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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秋狝(二) “……殿下 ...

  •   次日,天刚蒙蒙亮时,山郊空气微冷。因而江澜微醒时,手脚愈发冰冷。

      金蝶在一旁俯身,伸手想要轻轻拍打殿下,将其唤醒,却见殿下先她动作一步,睁开了双眼。

      “殿下?”今日怎么醒的这般早。

      话未问出口,金蝶先看见了殿下眼下的青黑。不由得担心起来。

      “殿下昨晚没睡好?”金蝶凑近了些,确定没看错,真的是黑眼圈。出现在少女精致洁白的脸上,很是明显。

      “金蝶,你来了……让我再睡会。”江澜微迷迷糊糊看见个熟悉的人影,手从被褥里伸出,眼皮瞬间沉重起来。

      何止是没睡好,她几乎没睡。她又认床了。一躺下感觉哪里都不舒服,不是这里痒就是那里硌的。

      金蝶很是着急。国师大人特地吩咐了,今日是秋狝首射,殿下必须到场致礼……这可如何是好。

      金蝶不由得皱眉,国师大人不像殿下跟前的侍女们,她们是日日与殿下相伴的。所以知道殿下嗜睡,又体寒,便知道殿下.体弱。凡事都心疼殿下,而国师大人却不是逼迫这位小殿下早起,就是冷言冷语地教训……

      可怜的殿下,连个觉都睡不好!那位大人,偏又冷心得很,昨晚还特地让她务必催促殿下早些起床……

      金蝶一瞬间联想了一万种国师大人迫害小殿下的手段,并狠狠地唾骂了国师大人。里面既有为殿下抱不平,也有发泄平时对国师大人的不满。

      周诀进来时,就见殿下身边那个叫金蝶的宫女脸色惨白,扑通一声朝他跪下了。

      周诀:……?

      周诀这样一个不屑于维护形象的人也不由得反思,是不是最近在宫中的形象又恶化了。

      “国师大人……”金蝶吓得声音都在抖。天知道她一直在心里骂骂咧咧的人,怎么突然出现在眼前。这天都没亮透呢!有这么急吗?

      “没醒?”周诀颔首,下巴朝远远的床帘处点了点。

      他就知道。所以亲自来了。

      “醒了……又睡了。殿下昨晚没休息好,身子不舒服。”金蝶试图把话说得严重些,企图唤醒她认为国师没有的同情心。

      不怪她夸张,前两天她一同入宫的女伴儿,在御前当差的多喜,就是被国师大人遣散的。多喜还有病重的老母亲要照顾呢,被遣散之后,哪来的银钱给母亲治病呀……

      还有多喜的相好,也是御前侍卫丰吉,被国师大人罚鞭一百,生死不明……

      思及此,金蝶在心里又记上国师大人一笔。

      “你出去吧。”周诀忽视跪在地上的宫女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懑,早就习以为常,朝床边走去。

      “国师大人……殿下.体弱,是经不起您责骂的。您要罚,就罚奴婢吧!”金蝶着急忙慌,脱口而出。

      “……退下。”周诀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第一次觉得维护名声还是有些必要的。

      金蝶两股战战退下,像战场上弃车保帅后牺牲的豪杰。

      周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手伸到床帘上时,犹豫片刻,取出一张纱帕,蒙住了眼。

      隔着纱帕,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但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殿下。该醒醒了。”轻声落入床幔,无人回应。

      “……殿下,臣冒犯了。”周诀抿唇,伸手穿过垂下来层层叠叠的轻薄的丝幔,触到柔软的被褥。

      下一瞬,手被更柔软,更冰凉的东西覆盖。

      他低头,看见了一只手。

      “别吵……”江澜微眼都没睁开,手只是松松搭上来,没有进一步动作,既不推开,也不松手。

      周诀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想抽回手,却怎么也动不了,只是低头看着。隔着纱帕,只能看见两只交叠的影子,明明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却好像看得很清楚,身形轮廓,眼神脸色,一颦一笑都看得很清楚,就连颈间的呼出的热气也无比真实……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画面时,周诀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很少慌乱,哪怕是面对一堂豺狼虎豹,哪怕是眼前血肉模糊,尸体成山,他都轻易接受,临危不乱。

