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电影和雷声 她怕了十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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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芒一早醒来，等他走到厨房，周楠系着围裙忙碌，其实她只是在洗锅，因为两碗热腾腾的面已经摆在许芒面前。周楠看到许芒后，笑着招呼道：“芒叔醒了？我的饭刚做好，坐下吃吧。”
碗里是细长的面，几片青菜，却有很多的五香肉片，汤底是菌菇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这面是你自己扯的吗？”“是啊，快尝尝吧。”许芒尝了一口，眉梢微微扬起。面条入口爽滑，劲道恰到好处，菌菇的鲜和肉片的咸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果然跟知梦说的一样，很好吃，这面叫什么名字？”
“哪来的什么名字，要不芒叔给它取一个？”许芒想了想：“林花谢了春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许芒点头：“这是一个暗号，每次我来，当我说起这一句词的时候，你要记得，我想吃这碗面了。”
周楠无奈的摇头：“你真无聊。”窗外的光从厨房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许芒的肩上，落在那碗面上。面汤映着天光，亮汪汪的，像一小片金色的池塘。周楠低头搅着自己碗里的面，嘴角却压不住一个浅浅的弧度。她大概也觉得无聊，只是无聊得刚刚好。
许茫说：“先不说这个了，你过会儿要去哪里啊？”周楠坐下，拿筷子在面里搅了搅：“我要去扫地，上次搬来的树掉了一地的叶子，这几天要是下雨就烂了臭了。”许茫饶有兴致：“我还没去过你那园子，昨天来的时候看你把门锁住了。”“这不是上次我妈要来，我把门锁住了，不让她去糟蹋我的园子。”
许芒放下筷子：“怎么，你和她不和吗？”
“是啊，所以搬出来外面住来的时候就带了几件衣服和原来的稿子，不要她东西。”语气是硬的，像一截折断了就折不回去的树枝。但她的手指在筷子上轻轻攥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我知道她不是真的“不要”，她只是不想要那个让她委屈的妈妈了。许芒从这寥寥数语中听出了一些故事，也不好意思再接话，而是说：“你总不能扫一天的地吧。”
“那倒不是，我可以在书房待一会儿，中午吃过饭，出去走走，再回来睡个午觉，下午嘛，我再想想吧。”
“嗯？”许茫有些惊讶，“你还有睡午觉的习惯？”
“是啊，自从上了高中，每天都很累，自然而然的就爱睡午觉了。”她说“累”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高中三年，她一边上课一边写稿一边应付家里的种种，我不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完整地讲过，她不是不想讲，是讲了也没人懂。也确实，高中生哪有不累的，每天的题海压得人喘不过气，下课铃一响，“噗通”一声就倒在桌子上，上课又举着酸胀的头、麻断了的手听着再次催眠人的课。我也是在高中时开始习惯午觉的。
饭后，周楠拿着一把扫帚往园子走去，许芒跟在身后，等园子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极绿的竹子，沿小径排着，竹节分明，竹叶细密，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竹影落在地上，碎成一地深浅不一的墨色。几米就有一株梅花树，只是花都谢了，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一些木牌，每个牌子上都有一联小诗，木牌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字迹却还清晰。周楠经过每一株梅树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些木牌。不是仔细地看，是余光扫过的那种，她不需要读，那些句子她早就烂熟于心，但她还是会看。像翻一本读过很多遍的书，情节都记得，翻它只是为了手感，为了某一页折痕的位置，为了某一行字下面那个模糊的指印。走到一半，眼底的翠竹渐渐隐去，一方凉亭、一条小溪、一池荷花，亭子立在水中央，四角飞檐上各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风大的时候会响，今天没有风，它们就安安静静地垂着。走过亭子，一间木屋便是“书隅”。
“从书房门口扫起吧。”其实这路并不好扫，是石子路，树叶常与石头勾连，只有房门口一块平地是青石板路，周楠费力地扫着，一边又说：“芒叔可以到屋里休息去，外面有些热了，里面开上空调吧，遥控就在桌子上。”
其实不用开空调，屋子里也很凉快，小小的屋子，一排排书架罗列得整齐，木头的气味和纸墨的气味混在一起，沉沉的，安安静静的。窗外，周楠弯腰扫着落叶，麻花辫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背上，像碎金子。
当周楠满头大汗拿着一个莲蓬进来时，许芒正在看一本《人间草木》。周楠剥开一颗莲子，取出莲芯，递给许芒，他很自然的接过：“谢谢。”尝了一口，“很好吃。”
“午饭你想吃什么？”周楠问。
许芒想了想，望向身旁的周楠：“你有什么我就吃什么呗，还能怎样？”
周楠嘟着嘴：“你是客人嘛。”
“其实，”许芒合上书，“我不是很饿，上午的面太顶了。”
“我刚刚炖了一些银耳，你要饿了就去厨房拿，那我中午就不做饭了。”许芒点点头，“天气又热又闷的，不会要下雨了吧？”周楠向外望去。
天色确实有些变了。刚才还亮晃晃的太阳，这会儿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光线暗下来，像有人把灯调暗了一档。空气变得黏稠，闷得人胸口发紧。远处的竹林里传来一两声鸟叫，尖细的，短促的，像是在预告什么。
