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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十二岁惊蛰,春雷碎玉,少年剑折
大雍朝,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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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朝,承平三十年,惊蛰。
这一年的春雷,来得比往年都要猛烈些。
乌云像是被谁用浓墨重重涂抹过,低低地压在谢府后园的上空,连风都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药圃里的连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金黄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谁在慌乱中打翻了首饰盒。
谢枕月坐在药房的檐下,手里捏着一只刚捣了一半的瓷钵。她今年十二岁了,身量又抽长了一截,穿一身水绿色的窄袖衫子,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株兰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眉眼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轮廓渐渐清晰,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像是藏了一汪深潭,比十岁时多了几分沉静,却少了些懵懂。
“枕月,接着!”
一声脆喝破空而来,伴随着一道凌厉的破风声。
谢枕月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侧头,一只裹着锦缎的暖手炉便擦着她的耳畔飞过,稳稳落在廊柱旁的软垫上。
“萧屿川,”她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依旧软糯,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凉意,“你若是再拿我的暖手炉练暗器,我就把你藏在假山里的蛐蛐罐全砸了。”
墙头上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萧屿川一身玄色劲装,眉飞色舞,手里还拎着一柄未出鞘的剑。他今年也十二岁了,身量拔高了不少,眉眼间的英气已经初具雏形,只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傻气。
“别啊,小祖宗!那是谢景珩送我的,砸了我没法交代。”他压低声音,从墙头翻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这不是练剑练得累了,想找你讨口水喝嘛。”
谢枕月没理他,只是低头,继续捣手里的药。瓷钵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跟这株草木说话。
“你又在配什么药?”萧屿川凑过来,趴在桌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她沾了药粉的手指上。
“金疮药。”谢枕月头也不抬,“你昨日练剑,又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我重新配一副,加了白芷和三七,好得快些。”
萧屿川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盛了满天的星光:“枕月,你真好!”
谢枕月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萧屿川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萧屿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以后,真的想当大将军?”
“嗯!”萧屿川用力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剑,“我要当大将军,保护你,保护你们所有人!”
谢枕月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微凉,触到他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好,”她说,“那你以后,不许受伤。”
萧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眉眼弯弯:“好!我保证!”
他不知道,这是谢枕月第一次,对他说“不许受伤”。
他也不知道,后来,他身上的伤,一道叠着一道,最深的那道,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更不知道,那个说“不许受伤”的人,后来,跪在他的血泊里,双手颤抖着,怎么也止不住他不断涌出的血。
……
“轰隆——”
一声惊雷,在云层深处炸开,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谢枕月手里的瓷钵“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药粉撒了一地。
萧屿川也被这声雷吓了一跳,猛地站直了身体,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要下雨了。”他说。
“嗯。”谢枕月应了一声,弯腰去捡地上的瓷钵。
萧屿川赶紧蹲下身,替她捡起来,指尖碰到她的手,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枕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我有点怕。”
谢枕月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被雷声惊到的小兽。
“怕什么?”她问。
“怕……怕打雷。”他低下头,小声说,“小时候,每次打雷,我娘都会把我抱在怀里,说……说雷公是来收坏人的,只要我不做坏事,就不会被收走。”
谢枕月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不是坏人,”她说,“雷公不会收你。”
萧屿川抬起头,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她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连翘上,“雷公是来叫醒春天的。”
萧屿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株在风雨中挣扎的连翘,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比方才更近了些,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萧屿川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谢枕月身边靠了靠。
谢枕月没躲,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哄孩子一样。
“别怕,”她说,“我在。”
萧屿川靠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声音,听着她的心跳,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他不知道,这是谢枕月第一次,对他说“我在”。
他也不知道,后来,她站在他身边,却再也护不住他。
他更不知道,那个说“我在”的人,后来,跪在他的血泊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
雨终于落了下来,细细密密,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枕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有点凉。
“枕月,”萧屿川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你看,雨停了。”
谢枕月抬起头,看着天边。
雨真的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洒在雨后的园子里,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颗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像是谁的眼泪。
“萧屿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以后,真的想当大将军?”
“嗯!”萧屿川用力点头,“我要当大将军,保护你,保护你们所有人!”
谢枕月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微凉,触到他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好,”她说,“那你以后,不许受伤。”
萧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眉眼弯弯:“好!我保证!”
