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处方》辰不正

3、我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吗？ 午

　　午后三点，窗帘没拉严，刺目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茶几上，陈烬盯着阳光里漂浮着的灰尘，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周围的灰尘顿时兵荒马乱般飞散，过了一会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沙发上堆了三天的衣服，最上面那件白T恤的袖口还卷着，他想去扯平它，手才抬起来又放回了膝盖上。闷热的房间里，传来冰箱压缩机工作的嗡鸣，像动物的低吼。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

　　手机在沙发缝隙里震动了一下，又没了。两个小时前闹钟响起，提醒他该吃药了，陈烬摁掉后，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但他忘记自己该干嘛。

　　茶几上的垫药纸空着两张，他拿起第三包，拆到一半他迟疑了，低声呢喃：“我不是已经吃过了吗。”但手比脑子快，和着那杯凉水把药一口吞了。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每发出一声，都像是砸在太阳穴上。他知道该去拧紧，或者至少应该将水槽的碗泡着，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蜷曲着双腿，双手环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膝盖与胸腔之间的空隙了，心脏的跳动敲击着肋骨。

　　窗外车流涌动，树上两只鸟在对鸣。
　　“还能鸣叫多久呢……”陈烬说出这句话时不自觉红了眼眶，鼻尖酸涩，但他哭不出来。他一动不动等待着下一个整点钟声响起。

　　食物残渣不宜遗留太久。陈烬拿起手机，一看时间九点半了，家政工作人员都下班了，他看着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第一个是昨天才加的那个人。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陈烬在聊天框打字删减快十分钟了，【他会同意吗，我会不会不太礼貌】

　　陈烬：“陆先生，你好。抱歉打扰，可以麻烦你到我家来帮我洗一下碗吗？”

　　陆潋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到手机屏幕亮着，拿起手机看着陈烬发来的信息，心里默默扣了一连串问号……

　　不过他还是答应了，“好，地址。”

　　这么近距离接触犯罪嫌疑人，必须把握住机会，还可以借机查看是否有枪械藏匿。

　　陈烬没想到陆潋答应得这么爽快，然后快速编辑把地址给了他。

　　陆潋：“二十分钟到。”

　　陆潋很守时，门铃声响起。

　　陈烬：“请进，陆先生。麻烦你了，这么晚了辛苦你跑一趟。”

　　陆潋看着陈烬惨白的脸，状态比那天晚上还差，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陆潋动作利索地收拾好了厨房，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几包没开封的药包，“你吃药了吗？”

　　陈烬听到他的话，低头看着药迟疑了几秒，抬头跟陆潋对视，“应该……没有。”

　　陆潋回到厨房，打火烧水，虽然陈烬在家不咋做饭，但冰箱食材还算齐全，陆潋简单做了一碗水煮面端到陈烬面前，“别空腹吃药。”

　　陈烬体会着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大脑宕机了几秒钟，低声说了句谢谢。

　　等他吃完，陆潋递给他一杯温水，将药拆开放在他的手心，陈烬皱着眉头，闭着眼睛不情愿地将药吞进胃里。

　　手心感觉到温热，陆潋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给他，“苦的话，吃这个。”

　　陈烬接过奶糖放在嘴里，拿起手机搜索:
　　【家政工资多少？】
　　智慧管家：家政工资按每小时算，一般在60-80/h……

　　陈烬点开跟陆潋的聊天框，【转账200元】

　　陆潋感觉到手机震动，打开手机看着未读的消息轻笑，然后看着陈烬，“真把我当成打工的了？”

　　陈烬：“不是，……感谢费。”

　　说完手机传来提示音【转账已退回】

　　陈烬不解地看着陆潋。

　　陆潋：“那个，出门着急忘记带钥匙了，家里没人，让我借宿一晚好吗？就当抵过感谢费。”

