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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宿命余温,半分熟稔 走下派出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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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派出所台阶后,季安桢没有回头。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结论:上午的事到此为止。
这不是逃避,而是职业习惯。事实已经记录,线索暂时中断,剩下的疑问不适合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继续推演。至于那张十五年未变的脸,她会记住;但在找到新的事实之前,她不会让它占据整段工作时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栀发来一张整理好的材料目录,末尾附了一句:【季律,王女士已经到律所了,说想在开庭前再见您一面。】
季安桢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八分。
她收起手机,沿着南三街往律所走。清晨的街道已经完全醒了,早点摊前排起队,公交车在路口缓慢转弯,穿制服的学生抱着书从她身边跑过。所有人都有明确的去处,只有她刚刚从一场无人能够作证的旧梦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无法解释的证据目录。
她暂时没有再想沈烬。
推开律所玻璃门之后,她便不允许自己再想。接下来,她要把注意力全部放回工作。
律所的前台刚换完晨班,见她进来,立刻起身打招呼。季安桢点头回应,把公文包放进自己的办公室,先查看助理整理的材料。
王女士的案子是一起抚养权变更纠纷。孩子十四岁,父母离婚后一直跟着母亲生活,近半年却开始频繁请假、拒绝去父亲那边。父亲以“母亲疏于照料、影响孩子学习”为由申请变更抚养关系,并提交了一份由补习机构出具的情况说明。
季安桢翻到那份说明时,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材料写得很满,结论却比事实走得更快。孩子“情绪不稳定”“有厌学倾向”“疑似受到不良家庭影响”,每个词都像在指向母亲,却没有具体的谈话记录、就诊凭证或学校正式意见作为支撑。
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来源、形成时间、原始记录、是否经过孩子本人确认。
律师的工作有时就是这样,把别人用来制造结论的形容词,一个个拆回可以核实的事实。
王女士坐在她对面,眼睛熬得通红,开口第一句却是:“季律师,我是不是把孩子照顾得太差了?”
季安桢合上材料,没有立刻回答对错,只问:“孩子最近一次主动跟您说不想去父亲那边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王女士愣了愣,慢慢讲起女儿在浴室门后哭了一晚的事。她讲得混乱,几次把“我不知道”“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闹脾气”重复说出来。
季安桢没有打断,只把时间、地点和在场人员记下来。直到王女士说完,她才把笔放下:“您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反复证明自己是个好母亲,而是把孩子当时的状态和您采取的措施完整留下来。能核实的事实,比自责有用。”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也停了一瞬。
能核实的事实,比自责有用。
她刚刚才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她把那一瞬间的停顿压下去,继续和王女士确认就诊记录与学校沟通的细节。直到九点的早会开始,清晨派出所里的那道身影才终于从她脑海里退到角落,像一页暂时没有归档的材料。
上午的工作一项接着一项。开会、修改代理意见、联系学校心理老师、核对对方提交的证据。她忙起来时很少分神,只有在打印机卡纸、电脑加载文件的短暂间隙,才会想起那双隔着玻璃看过来的眼睛。
没有诧异,没有熟稔,只有对普通报案群众一视同仁的短暂注视。
这其实是最合理的结果。
那个男人救她,也许只是因为当年恰好经过;她却把那一刻记了十五年。记忆的重量从来不平均,不能因为她记得,就要求另一个人也记得。
可合理不代表能够轻易接受。
午休时,季安桢打开租房软件,在搜索栏输入新的居住要求:远离皇城博物院、正规小区、安保完善、采光良好、距离律所不超过四十分钟。
她看房一向很有耐心。
第一套房源在老城区边缘,价格合适,照片里客厅宽敞,定位却贴着博物院北墙。她直接划掉。
第二套位于商务区附近,交通便利,楼下就是商业街。她看了两张夜景图,想象出凌晨一点仍不间断的车流声,也划掉。
第三套房源装修得很新,物业评分也高,可卧室全部朝西,窗外正对着高架。她不喜欢把睡眠交给隔音玻璃,再次划掉。
她把筛选条件从头看了一遍,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想找的不是一套便宜或漂亮的房子,而是一处能让她在夜里关上门之后,确定不会再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拖走的地方。
这个要求无法写进租房软件的筛选栏。
她只能把它换成“安静”和“安全”。
就在这时,软件弹出一条附近房源推送。
【公安系统周转公寓,单位内部房源,无中介,配套齐全,近市中心医院、商务区,户型通透采光好,可合租分摊房租。】
季安桢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公安系统周转公寓,意味着门禁、安保和入住登记都比普通小区严格;距离医院和商务区近,去律所也方便;最关键的是,它远离皇城博物院老馆区。
她点开房源照片。
客厅朝南,窗户很大,家具不多,地板与墙面都保持着干净利落的原色。发布人没有使用“温馨”“品质”“拎包入住”一类模糊的宣传词,只列出了面积、楼层、物业费和合租规则。
这份克制的房源说明让她产生了一点职业性的信任感。
然后,她看见了发布人的名字。
沈烬。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先检查发布信息,再检查房源位置,最后才打开联系方式。
她没有把这理解成命运,也没有把它当成巧合之外的证据。沈烬确实是南三街派出所的民警,公安周转房源由他发布,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她只是想看一看,这个男人在工作之外,是否仍然像他在派出所里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静、直接、没有多余的话。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很快回复。
【你好,想了解周转公寓?】
季安桢打字:【你好。我想确认几个问题:房屋是否允许外单位人员合租?合同期限和押金怎么计算?水电、物业以及维修责任如何分摊?】
这一次,对方隔了将近一分钟才回复。
【可以合租。合同一年,押一付三。水电物业平摊,房屋原有设施由房东负责,个人损坏自行承担。具体条款看合同。】
每句话都简短,像他在窗口对她说的那些话,边界清楚,不主动延伸。
季安桢继续问:【房屋目前几个人居住?是否有其他合租人?】
【只有我。】
她看着这三个字,莫名想起他站在玻璃隔断后、与周围人保持着一段距离的样子。
很快,她把这点联想归为无意义的心理投射。
【方便今天看房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下午三点可以。地址发你。】
紧接着,一条定位和一串门禁注意事项发了过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也没有问她上午为什么会出现在派出所。
他果然不记得她。
这个事实本该让她松一口气。可她盯着对话框里那个黑色头像,心口还是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她回复:【下午三点,我准时到。看房前我会先确认协议内容。如果合适,今天可以签。】
【好。】
对面只回了一个字。
季安桢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王女士的案卷。纸面上的证据排列整齐,时间线清楚,所有问题都能通过核实得到答案。
只有沈烬不在其中。
她暂时无法证明他就是十五年前的那个人,也无法解释他为何容貌不改,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在确认他忘了她之后,仍然答应去看他的房子。
但她可以先去看房。
这是一个现实、合理、对工作有利的决定。
至于那场迟到了十五年的重逢,至于那个叫“烬”的字,以及她心里尚未归档的那点余温,都可以暂时留在证据目录之外。
下午三点,她会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