他不知道,这是谢枕月第一次,对他说“不许受伤”。
他也不知道,后来,他身上的伤,一道叠着一道,最深的那道,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更不知道,那个说“不许受伤”的人,后来,跪在他的血泊里,双手颤抖着,怎么也止不住他不断涌出的血。
……
夜深了。
谢府后园的梅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脸上,有点疼。
回廊下,江叙白还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盏灭了的灯。
他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他忽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佩。
玉佩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
“月”。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疼。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雪沫。
他抬手,将玉佩攥进掌心,用力,再用力,像是想把什么,都攥碎。
掌心有点疼。
他低头,看见一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久到它被雪覆盖,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身后,梅树轻晃,落下一朵梅花,无声无息,落在雪地上,像是……一滴,没流出来的眼泪。
长夜,未至。
少年,不识愁。
……
谢枕月回到屋里的时候,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她娘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袄,见她进来,连忙招手:“快来,试试这件,刚做好的。”
谢枕月走过去,任由她娘替她脱下外袍,换上那件新袄。
袄子是鹅黄色的,领口绣着一圈小梅花,针脚细密,像是把春天都缝了进去。
“好看吗?”她娘笑着问,眼底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谢枕月点点头,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像是一朵刚开的花。
“好看。”她说。
她娘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枕月,”她娘忽然说,“你以后,要开开心心的。”
谢枕月抬头,看着她娘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又像是……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说。
她娘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像是想把什么,都藏进这个拥抱里。
谢枕月靠在她娘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炭火的味道,暖得让人想睡。
她闭上眼,听着她娘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的鼓点。
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靠在这个怀里。
她也不知道,后来,她娘死在她怀里,手里还攥着一件没做完的小袄,上面绣着一圈小梅花,针脚细密,却……再也缝不进春天。
“睡吧。”她娘轻声说。
谢枕月没说话,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想把这一刻的温度,全都藏进身体里。
她闭上眼,沉入黑暗。
梦里,还是那场雪。
梅树,小桥,回廊,还有那些站在暗处的人。
他们都在笑。
谢景珩,沈砚辞,萧屿川,顾晏辰,江叙白……
三十个人,三十张笑脸,像是三十盏灯,在长夜里,明明灭灭。
她站在中间,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炉盖上的镂空雕花里,透出细细的炭火气。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过很久很久。
久到地老天荒,久到……不需要长大。
……
谢枕月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暖洋洋的。
她揉了揉眼,坐起身,看见她娘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件小袄,正低头缝着什么。
“娘?”她喊。
她娘抬头,笑了,眼底温柔得像是一汪水:“醒了?快起来,今日要去学堂。”
谢枕月点点头,任由她娘替她穿衣。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那道猫抓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不疼,就是有点痒。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梅树,小桥,回廊,还有那些站在暗处的人。
他们都在笑。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颗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像是谁的眼泪。
“娘,”她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她娘没抬头,只是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梦见什么了?”
谢枕月想了想,说:“梦见……雪停了。”
她娘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雪停了,就是晴天了。”
谢枕月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院子里,梅树还在,枝头压着雪,偶尔落下一朵,无声无息。
远处,回廊下,站着几个人。
谢景珩,沈砚辞,萧屿川,顾晏辰,江叙白……
他们都在看她。
谢枕月忽然笑了,冲他们招手。
他们也笑了,冲她招手。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永远不会灭的灯。
谢枕月靠在窗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过很久很久。
久到地老天荒,久到……不需要长大。
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的阳光。
她也不知道,后来,她站在长夜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昏黄,照不亮前路,也……照不亮归途。
她更不知道,那个说“雪停了,就是晴天了”的人,后来,死在她怀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缝完的针,针尖上,沾着血,红得……刺眼。
“枕月,”她娘忽然说,“该走了。”
谢枕月回过神,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她没回头。
她不知道,身后,她娘坐在榻上,低头,继续缝那件小袄。
针线穿梭,一针,一线,像是把什么,都缝了进去。
她缝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了下去。
然后,她忽然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口子。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袄子上,染红了一朵小梅花。
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久到它渗进布料,再也看不见。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雪沫。
她抬手,将针线放下,低头,将脸埋进那件小袄里,像是想把什么,都藏进去。
她没哭。
只是,肩膀,微微颤了颤。
像是……风,吹过梅树。
……
谢枕月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是……一块,刚洗过的布。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颗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像是谁的眼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猫抓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不疼,就是有点痒。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梅树,小桥,回廊,还有那些站在暗处的人。
他们都在笑。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过很久很久。
久到地老天荒,久到……不需要长大。
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的阳光。
她也不知道,后来,她站在长夜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昏黄,照不亮前路,也……照不亮归途。
她更不知道,那个说“雪停了,就是晴天了”的人,后来,死在她怀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缝完的针,针尖上,沾着血,红得……刺眼。
“枕月,”她娘忽然说,“该走了。”
谢枕月回过神,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她没回头。
她不知道,身后,她娘坐在榻上,低头,继续缝那件小袄。
针线穿梭,一针,一线,像是把什么,都缝了进去。
她缝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