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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眼重逢,经年故人 季安桢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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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安桢没有立刻离开派出所。
她从 4 号窗口退出来,却没有往大门走。她在大厅侧边最靠里的连椅坐下,把公文包竖在脚边。
呼吸仍有些发紧。她打开公文包,将刚登记过的回执单对折,夹进卷宗第一页的透明袋。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
把一切放回该在的位置,是她处理情绪的方式。
她从小就这样。害怕时,先整理好手边的东西。
空调开得很足,椅背冰凉。她揉了揉发僵的指根,把双手压在膝上。她需要缓一缓,再回律所处理那桩十四岁女孩的抚养权变更材料。她不能把自己的事带进案子里。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助理林栀发来的消息。
【季律,王女士那边刚补了一份孩子近两个月的就诊记录。我按您昨晚说的标出时间线了,但她前夫的代理人又申请调取学校心理老师的谈话纪要,合议庭可能会问。】
季安桢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落下去。
【收到。你先把对方申请和就诊记录分开归类,心理老师的材料注意证据来源与孩子隐私。我九点前到。】
消息发出,她没有立刻把手机收起来。屏幕上方还停着七点四十多分的时间,离早会不到一个小时。她该走了。
可身体里那阵迟来的发冷尚未褪尽。她知道自己并非脆弱到处理不了一场未被受理的报案,只是这些年太习惯一个人消化。消化到最后,连恐惧都要先替它找一个合乎逻辑的名字。
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
派出所大厅的嘈杂隔着眼皮涌来。她只想再坐一会儿,等心绪平稳,再去赶九点的早会。
她睁开眼。
目光是无意识地扫过去的。
正前方的玻璃隔断后,是民警办公区。几张深灰色工位桌一字排开,卷宗盒、电脑和文件夹堆在桌上;有人整理案卷,有人接电话,键盘声与对讲机声交错不断。
她原本只是随意地扫一眼。
目光本来要从玻璃隔断那一片办公区里划过去的。
就在这时,隔断那侧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工位上站了起来。
是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案卷堆得很高。一位警官刚整理完手里的外勤记录簿,正把最后一份材料归档。他身形高挑挺拔,肩线利落,一身藏蓝警服冷硬规整,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合上记录簿,放进卷宗盒,起身侧过肩——
就在他侧身的那一瞬间——
他的脸,正正落在了她视线能抵达的那一块玻璃后面。
侧脸线条冷冽干净,冷白的肤色衬得眉骨、鼻梁与唇线愈发分明。
她愣在原地。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十二岁那个深秋傍晚,朱红高墙尽头破开暮色的白光,忽然撞回她脑海。
是他。
那个从阴冷里把她救出来的男人,换了身藏蓝警服,站在十五年后的玻璃隔断后。从轮廓到神气,分毫不差。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脸上。
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西装裙下摆。
她甚至有一瞬想站起来,想绕过大厅,去办公区门口叫住他。
可那念头刚起,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要问什么?问他十五年前是否去过那片未开放的旧馆区,是否救过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为什么十五年不见,他连容貌都没有变过?这些问题没有证据,也没有一个适合在派出所大厅里问出口的由头。更何况,眼前的男人甚至没有认出她。
她不该把一段只由自己记得的往事,当成向陌生人索要答案的凭据。
她记了那张脸十五年。眉骨、鼻梁、唇线、下颌的弧度,无一处有错。
而从十二岁到二十七岁,十五年足够在任何寻常人的脸上留下痕迹;眼前这张脸却与记忆里完全一致,仿佛岁月从未经过。
一个寻常人,不可能在十五年里容颜丝毫不改。
她几乎是在同一秒就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寻常人类。
是他。
真的是他。
时隔十五年,她终于再次遇见了年少时从阴冷里把她救出来的那个人。
感激与长久未解的困惑一齐涌上来,令她指尖发颤。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寻常清晨重新见到他。
随后,他拿起案卷夹,沿着工位与隔断之间的通道往楼梯走。
视线隔空相撞。
隔着玻璃,越过大厅里来往的人影,那道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脸上。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清冷淡漠,没有诧异,也没有熟稔。那只是警官对一位普通报案群众的一瞥,随即便收了回去。
他转身继续往楼梯走,仿佛从未见过她。
季安桢心底骤然空了一下。
当年对他而言,也许只是随手救下一个陌生小女孩;于她而言,那却是从那场阴冷绝境开始、始终未能轻易放下的十五年。
一名值班辅警抬起头,笑着和他打招呼:"沈烬,外勤回来了?皇城片区的盗窃线索跟进得怎么样了?"
沈烬。
季安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烬。
一个听起来冷清得不像话的字,像把什么烧完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余烬。
名字清冷,一如其人。
沈烬脚步微顿,声线低沉平直:"线索还在核。北墙外那段监控有盲区,晚上再去一趟。"
辅警顺手把一只纸杯递过去:"那边不是刚加过巡逻吗?一晚上跑两趟,你先喝口水。"
沈烬没有接,只将案卷夹夹在臂弯里:"失主的陈述前后对不上,先把人和路线核清。"
"行,资料我让小许发你。"
他嗯了一声。话不多,句句都落在事情上,像一扇合得严丝合缝的门。
说完,他便踏上楼梯,消失在转角。
季安桢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把西装裙下摆抚平。
她认得他,他却完全不记得她。她不打算上前追问。
季安桢解锁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空白记录。标题停了片刻,写下:皇城博物院片区,沈烬。
她没有写“救命恩人”,也没有写任何无法证实的猜测,只列下三行:
十五年前,曾出现在博物院外围未开放旧馆区。
现为南三街派出所民警,参与皇城博物院片区相关外勤。
容貌与十五年前的记忆完全一致。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很久。备忘录白得刺眼,像案卷里一张尚未补齐的证据目录。
她删掉末尾多余的标点,按下保存。
在事实不清时,她向来先记住手里的证据。至于那些不能解释的部分,暂且放在“待证”一栏。
至于其余的,留待以后。
她拎起公文包,起身朝派出所大门走去。
路过 4 号窗口时,她礼貌地对刚才那位民警点了一下头。
民警也冲她点了点头。
推开玻璃门,秋日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
阳光落在马路牙子、早点摊的白汽和对面的红砖墙上。她心底那点短暂的失序,也被理智一点点压回去。
她迈下台阶。
走出派出所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沈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