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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得意马蹄疾少年心事当拿云 大雍朝承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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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朝承平二十三年,春。
谢家这所名为“崇文”的私塾,建在城东最幽静的一条巷子里。院墙外种着一排垂柳,春风一吹,柳丝拂水,像是谁在拨弄琴弦。院墙内,则是另一番光景。
崇文私塾不大,统共就一个正堂,两间偏厢。正堂里摆着十几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挂着一幅孔圣人的画像,画像前摆着香炉,香烟袅袅,却掩不住堂内那股子属于孩童的奶香味和躁动感。
今日是开蒙的第一天。
谢枕月背着一个小巧的绛紫色锦囊,里面装着《千字文》和几支新削的毛笔。她穿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头上梳着双丫髻,用两根红绸带系着,随着她的步伐一荡一荡。她娘今早特意给她描了眉心一点胭脂,说是“开蒙大吉,要讨个好彩头”。
她踏进正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
谢景珩坐在最靠窗的位置,身姿挺拔,手里捏着一卷书,正低头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学堂,稳稳地落在谢枕月身上。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谢枕月冲他眨了眨眼,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自己靠墙的位置坐下。
她的同桌是温时聿。
温时聿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生得极精致,偏偏唇角天生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就像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此刻正趴在桌上,手里抛着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尖翻飞,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见谢枕月坐下,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开口:“谢大小姐,听说你昨晚为了挑今天穿什么衣裳,折腾到半夜?”
谢枕月把锦囊放在案上,理了理裙摆,慢条斯理地回敬:“温二公子,听说你今早为了找这枚铜钱,把床底都翻了,还惊动了你祖母屋里的猫?”
温时聿抛铜钱的手一顿,铜钱“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转过头,眯起眼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消息倒灵通。”
“彼此彼此。”谢枕月端坐好,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子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正堂里的人渐渐到齐了。
萧屿川是踩着点进来的。他风风火火地推开半扇门,带进一阵春风,然后一屁股坐在谢枕月后排。他今天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还煞有介事地系了条带子,像是随时准备拔剑。
“枕月,”他压低声音,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我昨晚练了一宿的暗器,你摸摸,这力道是不是比昨天强了?”
说着,他真把一只裹着锦布的小沙袋递到谢枕月面前。
谢枕月没接,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萧屿川,夫子还没来,你就在学堂里练暗器,是想被戒尺打手心吗?”
萧屿川撇撇嘴,收回手,小声嘟囔:“我这是未雨绸缪。万一以后有人欺负你,我总得有自保之力。”
谢枕月没理他,只是低头翻开《千字文》。
前排的沈砚辞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他今天穿一身月白长衫,领口处绣着一枝淡青色的兰草,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隽出尘。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案上一只装着蜜饯的小瓷碟,往谢枕月的方向推了推。
谢枕月看见了,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伸手,从碟子里捏了一枚梅子干,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像是偷到糖的猫。
沈砚辞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转过头,继续看书,只是翻书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咳。”
一声轻咳,从正堂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坐得笔直。
走进来的是他们的启蒙夫子,姓周,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先生。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捏着一根戒尺,面容严肃,眼神却并不严厉,反而透着股慈祥。
“诸位,”周夫子走到案前,将戒尺放下,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一张张稚嫩的脸,“今日,是你们开蒙的第一天。从今日起,你们便要学识字,明事理,知礼义。读书,不是为了做官,也不是为了发财,而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这世间有高山,有流水,有君子,有小人。是为了让你们在往后漫长的一生里,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守住本心,不迷失方向。”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谢枕月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周夫子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上。她忽然觉得,这位老先生说的话,比她娘说的“要开开心心”,还要重。
“好,”周夫子点点头,拿起案上的书,“现在,翻开《千字文》,我们读第一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的读书声,在小小的学堂里响起,整齐,又带着点孩童特有的拖腔。
谢枕月跟着念,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她念得很认真,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这样无忧无虑地坐在学堂里,念着“天地玄黄”。
她也不知道,后来,她站在尸山血海里,耳边再也没有这样的读书声,只有风声,雨声,和刀剑相击的铮鸣声。
一上午的时光,在读书声中过得飞快。
午时,周夫子宣布休息。
学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萧屿川第一个跳起来,拉着沈砚辞就要往外走:“砚辞,走!我爹给我带了城南的烧鸡,我们去后山吃!”
