,终于被她亲手丢弃碾碎。
她转了转中指上的玫红戒指,取了下来往下方一丢,刚好落在李曜脚边,那瞬间,戒指直接成了粉末。她桀骜不驯地俯视着下方的一众人等,轻蔑地扬起一道讥笑:“本座拭目以待。”
凰羽阁建立至今已有百年历史,在萧画幽手里已是第八年。这八年来,她一力撑起这偌大基业,不知熬过多少明枪暗箭,又岂会因眼前这一场背弃便轻易拱手让人。
没一会儿,殿内便横尸遍地,血流成河,代表着美好与幸福的红菱绣球早已被血染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不知道被谁劈了一剑,直接粉碎,如同鲜红的花瓣般飘荡在刀剑中。
李曜不敌萧画幽,捂着被萧画幽打伤的心口,恶狠狠地擦掉嘴角溢出来的鲜血,他冷笑道:“萧画幽,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瞧瞧,你所有精心培养的暗卫,如今全部为我所用,你只身一人只会伤到自己,不如老老实实交出阁主令,你我还能做一对恩爱夫妻。”李曜笑得狂妄而狰狞,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萧画幽的姿色在皇朝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美人,想他这些年的筹谋,却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不过今日之后,她的人和凰羽阁都将是他的!哈哈哈。
李曜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然看见自己登上阁主之位、江山美人在怀的那一日。
“从前只知道你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如今没想到竟还有着一座城墙厚的脸,若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吧。”姚雨言辞锋利如刀,专往他最难堪处戳。
“你!”李曜气急,忽然又想到什么,他笑道:“你的好主子马上就要成为阶下囚了,要不你也归顺于我,待我拿到阁主令,不仅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让你当金玉楼的楼主如何。”他话语里带着诱哄,目光却冷得没有半分诚意。
凰羽阁作为皇朝第一阁,地下还有一些分楼,而金玉楼则是凰羽阁最大的分楼,这个条件的确诱人。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心动,可姚雨听罢,只觉满心作呕。
“我呸,为了一己之私背叛阁主,简直枉而为人,是畜生不如。今天,我姚雨在此立誓,永生永世绝不背叛阁主,若起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说得斩钉截铁,字字如金石坠地,没有半分犹疑。
当年若不是阁主把她从恶霸手中救出,教她习武学医,关系虽是主仆,却已经胜似亲人,哪怕是天诛地灭她姚雨也绝不会背叛阁主!这份恩情,早已深深刻进她的骨血里,岂是区一个楼主之位能够动摇分毫。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吴奇!你若是还想救你妹妹,就去给我杀了她。”
恶人终于撕下了那副拉拢的伪善面孔,露出了最卑劣歹毒的手段,竟拿吴奇妹妹的性命相要挟,逼吴奇亲手弑旧主,“你借着自己祖父是前任阁主,当上凰羽阁之主,我不甘心,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忍,萧画幽,认命吧,这一切都会是我的!我的!哈哈哈,终于可以拿回我想要的了!”李曜想到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狂笑道。
他越说越激动,多年的嫉恨与野心在此时尽数宣泄出来,面容因疯狂而扭曲得可怖。
“……”吴奇犹豫地看了看萧画幽,又看向李曜。
“怎么,不想救你妹妹了?不要忘了你妹妹现在身中剧毒,可等着你去救她呢!”
李曜看着犹豫不决的吴奇,拿出一张形似药方的单子。
没错,就是李曜给他妹妹下毒的解药方子,“你妹妹的时间可不多了。”
“卑鄙!无耻小人!”姚雨破口大骂,气不打一处来的瞪着吴奇:“吴奇!有什么毒是阁主不能解的吗!你何苦如此!”
