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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追痕 沈烬没有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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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没有立刻关掉手机。
屏幕上的网页停在弘文文化基金会的公开信息页。成立时间、登记地址、历年公益项目、理事会成员,都写得规整而完整。基金会没有明显的经营异常,也没有被列入过失信或行政处罚名单,连年度审计报告都做得比许多同类机构更清楚。
干净得有些过分。
他把页面往下划。
基金会最早的公开项目,是十几年前参与一处古建筑的保护性修缮。之后项目逐年增加,范围从旧城街区修缮、文物保护,到校园改造和灾后重建。近三年,基金会又设立了儿童医疗救助专项,与几家大型医院签订长期合作协议。
每一项单独看,都合乎情理。
古建保护需要资金,城市更新需要企业参与,医疗救助也确实需要稳定的捐助来源。资料显示,弘文城市建设集团是基金会最初的发起成立方之一,而基金会成立以来,也确实做过不少看得见的公益项目。
可在沈烬眼里,公开资料从来只是一个入口。
他将网页上的项目名称抄进一张白纸,又打开博物院近十年来的捐赠与征集公告。几页名单很快被他筛过一遍。凡是涉及旧宫城、宫墙、附属建筑和筹建期遗物的项目,都被他用铅笔轻轻圈了起来。
最初只有三项。
后来,他沿着每一项的项目方、承办方和捐赠来源继续往下查,圈出的名字渐渐变多。
其中有一件小型青铜器,是从一名私人收藏者手中购得,公开说明写的是“用于专题展览,藏品来源清晰”;一批旧宫城建筑构件,则由某古建保护中心暂存,后来转入了基金会的研究项目;还有几件没有公开展出的旧物,只在年度报告的附件中被一笔带过,名称模糊,照片也没有对外发布。
这些东西并不集中在同一个年份,也没有都进入弘文的公开收藏目录。
有些经过鉴定后被送往博物院,有些转入研究机构,有些则只在捐赠和交接材料里留下过一行字,之后便再没有明确去向。
沈烬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季安桢提到的那只铜镇。
顾闻提交的材料里,照片背面写着“家藏旧器,铜镇”;旧宫城管理处的回执上,却只剩下“青铜器一件”,而博物院的登记最终变成了“青铜杂器”。名字在不同的人手里不断变轻,像是有人刻意让它失去原本的来历。
但周承岳找它时,问的却不是价格,也不是器形。
他问的是,东西什么时候送出去,又经过谁的手。
沈烬拿起桌上的那角焦黑残纸。
残纸已经干了,边缘卷曲,朱砂留下的半道弧线在灯光下极淡。它看上去像某种被烧毁的纸制品,既没有完整图案,也没有足够的文字,若送进普通鉴定机构,或许只会得到“年代不明、信息不足”的结论。
可那道弧线,和铜镇缺口内侧的纹路有一处极细的吻合。
不是形状完全相同。
更像是同一笔画被分别留在两种不同材质上,铜器上的那一段略沉,残纸上的这一段略轻,中间还缺着什么。
沈烬没有继续往下猜。
只凭一角残纸和一件旧器,不足以下结论。况且铜镇已经落到周承岳手里,也不代表他凭这一件旧物就能做成什么。
他把残纸和照片分别装进透明证物袋,又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旧宫城修缮项目。”
“周承岳。”
“弘文基金会。”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的笔尖停住了。
旁边的婴儿床里,女婴翻了个身,细小的手指从襁褓里露出来。男婴比她早醒,正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学会看清东西的孩子。
沈烬抬眼看了他们一会儿。
他没有把最后那个判断写下去。
有人在找东西。
至于他们想把这些东西放回哪里,又想从那里得到什么,暂时还没有证据。
第二天上午,派出所接到了一起成年人失踪报案。
报案人是一名五十七岁的女人,姓陈,手里攥着一只已经被捏皱的透明文件袋。她坐在接待室里,反复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是只要再等一会儿,失踪的人就会回复她。
“他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给我发了消息。”女人把手机递过去,“说检查结束以后要去见一个人,见完就回来。”
负责接待的民警将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伸手去碰。
“失踪人叫什么?”
