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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档 雨停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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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三天上午,事务所的行政合伙人把博物院的委托和一只薄薄的档案袋推到季安桢面前。
“绛阙皇城博物院的。”他说,“前期法律审查,先不进诉讼。”
季安桢翻开档案袋。
最上面是一封律师函,纸张洁白,措辞却并不强硬。发函人是一名叫顾闻的男人,自称是已故私人收藏者顾慎之的孙子,以全体继承人的授权代表身份,要求博物院说明一件小型青铜器的入藏依据,并确认是否应当返还。
“馆方现在是什么意见?”她问。
“不承认,也没直接拒绝。”合伙人说,“东西在馆里,现有登记写的是‘筹建期接收,来源不详’。但对方手里有一张旧回执,还有家族收藏记录。馆方担心当年确实只是代为保管,后来入藏时手续没做完整。”
“所以让我查来源和入藏性质?”
“对。博物院最近在做筹建期档案清理,外围宫墙也准备进行保护性修缮。这件东西曾在早年的宫墙修缮清理中被重新清点,并载入了当时的清理和移交记录。”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的工作,就是核对这件旧物的来源、保管关系和入藏手续,把相关历史档案的证据链理清楚。”
季安桢点了点头。
她把那封律师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后面的附件。
第一份是旧物照片。
照片上的东西不过巴掌大小,青铜色已经沉得发暗。器身没有明显的铭文,边缘却有一圈细密的云雷纹,其中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过,留下不规则的缺口。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家藏旧器,铜镇。”
字迹已经褪色,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
第二份是一本私人收藏账册的复印件。纸页发黄,记录并不专业,只有物件名称、尺寸、来历和大致去向。那件青铜器的条目下,写着:
“宫城旧器一件,暂交旧宫城管理处,待筹建展馆后议借展。”
最后一份材料,是一张折痕很深的回执。
印章已经有些模糊,但还看得出“旧宫城文物管理处”的字样。回执上的物品名称比账册更简单,只写着:
“青铜器一件。”
下面另有一行手写小字:
“代为保管,暂存待展。”
没有捐赠,没有转让,也没有归还期限。
季安桢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如果这张回执是真的,那么博物院后来登记为“筹建期接收”,并不能自动证明旧物已经归馆方所有。
馆方需要找到后续的捐赠协议,或者明确的产权移交记录。
而目前,看起来两样都没有。
“对方什么时候提出请求的?”她问。
合伙人翻到函件首页:“博物院整理这批旧档后不久,大约两周前。”
博物院安排见面的地方,是一间临窗的小会议室。
顾闻比季安桢想象中年轻,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浅色衬衣。那只装材料的文件袋被他抱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代理律师坐在旁边,桌面上摊着几份经过整理的复印件。
“顾先生。”季安桢翻开笔录,“我先确认一下,你主张的是返还,不是单纯要求博物院赔偿。”
“是返还。”顾闻说,“那是我爷爷的东西。他当年只是交给旧宫城管理处暂存,后来一直没有拿回来。我们家里一直以为东西遗失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它还在博物院的?”
顾闻抿了抿唇。
“我原本不知道。前不久,有人问我家里是否还留着祖辈的旧物,出高价来找我买这件东西。我回去翻了材料,才看见这张回执。”
季安桢抬眼:“所以你先想确认,这件东西能不能要回来?”
“是。”顾闻说,“对方愿意出一大笔钱。对我们家来说,那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得先弄清楚,它现在究竟算谁的,能不能从博物院要回来。”
“对方是谁?”
“他说自己叫周承岳,代表弘文文化基金会。”
“弘文文化基金会”这个名字听起来并不起眼。季安桢低头记下。
“他说基金会正在筹备一个古代宫城旧藏的专题收藏项目,想从私人手里收一些有明确来源的旧器。”
顾闻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本旧账册的原件,小心地翻到其中一页。
“我爷爷的字不太好,但这几行我认得。以前他跟家里人提过,说东西先放在旧宫城管理处,等以后展馆建起来,可能会被借出去展览。后来家里出了些事,这件东西就没人再问了。”
“对方给了什么价格?”