“魅蝶入心,除非蛊毒之躯的血液为药引,否则无解。”
萧画幽眉头微挑,冷冷地笑了起来,手里的长剑却握得更紧,“原来你是裘煞少主。”
被看穿身份的李曜他一点也不意外,反而一脸得意地看着萧画幽。
二十年前,裘煞与凰羽阁并立榜首,但两门派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后来,裘煞的嫡系大少不屑于与凰羽阁并立,想一统皇朝,便对凰羽阁发出挑战,要和凰羽阁嫡系子孙比试。
众所周知,当年凰羽阁就萧画幽一个嫡系子孙,还是一个女娃,凰羽阁本想让步,裘煞却步步紧逼。
上任阁主只能让萧画幽接受挑战,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萧画幽天资过人,打得裘煞连连战败,递上降书。
裘煞不服,便在萧画幽的食物里投毒,结果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裘煞一夜之间竟惨遭灭门,仅有最年幼的三少主不知所踪。
“吴奇!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杀了她。”
吴奇见李曜喝斥,硬着头皮拿着手中的剑直逼萧画幽
萧画幽眯着眸子从容不迫地看着向她冲过来的吴奇和那些精心培养的特工,不禁冷笑,她嘴角微微扬起,发丝随着劲风荡了起来,仅仅只是几次眨眼的工夫,大殿里便有数十个人躺在地上,刀起刀落,惊心动魄。
李曜有些震惊,眼看着殿内人手越来越少,他目光微冷,趁萧画幽被缠斗,拿出淬毒的弓弩对准萧画幽。
“阁主!”姚雨见萧画幽被暗算,怒目而视,直逼李曜而去,“我杀了你。”
“姚雨!”萧画幽只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没能力保护姚雨,也没能力守护凰羽阁,身中剧毒的她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有心而无力地看着姚雨被李曜刺穿心脏。
“嘶。”剑刃刺入布料的声音在这一刻映入萧画幽眼中仿佛被放大十几万倍,仿佛能清听到心脏马上就要骤停的冰冷。
“姚雨!”声嘶力竭的痛苦,萧画幽的黑眸在这一刻瞬间变成了红色,她周身爆发出强大的内力,殿内众人全部被震出数米之外。
萧画幽连忙跑到姚雨身边,抱住了即将到底的姚雨。
“姚雨……”姚雨陪着她一起长大,早已情同姐妹,而亲人的离去便是埋葬了她最后的一丝希望。
“阁主,对不起,我没能保……”话音未落,姚雨便如没了骨架的纸鸢,软软地倒在萧画幽怀里,安静非常。
“姚雨!”
萧画幽的得力干将已死,李曜冷冷一笑,扫了一眼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红了眸的吴奇,“做得不错。”
吴奇看上去有些呆滞,像是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他手里染血的长剑“铿锵”一声落地,剑身砸在地面上微微颤动,仿佛连那把剑都在替他发抖。“砰”的一声,他双腿狠狠砸在地上,膝盖磕出的闷响在殿内回荡,头低着,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
就在这时,殿内忽然变得沉闷压抑起来,空气仿佛被一只手攥住了咽喉,连烛火都黯淡摇曳起来。一股十分强横凶猛的力量骤然迸发,将殿内所有人都震飞了出去。抬眼望去,跪在地上的萧画幽竟在一息间,三千青丝寸寸化作白发,如霜雪铺洒而下。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姚雨,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放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妖冶的红瞳衬得她更加鲜艳夺目,目光所过之处,似有刀锋掠过,“你们,都该死。”
话落,萧画幽右手成掌,浑厚的内力瞬间聚集在掌心,气流激荡间,连她的衣袖都被吹得猎猎翻飞。瞬间,她的掌心便出现了一条鲜红的虫子,那虫子通体殷红如血,在她掌心微微蠕动,透着一股诡异的生机。
竟然是血蛊!
李曜大惊失色,脸上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他被血蛊吓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在地。然而,萧画幽轻轻松松就抓住了他,修长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肩头,任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得,并且毫不留情地挖开了他的心,手指破开皮肉,把那条恶心的蛊虫放进了他的身体。瞬间他就疼得满头大汗,青筋从额角暴起,倒在地上捂着心口,甚至用尽力气去敲打心口,仿佛要将那颗心从胸腔里砸出来一般。
萧画幽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地上疼得打滚的李曜,目光冷淡如看蝼蚁,侧身扫了一眼其余人。其余人咽了咽口水,吓得冷汗淋漓,双腿发软,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到了什么,那可是血蛊!血蛊竟然被活生生放进了心脏,可想而知,地上的人正在承受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
萧画幽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的白发,指尖缠绕着一缕银丝,语气淡漠,“这个蛊虫跟随本座多年,它只会保护本座的心脉,遇到其他的血,它便是一条毒蛊。不过你放心,你不会马上就死,它只会慢慢啃噬你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啃噬你身体的任何一处地方。在你死的过程中,你得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它吞噬,新郎官,本座送你的新婚礼可还满意?”
萧画幽噙着笑,那笑却不达眼底,比地狱的恶鬼还要可怕。
"接下来,便是你们。凰羽阁待你们不薄,既然想过背叛,就应该知道代价。"
众人惊呼,纷纷跪地求饶,“阁主息怒,属下乃是被奸人蒙蔽了心智,求阁主看在属下曾经守护凰羽阁的份上,饶了属下一命,属下必尽心尽力,绝不背叛。”
“凰羽阁不留叛徒,被迷了心智又如何,你们害死姚雨,就该死!”
话音刚落,内外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幽儿,不可。”
“爷爷……”萧画幽听此,连忙收起内力,眼里的杀戮也少了几分,那抹戾气悄然退去。
众人庆幸,老阁主回来了,太好了。
就在这时,萧画幽忽然一口血吐出,她转过身去,冷冷地扫了一眼李曜便往地上倒去。
“哈哈哈哈,萧画幽,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拉着你垫背。你中了回梦散,此毒无药可解,萧画幽,你不要得意,我得不到的,任何人都别想得到。”话音刚落,李曜便捡起地上长剑一剑自刎,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萧画幽只觉得很累,眼皮很重,她很想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