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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外门杂役弟子 筑基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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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基之后,杂役牌收走了,管事给我换了一块新的木牌,上头刻着“外门”两个字,编号戊字十二号。
戊字,外门弟子的号。
我捏着木牌,牌面是新的,木头还没被手汗浸透,边缘的毛刺扎手。
“你升外门了。”管事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账本上一行字。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当了快三千年的杂役,从练气三层到圆满,散道,重修,被斥为邪修,布袋没了,玉简没了,追猎者查我,阿芜顶号,丢了几条记忆,这才筑基,这会儿升外门了,不是因为我表现好,是因为规矩,筑基了就该升外门,不管你是不是邪修,不管你有没有被追,规矩就是规矩。
管事把木牌递给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不对,不是看杂役的眼神,是看“筑基”的眼神。
杂役是东西,筑基是修士,他怕了,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筑基”这两个字。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活没变,还是扫地。”
活没变,还是扫地。
只是扫的地方变了,从外门院子,变成了高阶修士的洞府外围。
寒山宗分好几层,外门弟子住的地方叫“外院”,再往上,内门弟子住“内院”,再往上,长老住“洞府”,洞府不在院子里,在后山,一个个山洞,洞口有石阶,石阶两边有石狮。
我扫的就是那些石阶,那些石狮,那些洞府门口的地面,高阶修士的洞府外围,洞府外头,门口,台阶,石狮,地面。
他们不让我进去,规矩,外门弟子只能扫外围,可够了。
我站在石阶下头,抬头看,洞府的门关着,石门很大,上头刻着符文,灰的,不亮。石阶两边,两只石狮,一左一右,张着嘴,眼睛瞪着,可眼睛里没有光,是空的,走上去,扫帚碰到石阶,灰尘扫起来,灰扑扑的。
然后我看见了残留,石狮的眼睛里,嘴巴里,爪子缝里,有东西灰的,很淡像雾,像水汽,像人喘气留在玻璃上那层薄薄的东西,灵力残留。
不是外门弟子的残留,外门弟子的残留是粗的,乱的,像墨泼在水里,这个是细的很细,像一根头发丝,像一根蛛丝,像一口气。
高阶修士的残留,我蹲下来,留痕石握在手里。
我拓过很多残留,杂役的,外门弟子的,瘸腿老杂役的,柴房里的,灶台边的,可没拓过高阶修士的。犹豫了一息,不确定留痕石裂了一道细纹,上回渡劫挡雷的时候裂的,裂纹从中间,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石头还能用吗?
我攥着它,贴到石狮的眼睛上。
灰色的残留涌进石头里,像水渗进裂缝,石头没碎,裂纹没扩大。
我觉出石头里多了一道灰印,很细很淡,收回石头,低头看,石面上浮出一行字,不是我刻的,是残留里自带的,像水渍洇出来。
今天也没人来,我盯着这行字。
然后我笑了,嘴角弯上去,没落下来,是真的笑了。
因为这句话,石狮上的残留,高阶修士的洞府门口,石狮张着嘴,眼睛瞪着,可里头是空的。
大人物也等,等弟子来,等客人来,等宗门来人,等消息,等灵石,等丹药。
跟杂役一样,杂役等饭,等活儿,等天亮,等大人物来查。
大人物等自己的大人物来,等是一样的,废话也是一样的。
然后我把今天也没人来拓进留痕石,是拓在裂纹旁边,把它当分界线,裂纹左边拓小人物的废话,右边拓大人物的废话。
换质了,从前我拓的是杂役的废话,外门弟子的废话,扫地时的废话,挨骂时的废话。
这会儿我开始拓大人物的废话,不是因为我想巴结,不是因为我想偷学功法,是因为大人物的废话也是废话。
大道容不下的,也是废话。
我站起来,扫帚靠在石狮上,洞府的门还是关着,石门符文灰的。
里头有没有人?不知道,我转身走了,扫下一家。
那天下晌我扫了七座洞府。
我拓了七句残留。
头一座今天也没人来。
第二座丹药又炼废了。
第三座那只鸟又拉在我头上。
第四座弟子又没来请安。
第五座灵石不够了。
第六座膝盖又疼了。
第七座想她。
七句废话,从高阶修士的洞府门口拓下来的,石头里的灰印多了一层又一层,裂纹没扩大,可石头更沉了,不是分量的沉,是质地的沉,像那半部全本,像铜牌,像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走回石屋,门关,我坐在床沿上,盘腿,结印,拇指相触,指缝闭合,引气入体,筑基一层,灵气进来不漏了,釉封住了,坛子烧成了瓷器。
可阿芜还没恢复,它还是缩在丹田深处,拳头大,不动,我闭着眼,觉出灵气进来,走过经脉,到气海,液态的那一滴,沉在底下。
大人物的废话也是废话。
我想着这行字,然后我笑了,嘴角弯上去,没落下来。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老杂役藏了六百年,藏的是功法、藏痕阁藏了很久,藏的是废话、我藏了三千多年,藏的是废话。
可今儿我发现,大人物的废话,比小人物的废话更值钱,不是因为大人物更大,是因为大人物更不敢说,杂役可以说“今天又没吃饱”没人管,因为杂役的废话不值钱,可长老不能说“想她”,不能说“灵石不够了”,不能说“丹药又炼废了”。
因为大人物不能有废话,大道容不下废话,大人物更容不下,所以他们的废话藏在石狮的眼睛里,嘴巴里,爪子缝里。
所有藏东西的人,都是同一种人,我咬了下指甲,咬到骨头,然后在心里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