沈砚辞没动,只是看了谢枕月一眼。
谢枕月正在收拾书案,闻言抬起头:“我也要去。”
“好!”萧屿川一拍手,“那叫上他们,一起去!”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学堂,往后山去。
崇文私塾的后山,是一片小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谢景珩提着一个食盒,走在最前面。他身姿修长,步履从容,哪怕是走在竹林间,也像是走在自家花园里。
顾晏辰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石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江叙白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壶茶。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跟着,目光偶尔落在谢枕月身上,又很快移开。
温时聿和傅临川并肩走着,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点促狭。
裴亦谦和苏慕珩走在竹林边缘,裴亦谦手里还拿着那柄剑,时不时比划两下,苏慕珩则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楚寻澈趴在谢枕月肩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宋望舒和苏清晏走在最后,一个低头整理袖口,一个抬头看竹叶,谁也没说话,却像是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谢枕月走在中间,左手被沈砚辞牵着,右手被萧屿川拉着。她看着身边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看着他们眼底的光,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好到……她想把它永远留住。
到了青石旁,萧屿川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是一只油亮喷香的烧鸡。他撕下一只鸡腿,递给谢枕月:“枕月,给你!”
谢枕月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香四溢,她满足地眯起眼。
沈砚辞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谢景珩打开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茶水清亮,茶香袅袅,混着竹林的清气,让人心旷神怡。
顾晏辰靠在竹子上,折扇一合,敲在手心:“我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萧屿川嘴里还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当大将军!我要保护枕月,保护你们所有人!”
“幼稚。”顾晏辰嗤笑一声,却也没反驳,只是转头看向谢枕月,“枕月呢?”
谢枕月咽下嘴里的肉,想了想,说:“我想……当个大夫。”
“大夫?”萧屿川瞪大眼睛,“为什么?当大夫多辛苦,还要闻药味。”
“因为大夫能救人啊。”谢枕月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以后要是受伤了,我就能给你们治。”
沈砚辞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眸底映着竹林的碎影:“好。”
“那我也要当大夫,”楚寻澈举起手,奶声奶气地说,“我要和枕月一起当大夫!”
“你?”顾晏辰挑眉,“你连自己的手帕都找不到,还想当大夫?”
“我……”楚寻澈涨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我可以给枕月打下手!”
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竹林里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江叙白靠在竹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只是看着他们笑。他的目光落在谢枕月身上,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眼底也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过很久很久。
久到……他愿意为她,收起所有的锋芒和冷漠。
“好了,”谢景珩开口,声音温和,“别光顾着说话,吃东西。”
众人这才收敛了笑,继续吃烧鸡,喝茶。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青石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谢枕月靠在沈砚辞肩上,手里捏着半块烧鸡,嘴里还嚼着,眼睛却微微眯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沈砚辞没动,只是微微侧过头,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谢景珩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萧屿川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天上的云,傻笑。
顾晏辰摇着折扇,看着竹林,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江叙白端着茶杯,看着谢枕月,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又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温时聿靠在竹子上,手里抛着铜钱,嘴角噙着笑,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没看。
傅临川提着酒壶,没喝,只是闻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懒散的倦意。
裴亦谦和苏慕珩并肩坐着,一个练剑,一个看书,谁也没打扰谁,却像是已经成了彼此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楚寻澈趴在谢枕月腿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
宋望舒和苏清晏坐在青石边缘,一个低头整理袖口,一个抬头看竹叶,谁也没说话,却像是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谢枕月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竹林太小了,小到装不下这么多人的笑。
可她不知道,这竹林也太大了,大到……后来,装不下哪怕一个人的命。
“枕月。”
沈砚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她没睁眼。
“你以后,真的想当大夫?”
“嗯。”她点点头,声音软糯,“我想当大夫,这样,你们就不会疼了。”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
“那你以后,不许哭。”
谢枕月睁开眼,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不哭。”
“骗人。”沈砚辞低头看她,眼底温柔得像是一汪水,“你上次被猫抓了,明明疼得眼泪都在打转,还说‘不疼’。”
谢枕月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像是想把这一刻的温度,全都藏进身体里。
沈砚辞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哄孩子一样。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谢枕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的鼓点。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过很久很久。
久到地老天荒,久到……不需要长大。
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这样无忧无虑地靠在别人怀里。
她也不知道,后来,她背过很多人。
背过断了腿的萧屿川,背过中了毒的沈砚辞,背过瞎了眼的江叙白,背过……一具一具,再也醒不过来的尸体。
她更不知道,那个说“那你以后,不许哭”的人,后来,死在她怀里,手里还攥着一枚没送出去的玉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他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襟,也染红了她的余生。
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没有遗憾,没有痛苦,只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释然的笑。
他说:“枕月,别哭。”
她没哭。
她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紧到……指骨发白,紧到……再也松不开。
……
午后,他们回到学堂。
周夫子已经开始上课了。
谢枕月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书,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的声音,依旧清晰,依旧认真。
只是,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这样无忧无虑地坐在学堂里,念着“天地玄黄”。
她也不知道,后来,她站在长夜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昏黄,照不亮前路,也……照不亮归途。
她更不知道,那个说“那你以后,不许哭”的人,后来,死在她怀里,手里还攥着一枚没送出去的玉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他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襟,也染红了她的余生。
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没有遗憾,没有痛苦,只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释然的笑。
他说:“枕月,别哭。”
她没哭。
她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紧到……指骨发白,紧到……再也松不开。
……
放学的时候,夕阳正好。
余晖洒在学堂的瓦片上,镀上一层金边。
谢枕月背着锦囊,走出学堂,看见她娘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件小袄,正低头缝着什么。
“娘?”她喊。
她娘抬头,笑了,眼底温柔得像是一汪水:“放学了?快过来,试试这件,刚做好的。”
谢枕月走过去,任由她娘替她披上小袄。
袄子是鹅黄色的,领口绣着一圈小梅花,针脚细密,像是把春天都缝了进去。
“好看吗?”她娘笑着问。
谢枕月点点头,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像是一朵刚开的花。
“好看。”她说。
她娘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枕月,”她娘忽然说,“今日在学堂,开心吗?”