顾闻报出一个数目。
那是一个足够让普通人动心的数目。
“所以,你提出返还,是打算拿回来之后卖给对方?”季安桢问。
顾闻点头。
“对方给的价格,足够让家里动心。”他说,“但东西还在博物院的时候,我们不能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卖出去。得先确认,它能不能合法返还。”
季安桢合上账册。
“那个来找你的人,留下联系方式了吗?”
顾闻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到桌面上。
“有。”他说,“这是他的名片。周承岳,弘文文化基金会理事长,弘文城市建设集团董事长,联系方式也在上面。”
季安桢拿起名片看了一眼,随后放回桌上。
“他当时还说了什么?”
“他问得最多的,是我爷爷什么时候把它送出去,后来又经了谁的手。”
季安桢在笔录上记下:
“顾闻的诉求:确认旧物属于暂存关系,依法返还。提出诉求的原因:弘文文化基金会高价收购,家族拟在返还后出售。”
眼下,她需要确认博物院是否有合法取得这件旧物的证明,也要核验顾闻提交的回执、账册和照片是否真实、来源是否合法,再据此判断旧物的归属。
博物院的藏品档案室在办公楼的另一侧。
工作人员先给她看了现在的登记材料。
那件青铜器的馆藏编号已经重新编过,名称写作“青铜杂器”,年代栏填着“待考”,来源栏则是“筹建期接收,具体来源不详”。
入库时间在博物院正式成立前后,保管位置经过两次调整。
第一次写着“筹建办公室临时库房”。
第二次只剩下“馆藏库”。
没有具体库位。
“现在东西还在吗?”季安桢问。
“在馆里。”工作人员说,“应该还在旧藏库那边。早些年库房调整过,系统里只保留了大库编号,具体柜位要等调库清单。”
“调库清单也不在这份档案里?”
“有一部分在藏品管理系统,历史记录不全。”
这并不罕见。
年代久远,机构更名、人员调动、库房搬迁,都可能让一件东西在档案里留下几段彼此接不上的记录。
季安桢没有急着下结论,继续申请查看博物院成立以前的资料。
那部分档案不属于博物院的正式藏品档案,而是由市文物管理部门移交过来的筹建期材料。纸盒外面贴着褪色的标签:
“旧宫城保护性修缮及附属建筑清理。”
盒底还盖着一个早年的档案章。
档案管理员戴着棉布手套,把里面的材料一摞摞取出来。
最前面是宫墙修缮的工程总表。
修缮范围包括宫墙西段、内侧排水沟,以及几处紧贴墙体的附属建筑。后山旧库房也在附属建筑清理名单里,但只占了很小一行。
“后山旧库房”几个字,被人用铅笔轻轻圈过。
季安桢翻到下一份。
这是一张现场清理登记表。
上面记录着瓦片、木料、铁件和一些没有明确用途的旧物。大部分物品都有数量,只有其中一项写得很潦草:
“青铜旧器一件,形制待考,暂存。”
旁边原本应该还有一列,纸页却从装订线处缺了一角。
她又往后翻。
一份移交清单里,出现了“铜镇”两个字,后面没有尺寸,也没有照片编号。再下一页,名称被改成“青铜杂器”。
改名的人没有留下说明。
季安桢把几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
私人收藏账册里的旧称、顾闻手中的暂存回执,以及宫墙修缮清理表中的“铜镇”,能够互相对上。
至少可以确认,这不是一件后来被人随意塞进博物院库房的东西。
它在博物院成立以前,就已经出现在旧宫城管理机构的保管范围里。
但“在库房里被清理出来”,也不等于“它没有原来的主人”。
发现地点只能说明它当时被放在那里,不能替代捐赠或转让手续。
季安桢在工作笔记上写下这一句,随后在“后山旧库房”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处库房现在还在吗?”她问。
档案管理员摇头。
“库房建筑还在不在,我不确定。后山那边长期不对外开放,现有工程也不包括那里。你要是为了这件旧物,查到这里已经够了。”
季安桢没有回答。
她当然没有理由为了一个民事委托,擅自去一处不开放的区域。
档案已经把她需要的事实摆了出来:旧物的最初记录与后山旧库有关,而最关键的移交附件不见了。
这就足以说明,博物院现有的“筹建期接收”并不完整。
初步法律意见发出去后的第五天,博物院通知季安桢,经过内部核验,馆方愿意按暂存关系办理返还。
顾闻和其他继承人完成授权,旧物也从旧藏库调出,重新进行鉴定和拍照。
馆方没有举行任何公开仪式。
只是将那只沉重的档案盒、几份新打印的交接单和装着青铜器的木盒,一并放到了会议室中央。
顾闻签字时,手指仍有些发抖。
木盒打开的一瞬间,青铜器在白色灯光下显出沉暗的光泽。它看起来很旧,也很安静,除了缺掉的那一角,再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季安桢站在一旁,看着顾闻把它重新收好。
返还手续完成后,顾闻没有立刻离开。
“季律师,谢谢你。”顾闻说,“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不可能把它拿回来。”
“这是委托范围内的工作。”季安桢说。