      此刻,却慌张地收回了手,不料后退时,被坠地的轻纱缠住,急往后倒去。

      被一声闷响吵醒,江澜微睁眼时,就看见在自己榻下,面朝自己倒在地上的周诀。

      他的穿戴一如既往整洁,依旧是那个不可染指的国师大人。此刻却因为被蒙住的双眼和散落的发丝,有种莫名的风味。

      周诀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至少江澜微没见过。

      冷白的脖颈也泛着薄汗。

      少女眼睛莹润,漆黑的瞳孔中含雾气般,朝他看来。

      “……周诀?”刚睡醒头昏昏的。

      “周诀。”江澜微清醒了些,眨眨眼,眼前人还在,她便又唤了一声。

      周诀的眼前骤然泄入一片光亮,帕子松了,沿着衣襟从胸前滑落,还有一点挂在耳后。

      他看见了殿下。少女歪着头看他,眼里清澈,还有困惑。

      周诀听见自己胸膛里的跳动,一下又一下的闷响,跳得他心惊。

      口中发干,他无言,喉结滚了滚,试图平静下来。

      -

      坐在席上时,江澜微依旧没有精神,眼下的淡淡乌黑还在。

      首射是秋狝历来的礼仪,帝王首射,拉弓射下本年第一匹猎兽,作为秋狝开端。

      然而,先帝驾崩三年有余,诸多皇家仪式也随着帝位空悬而搁置。萧索寂静的氛围笼罩,实则暗流涌动,一如今日的朝堂。

      王室余脉的回归,带来了礼仪的复兴,干涸了许久的河床重新迎来一汪清泉,至少表面上生机勃勃。

      皇座空置,其一侧设座,规格略小,方位稍偏,雕花是一条栩栩如生的戏日小龙。盘坐在真龙的脚侧,似依偎,又带着些初生的无畏。江澜微一身正红,端坐在这小座上。一侧站着的青年背影如竹如松,清朗疏冷,正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师大人。

      下首的官兵舞刀弄枪,说是请殿下检阅,又有人呈上精良的弓弩,说给殿下助兴。许多陌生的面孔像水一样从眼前滑过,江澜微看得眼花缭乱。

      借着呈礼的机会,初见公主殿下的外朝臣子立在堂下,打量着一坐一站的两个人,然后退下时与身旁的人交换眼神。

      这是公主殿下第一次公开面向内臣之外的臣民。而国师作为近年的摄政,没有入席,此刻站在江澜微身侧,意思不言而喻。

      国师,包括他代表的中央势力,一致要辅佐这个未来的新帝,丹瀛又将迎来女帝时代。

      内臣有周诀为首,他就像一把骨刃,前朝时便是先帝的一把刀,专断,霸道,连先帝都惧他三分。

      很多人忌惮他,也眼红他,更想掰倒他。偏生他为政多年,虽然专断,却从未失手。

      平反、治灾、赈济,一意孤行的决策,最终满盘皆赢。

      若非他的主意总是霸道,说一不二,也从不多加解释,他在朝堂之中应该不只有手下,更有追随者。

      是他的铁心冷手,让所有敬仰佩服他的人都敬而远之。

      但朝堂上其他势力,却不尽如内朝那样统一。

      “臣,齐悯,参见公主殿下。”

      堂中行礼的男子身穿深色披风,看起来瘦弱,眼神阴柔,瞳色和发色都很浅,像营养不良,风吹就散。

      “请起。”江澜微点点头,眼睛却还在偷偷打量着那人。

      “新晋刑部尚书侍郎,齐悯。”周诀俯身为江澜微倒茶,随声解释。

      手触碰到杯壁,有些烫,周诀自然而然地拿过扇子,朝缭绕的茶雾挥了挥。温度适宜时,才递过去,放在少女的手心中。

      “参须白茶,安神。”

      刚好口干,江澜微感谢地朝周诀眨眨眼,递过来就往嘴边送。

      金蝶在一旁看着,却是一身冷汗。她一直待在公主殿上,较少接触前朝,只偶尔听过有关这位国师大人的传闻。现在见国师大人这副模样,实在是太违和了。就像老虎拔了须,还拿须给别人玩儿……金蝶脑子不听使唤地生成了一只凶恶的哑巴白虎。

      江澜微却不觉得奇怪,反而习惯成自然。在宫中,就他们两个人时,江澜微由着性子来,周诀就会一边文绉绉地劝诫,一边帮她把事情做了。

      周诀虽然老是教训她,但都是嘴上功夫,办事确实无可挑剔。

      大到律法条文、政史民俗的讲解,小到她殿上的笔墨纸砚采买,全都是周诀一手操办。她习以为常,也乐得清闲,更是放心地把事情交给他。

      如果当皇帝,还能使唤像周诀这样的“得力干将”的话,好像还可以接受呢!

      而且最近周诀很少说她,事情也不用她推辞就自然而然地接过去了。

      江澜微觉得生活越来越舒坦了。她啜一口手中的茶,唇角微微翘起,一副舒适自得的模样。

      周诀的目光从茶雾蒸腾移到下首的男子身上。那人身形清瘦,深色衣袍衬得肤色白皙,瞳色清淡,眼尾微微上扬,目光掠过他,落在小座上的少女身上。

      目光直白,不加掩饰的热切。

      周诀皱起眉头。

      江澜微没有看出什么不同,朝那人点点头,继续喝手中的暖茶。有些涩,但喝完口中回甘,还有股淡淡幽香。

      齐悯退下后,秋狝时像这样面见的人不计其数,见过之后,她便抛之脑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秋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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