“陈默,三十一岁。”女人说,“是我儿子。”
她说完这句,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向墙上的值班表。
“他不是亲生的。”她很快补充,“但从小就是我养大的。他有病,不能不管。”
沈烬从门外经过时,听见了后半句,在接待室门口停了下,最后推门进去。
负责接待的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即起身介绍:“陈女士,这位是沈烬沈警官,也会协助调查陈默的失踪情况。”
女人立刻站了起来。
“沈警官,您能不能快点帮忙找找?”她攥紧手里的文件袋,“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回来,我怕他出事。”
“先坐。”沈烬说。
女人重新坐下,手却没有松开文件袋。
陈默出生后不久就被她和丈夫收养。那一年,她二十六岁,丈夫二十八岁。丈夫去世后,母子两人相依为命。两年前,陈默因为身体不适到医院检查,查出一种需要长期治疗的遗传性疾病。医生当时建议他联系生物学亲属,一方面确认家族病史,另一方面也方便后续治疗时进行风险评估。
陈默一直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
养母从来没有瞒过他,但那份收养手续年代久远,原始资料又经过几次迁移,能查到的信息很少。他曾经联系过当年的福利机构,也在网上发布过寻亲信息,始终没有结果。
直到四天前,他接到一家医疗集团儿童救助基金的电话。
“他们说,他们那边做公益筛查,碰巧在数据库里找到了和小默可能有关的资料。”女人说,“还说有一份旧的亲属信息,不能直接通过电话说,但可以让他去做进一步检查。”
“哪家医疗集团?”
女人把文件袋打开,递出一张预约单。
纸上印着华宁医疗集团的标志,右下角是儿童及罕见病救助基金的名称。预约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地点是一家与华宁合作的康复中心。
沈烬看了一眼。
“陈默什么时候出门的?”
“早上八点多。他说做完检查就回来。”女人抿了抿唇,“下午三点多,他还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那边的人找到了一个可能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之后呢?”
“下午五点十七分,他又发了一条,说要去见一个人。然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你为什么今天上午才来报案?”
女人的手指紧紧攥住文件袋边缘。
“我以为他真的找到亲生家人了。”她说,“他说那个人可能知道他父母是谁。我怕他……怕他不想回来。”
沈烬看着她,没有打断。
“可今天早上我去问基金会,他们说小默昨天下午就已经离开了。康复中心那边也说没有他的后续记录,说是患者个人隐私,不能告诉我更多。”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上面只有几句很短的话。
“妈,我今天可能晚点回去。”
“不用等我吃饭。”
“如果顺利的话,我就能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下午五点十七分。
沈烬接过手机,先记录了陈默的基本信息,又查看他最后一次定位。定位停在城西一处尚未正式启用的儿童康复中心附近,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他平时用什么交通工具?”
“地铁,偶尔打车。”
“有没有长期服用的药?”
女人连忙点头,又从文件袋里取出药盒和复诊记录。
沈烬翻了翻。
陈默的病情并不需要住院,但每隔一段时间要复查。他最近的检查指标不算好,医生在复诊记录上写了“建议进一步完善家族史及遗传咨询”。
这种情况足以让一个长期不知道来处的人相信,面前真的有一扇门正在为他打开。
沈烬合上记录。
“我们先按失踪程序登记。你把他最近一个月的照片、常穿衣物和所有聊天记录都提供下。”
女人看着沈烬,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沈警官。”她低声说,“他是不是出事了?”
沈烬没有用一句“先别多想”把她打发掉。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说,“我们会查。”
女人终于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回掌心。
她走出接待室时,脚步有些不稳。沈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身对负责登记的民警说:
“把康复中心的具体地址和项目备案一起调出来。还有,查华宁医疗集团旗下那个儿童及罕见病救助基金。”
“儿童救助基金?”民警抬头。
“先查公开信息。”
“好。”
沈烬回到自己的工位,将陈默的名字输入系统。
搜索结果很快调了出来。
陈默,三十一岁,收养关系存续,户籍正常,无犯罪记录,无出境记录。近三个月没有办理迁移,也没有购买长途交通票。最后一次银行卡消费发生在康复中心附近的一家便利店,时间是晚上九点零六分。
再往后,没有任何消费记录。
手机定位在九点四十二分之后中断,后台只留下了最后一个位置。
沈烬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这并不一定意味着灵异。地下空间、信号屏蔽、手机损坏,都可能造成类似结果。但康复中心那块地的公开资料很快被调了出来,项目开发方正是弘文城市建设集团,捐助方名单里则有弘文文化基金会。
这些线索,已经不能再被当成彼此无关的巧合。
午后,沈烬前往华宁医疗集团。
集团总部位于城东,门厅明亮得几乎没有阴影。大厅中央摆着一面公益墙,墙上滚动播放着受助儿童的照片、病历摘要和康复前后的对比。照片里的孩子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刚做完手术,有的抱着一只颜色鲜艳的玩偶,对着镜头笑。
大厅里没有喧哗,只有前台键盘敲击的声音,以及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的低响。
沈烬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前台工作人员立即联系了相关部门。不到十分钟,一名穿米白色套装的女工作人员走出来,把他带到二十七层的接待室。
“我们已经核对过基本记录。”对方说,“陈先生昨天确实在青岚儿童康复中心接受过检查。上午十点二十七分到达,下午四点五十八分完成项目并离开。”
“他参加的是什么项目?”