谢枕月抬头,看着她娘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又像是……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开心。”她说。
她娘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像是想把什么,都藏进这个拥抱里。
谢枕月靠在她娘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夕阳的味道,暖得让人想睡。
她闭上眼,听着她娘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的鼓点。
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靠在这个怀里。
她也不知道,后来,她娘死在她怀里,手里还攥着一件没做完的小袄,上面绣着一圈小梅花,针脚细密,却……再也缝不进春天。
“走吧,”她娘轻声说,“回家。”
谢枕月点点头,牵起她娘的手,走向夕阳。
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她没回头。
她不知道,身后,巷口的垂柳,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告别。
长夜,未至。
少年,不识愁。
……
崇文私塾的正堂里,人都走光了。
只有江叙白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灯。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的余晖,渐渐暗了下去。
他忽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佩。
玉佩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
“月”。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疼。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雪沫。
他抬手,将玉佩攥进掌心,用力,再用力,像是想把什么,都攥碎。
掌心有点疼。
他低头,看见一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门槛上,红得刺眼。
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久到它被夜色覆盖,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身后,学堂的灯笼,忽然亮了。
灯光昏黄,照亮了空荡荡的正堂,也照亮了墙上那幅孔圣人的画像。
画像上的圣人,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叹息。
长夜,未至。
少年,不识愁。
……
谢枕月回到家的时候,炭盆已经熄了。
她娘坐在榻上,手里还拿着那件小袄,正低头缝着什么。
“娘?”她喊。
她娘没抬头,只是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回来了?”
谢枕月点点头,走过去,坐在她娘身边。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那道猫抓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不疼,就是有点痒。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竹林里,沈砚辞替她擦嘴角的样子,想起萧屿川给她递鸡腿的样子,想起谢景珩给她倒茶的样子,想起顾晏辰摇着折扇笑的样子,想起江叙白靠在竹子上看她样子……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颗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像是谁的眼泪。
“娘,”她忽然说,“我今日,做了一个梦。”
她娘没抬头,只是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梦见什么了?”
谢枕月想了想,说:“梦见……雪停了。”
她娘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雪停了,就是晴天了。”
谢枕月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已经深了。
院子里,梅树还在,枝头压着雪,偶尔落下一朵,无声无息。
远处,回廊下,站着几个人。
谢景珩,沈砚辞,萧屿川,顾晏辰,江叙白……
他们都在看她。
谢枕月忽然笑了,冲他们招手。
他们也笑了,冲她招手。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清冷冷,像是……永远不会灭的灯。
谢枕月靠在窗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过很久很久。
久到地老天荒,久到……不需要长大。
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的月光。
她也不知道,后来,她站在长夜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昏黄,照不亮前路,也……照不亮归途。
她更不知道,那个说“雪停了,就是晴天了”的人,后来,死在她怀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缝完的针,针尖上,沾着血,红得……刺眼。
“枕月,”她娘忽然说,“该睡了。”
谢枕月回过神,点点头,转身,走向榻边。
她没回头。
她不知道,身后,她娘坐在榻上,低头,继续缝那件小袄。
针线穿梭,一针,一线,像是把什么,都缝了进去。
她缝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渐渐暗了下去。
然后,她忽然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口子。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袄子上,染红了一朵小梅花。
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久到它渗进布料,再也看不见。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雪沫。
她抬手,将针线放下,低头,将脸埋进那件小袄里,像是想把什么,都藏进去。
她没哭。
只是,肩膀,微微颤了颤。
像是……风,吹过梅树。
……
谢枕月躺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像是谁在低语。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被子里,指尖碰到那颗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像是谁的眼泪。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竹林里,沈砚辞替她擦嘴角的样子,想起萧屿川给她递鸡腿的样子,想起谢景珩给她倒茶的样子,想起顾晏辰摇着折扇笑的样子,想起江叙白靠在竹子上看她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过很久很久。
久到地老天荒,久到……不需要长大。
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这样无忧无虑地躺在床上。
她也不知道,后来,她站在长夜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昏黄,照不亮前路,也……照不亮归途。
她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