许芒拿出手机：“下午好像会下雨，雷阵雨。”周楠表现得有些不安：“下雨就行，别打雷啊，知梦去报到了。”
“怎么？她还怕打雷啊？”周楠怕许芒笑她，没再说话。周楠扭了扭身子：“出汗了，我去洗个澡，今天就不出门了。”说完就出去了，许芒嚼着莲子继续看书。
我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周楠最怕打雷了，她有心理阴影，纵使喜欢下雨，喜欢听雨声，也不要打雷。正好许芒在，所以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许芒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许芒浑厚的声音响起。
“许老师，下午可能会打雷，麻烦您替我看着她。”
“什么？怕打雷的是她？我以为是你。”
“楠楠之前有过心理阴影，打雷的时候会发疯的，”我知道许芒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所以就麻烦您啦！”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悬在半空，随时要拧出水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闷响，不是雷，是雷还在路上的脚步声。我忽然有些后悔，不是后悔打这个电话，是后悔我不在她身边。
许芒回到正厅，周楠已经洗好澡了，在阳台上吃苹果，看到许芒喊道：“芒叔！你看完啦？”许芒点头，上了楼。许芒打算先不说这件事，走到周楠面前：“有兴趣看个电影吗？”“行啊！”她起身走进自己房间，按了个什么按钮，床前降下了一块幕布，原来这个房间的电视是投屏。
“这还挺有巧思的，我还以为你这里没电视呢。”许芒搬了把椅子进来，坐在周楠身旁。
“这么麻烦干什么？你坐在床上不行吗？”周楠想拉着许芒到床上坐下。
许芒摆摆手：“你是个大姑娘了，还这样不矜持，我坐这儿挺好。”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久了腰会酸。许芒知道，但他还是坐下了。他和周楠之间始终隔着这么一把椅子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把关心藏在客气后面，把紧张藏在沉默底下。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不知道，周楠什么都看得出来。
电影开始没一会儿，门口响起闷雷，周楠心慌的咽了咽口水，许芒最初以为周楠只是单纯害怕关上门就好了。当一声惊雷炸起，整扇窗都被震得发颤，周楠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被子跟着一起发抖，她大口喘气，喘息声隔着被子传出来，急促的，破碎的，伴随着压抑的呜咽。许芒担心地去拍那座小山丘，那山丘突然炸开，伴随着尖叫。
“楠楠！”
“芒叔！”周楠扑过去抱住许芒，“芒叔！”
许芒搂住周楠，轻轻拍着她：“没事，只是打雷，芒叔在呢。”
雨在这时落了下来。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倾盆的、铺天盖地的、不留余地的那种。雨水砸在瓦片上，砸在竹叶上，砸在院子的石板上，发出密不透风的声响。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吞没了，只剩下怀里这个发抖的身体，和她急促的、滚烫的呼吸。
夏雨沛然而落，周楠一直不肯放手，许芒只能和她一起躺在床上，周楠的头埋在许芒怀里瑟瑟发抖，许芒把电影声音开到最大，试图盖过门口的雷声。枪声、爆炸声、对白声搅在一起，从音响里涌出来，淹没了屋里屋外的所有动静。周楠情况缓和了许多，当周楠从许芒怀里出来时，脸红扑扑的，挂着些许泪痕，她不敢看许芒。
“哭好了？”许芒问，周楠很不好意思：“我真的很害怕。”
许芒凑近问她：“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害怕吗？”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却越下越大，密密地砸在玻璃上，顺着窗格往下淌。屋里只剩电影还在响着，但谁都没有在看了。许芒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问。
“小时候，我看见过雷劈下来，前面一个人就这样……没了……”周楠的声音有些发虚，“我离得远，走近一看，那人黑了，眼睛里全是渗出的血。从那之后，我就怕打雷，打雷的时候，我就像丢了魂一样，什么都记不清了。”
许芒听了若有所思：“你小时候打雷还在外面乱跑吗？”
“那人，是爸爸……”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外面恰好又滚过一声雷。不算大，闷闷的，老天也在叹气。她攥着被角的手指，指节泛白，暴露了她用了多大的力气。许芒看着周楠泪眼婆娑，心里泛起了涟漪，像是有什么在决堤：“楠楠……你……你没事……”
“我没事……”周楠转头看着许芒，“我都快忘了它什么样了，那时很小。”
她撒谎了，她没有忘，她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黑色的、蜷缩的、彻底不再像一个人的身体，是她对“死亡”这两个字最初的、也是最深的认知。这是她最致命的弱点，她不想让许芒知道，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忘不掉。
许芒把她拉到怀里，周楠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芒……芒叔？”
“别说话，电影还没演完呢。”
这事我其实并不知道，打完电话以后就忘了。直到后来翻她的手稿，读到这一段，她写得很仔细，虽然很多地方被泪水打湿得很严重，但我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电影和雷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