“儿童及罕见病救助基金的遗传病家族史评估项目。”
她将一份打印材料递过来。
“他当天接受了血液检查、遗传咨询初筛和一项身体评估。检查结果、咨询记录以及家族史资料,属于患者个人医疗信息。前期问询我们可以提供接诊时间、项目类别和离开时间,具体内容需要依据正式程序调取。”
沈烬翻了翻材料。
“他离开前有没有异常?”
“现有记录里没有。陈先生本人签署了后续评估意向,随后离开中心。”
“后续评估是什么?”
“仍属于这个项目的后续服务,主要涉及家族史补充和遗传咨询。陈先生当时表示愿意继续了解,是否接受后续服务由他本人决定。”
“他有没有再次进入你们的系统?”
“没有。”
“那他下午五点以后去了哪里?”
“我们无法确认。青岚中心只负责当天的初筛和评估,患者离开后的行程不在我们的接诊记录里。”
“他有没有被转介到其他合作机构?”
“记录里只有后续评估意向,没有具体地点。项目负责人会再联系患者本人。”
沈烬将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里是陈默的名字,笔画有些发颤,但看得出本人在签下时情绪有些激动。旁边的见证人一栏没有具体工作人员姓名,只有一个电子编号。
“这份记录由谁负责?”
“项目负责人。”
“负责人叫什么?”
女工作人员正要回答,接待室的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头发挽得很整齐,穿着剪裁简洁的深色套装,胸口别着一枚黑银色的忍冬花徽章。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温和神情,眼角有淡淡的细纹,不明显,却让那份温和显得更真实。
“我来说明吧。”她对女工作人员说。
女工作人员立即起身:“秦总。”
女人朝她点了一下头,转向沈烬。
“沈警官,您好。我叫秦令仪,华宁医疗集团副总裁,也分管儿童及罕见病救助基金。”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
“刚才这位工作人员说的,都是我们目前能够直接确认的基本情况。陈默昨天十点二十七分到达青岚中心,接受遗传病家族史评估项目的初筛,下午四点五十八分签署后续评估意向,之后自行离开。”
“他现在失联了。”沈烬说,“我需要知道,他离开之前有没有接触过具体的亲属资料。”
“项目会根据患者提供的情况,进行家族史核验和遗传咨询。”她说,“但是否存在匹配资料、资料来自哪里,以及资料的具体内容,都属于患者个人的遗传信息。未经本人授权,我们不能在前期问询中向警方透露。”
“他的养母说,陈默昨天下午发消息告诉她,你们找到了一个可能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名字。”
“我不能确认患者向家属发送了什么内容。”她回答,“但工作人员没有向他承诺已经找到亲属。我们当时告知他的,是初筛结果需要进一步核验,后续评估也不代表一定能够找到生物学亲属。”
“你们有没有强行把他转介到其他地方?”
“没有。陈先生签署的是后续评估意向,不是强制转介。项目参与者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继续。”
“他离开时是一个人?”
“从接诊记录看,他完成签字后独自离开。中心没有记录到争执、强制带离或者身体不适的情况。”
“你们能提供他离开时的监控和车辆记录吗?”