顾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盒:“那我先走了,外面还有人在等。”
她和顾闻一同走出会议室。
博物院外的台阶被雨水洗得发亮,几级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男人,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这是季安桢第一次见到周承岳本人。
他五十岁上下,身形挺拔,肩背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从容的端正。面容清瘦,五官并不锋利,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目光却平静得让人很难从中看出情绪。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黑银色的忍冬花徽章。
雨后的天光落在徽章上,花心那道极细的暗纹一闪,很快又沉了下去。
“周先生。”顾闻走下台阶,把木盒递过去。
周承岳伸手接住,先低头确认了一眼盒上的封条,才向顾闻点了点头。
顾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款项已经到账。
“手续都办妥了?”
“办妥了。”
顾闻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季安桢,压低声音说:“季律师已经确认过,东西原本就是暂存。”
周承岳这才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停留得很短,礼貌,却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情绪。
“辛苦了。”他说。
季安桢没有回应这句客套,只朝顾闻点了点头。
一件真正的古代旧物,一段没有完成的暂存关系,一页缺失的移交记录。
除此之外,她暂时看不出这件旧物还有什么异常。
晚上回到公寓时,陆昭还没有下班。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壁灯,两个孩子睡在婴儿床里,呼吸细微而规律。季安桢把包放在玄关,刚换好鞋,就看见沈烬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今天很晚。”他说。
“博物院的委托拖了一下。”季安桢把外套挂起来,“总算处理完了。”
她没有展开说委托人的身份,也没有提及具体材料,只把一张博物院公开项目说明放在桌上。
“他们馆里有件旧物,原来是私人暂存的,今天已经返还给后人。”她说,“之前帮那个人找材料的,是一个叫弘文文化基金会的机构。”
沈烬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弘文文化基金会?”
“你听过?”
“博物院外围宫墙保护性修缮项目的公示牌上,有这个名字。”
季安桢抬起头。
“是同一个基金会。”
“应该是。”
她想了想,又说:“他们开了很高的价格,找请求人想买那件旧物。那个请求人先是回家翻材料,才知道东西已经被暂存在旧宫城。后来他拿着暂存回执,向博物院申请返还。”
沈烬没有说话。
他想起雨夜里那块被水浸透的青砖,想起西侧偏门外那点焦黑的残纸,也想起地脉深处那一次极轻的震动。
当时他只知道,有人正在试探皇城的封印。
现在,那个试探忽然有了一条可以追查的线索。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问。
“周承岳。”季安桢说,“弘文文化基金会理事长,也是弘文城市建设集团董事长。”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今天交接旧物时,我见过他。五十岁上下,穿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黑银色的忍冬花徽章。”
沈烬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季安桢看了他一眼。
“基金会的名称是公开信息。如果你想查什么,可以查这个。”
“嗯。”
沈烬应了一声。
他没有说自己要查,也没有问她索取委托材料。
律师有律师的边界。
而他要确认的,也不是这场返还是否合规。
那件旧物的返还已经结束,后续交易如何,与季安桢的委托无关。
窗外风声渐起。
婴儿床里的男婴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女婴仍安静地闭着眼。
沈烬拿出手机,调出了博物院外围宫墙修缮项目的公开备案信息。
他先点开的,是弘文文化基金会的基本资料。
一个基金会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博物院的宫墙修缮项目和一件宫城旧物的返还请求里,这本不像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