“可以。相关记录我们会按规定保留,警方需要时可以依法调取。”
“把你们与陈默有关的接诊、转介、门禁和车辆记录全部保留。”他说,“后续会有人来调取。”
“好的。”她说,“我们会配合。”
沈烬收起材料,转身走向门口。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从金属反光里又看见那枚黑银色的忍冬花徽章。半开的花心压着一道极细的暗纹,样式与季安桢描述过的周承岳所佩徽章属于同一种。
电梯向下运行,数字一层层变小。沈烬垂下眼,手指轻轻碰了碰口袋里的证物袋。
那道暗线,和焦黑残纸上的朱砂弧线有一瞬间的相似。
只是一瞬间。
他没有立即把它们连起来。
眼下更重要的是陈默。
华宁医疗集团给出的合作名单比公开资料详细一些。
陈默接受检查的康复中心全名是“青岚儿童康复中心”,项目还没有正式开放,现阶段只接受内部评估和设备调试。中心由弘文城市建设集团负责建设,医疗设备和公益运营则由华宁医疗集团牵头。
从资金结构上看,这仍然是一项常见的公益项目。
建设方、医疗方、基金会,各自承担一部分责任,再由多个单位共同完成运营。
问题在于,青岚中心的地下区域没有出现在对外公布的建筑平面图里。
沈烬向同事申请调取项目备案,拿到的只有地上三层和地下设备层的简图。简图上地下区域被标记为“设备仓储及旧建筑基础保留区”,没有具体分隔,也没有说明为什么需要保留旧建筑基础。
项目原址曾是一处旧仓库。
再往前,是旧宫城范围内的附属建筑。
这条信息藏在一份十几年前的城市规划调整说明里,只有一行注释:原西侧旧仓及周边附属建筑,因历史建筑基础复杂,暂不纳入完整拆除范围。
沈烬盯着“历史建筑基础复杂”几个字看了片刻。
但一个项目同时拥有弘文城市建设集团的建设背景、华宁医疗集团的运营参与和基金会的公益名义,已经足够让他亲自去看一眼。
下午五点,雨又下起来。
沈烬没有穿制服,只带了证件和一把黑伞。他先去了陈默最后一次刷卡的便利店,调取监控后确认,陈默当晚独自进店,买了一瓶水。
他在店里停留不到三分钟。
离开时,门口停着一辆灰色商务车。
监控角度被雨棚挡住,只能看见车身和尾灯,车牌后两位模糊。便利店老板记得那辆车停过几次,每次都在晚上,司机不下车,只在路边等人。
沈烬将画面截取下来。
车子最后驶向青岚中心方向。
他又问了附近一家维修店。维修店老板说,青岚中心最近夜里常有施工人员进出,有几次还要求他们帮忙更换过地下通风口的锁。
“施工不是还没完吗?”沈烬问。
“地面没完,地下应该在做设备调试。”老板说,“不过他们管理挺严,外人进不去。”
“你见过里面的人吗?”
“没见过几个。开车的都很安静。”老板想了想,“有一回是个女的过来,穿得很体面,身边跟着两个助理。她在地下通风口旁边站了好一会儿,问过地下那边的电压稳不稳,后来就走了。”
青岚儿童康复中心建在一片新旧交错的城区。
路对面是新建住宅,中心后面却还留着一排没有拆完的旧平房。地面部分已经装上玻璃门,门厅里摆着彩色座椅,入口旁的临时公示牌写着建设单位和公益支持单位。
最下面一行,是弘文文化基金会。
沈烬在施工通道外停下。
雨声里,有一点很轻的金属拖动声从地下传来。与此同时,他魂魄深处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伏在暗处的猫灵无声抬头,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那不是施工机器的动静。
地下更深处,有一缕极淡的活人气息,被水泥和旧土压着。气息周围缠着一层冷硬的力量,不是寻常阴气,更像某种尚未完全合拢的阵痕,贴着地基缓慢流动。
沈烬绕到建筑侧面。
侧墙外堆着一排还没有安装的通风设备,最里面有一块临时挡板。锁已经换过,锁扣却没有完全合上。墙根的水泥地上留着两道新鞋印,一道朝里,一道朝外,边缘被雨水泡得发暗。
他伸手碰了一下锁扣。
金属很凉,墙后的空气里有极淡的铁锈味,混在消毒水和潮湿泥土里。
挡板后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碰撞。
接着,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隔着墙,听不清字,只有最后两个音落了出来。
“……回去。”
沈烬站起身。
他还不知道弘文文化基金会究竟在找什么,也不知道那批旧物最后会被送到哪里。
他只知道,陈默最后的行踪可能落在这里,而建筑地下空间确实有人。
门的另一边,也已经有人发现他追到了这里。
沈烬握住锁扣。
挡板缝隙底下,渗出一线极细的暗红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