　　【其实，他出门拿起钥匙了，但他又放在了鞋柜上面……】

　　陈烬只当他粗心以及感谢他快速赶来帮他，笃定地点了点头。

　　陆潋没想到他答应地这么爽快，“对人这么没有防备心吗？不怕我是坏人？”

　　陈烬没想那么多，“我觉得你不是。【陈烬纯真地看着他】

　　陆潋：“……咳，那确实。”

　　陈烬的出租屋是一室一厅户型，陆潋主动提出他睡沙发，陈烬就回房间休息了。

　　半夜，陆潋借着起来上厕所的契机，好好观察着房屋建造，没发觉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匿枪支。

　　路过陈烬房门时，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陆潋走近，将耳朵贴到房门上，想听清楚声响。

　　陈烬：“放过我吧，呜……求……你……”

　　陆潋听着，感觉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陆潋轻手轻脚地回到沙发上。

　　……

　　第二天早上，陈烬从房间出来，正巧陆潋从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

　　看到陈烬，“醒了，刚好做好了。”

　　他俩面对面坐着，陆潋突然开口：“我昨天听到你说梦话了，是做噩梦了吗？”

　　陈烬抿了一口白粥，“抱歉，是吵到你了吗？”

　　突如其来的道歉整得陆潋没反应过来，陈烬就一脸抱歉得看着他。“没有没有，我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吗？”

　　陈烬低着头喝了两口粥，也许是药物影响，再加上今天是郁期的最后一天，陈烬第一次感觉到分享欲这个东西。

　　陆潋看他不回答，“抱歉，是我冒昧了。”

　　陈烬放下勺子，抬起头，手肘撑着桌子，看着陆潋，“可以。”

　　他能感觉到陆潋在，他的状态会好很多，或许说出来会更好一点。

　　陆潋微微一笑，“洗耳恭听。”

　　陈烬：“我的医生告诉我生病了，双相情感障碍……现在状态的应该处于郁期，就跟抑郁症差不多，但抑郁有很多类型，对于我，这个时期就是浑身没劲，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以及大脑不断浮现一些不属于我印象里的东西。”

　　“我的医生给我做过心理疏导，他告诉我要积极面对一切，找点开心的事情做。但我从来没想过自杀。

　　我经常忘记一些事情，但我不想去苦想，我觉得既然不让我知道，肯定有一定的道理，或许这是不一样的“轻松”的活着。

　　我不知道另一个时期状态下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你看到了，等我下一次，请告诉我好吗？”

　　……

　　陆潋认真地倾听陈烬的讲诉，这些事情跟他们调查的差不多，陈烬讲得更加详细。

　　原来陈烬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病，而且在努力地控制病情，只是两个时期的他有点割裂。

　　陈烬：“你知道吗？我是儿童心理医生，只不过我这个阶段不会出诊。但明天那个我应该又可以去治病救人了。”
　　陈烬说到自己的职业的时候眼睛里发着光，一脸自豪。

　　“你肯定想问我明明知道自己有心理问题，为什么还敢去当心理医生，我最开始生病的时候，心里总在想‘如果当时有人用现在我懂的方式来陪着我，我就不那么难了’。”

　　“所有我去学了心理学，成为心理医生，不是研究病，可以算是‘给当年的自己当一次理想中的人’。

　　“久病成医”是幸存者的本能，顺便用职业控制疗愈自己的病情。

　　在一定程度上，我是成功的。”

　　语落，陈烬自然的笑了出来。

　　陈烬继续分享他的救济实例，：“我之前接手过一个很特殊的小孩，最开始的一切指向没法准确给出他是抑郁症的医学证明，换了好几个医生，最后他的父母找到我，我看到那孩子第一眼，他的眼神告诉我了很多事，这种情况我们常常称为‘阳光型抑郁症’。

　　外表跟人看着差不多，平时相处给人的感觉也是阳光开朗，但这是他们的伪装，“阳光”二字成为他们的保护词，但好在最后结果很好，那孩子后面还经常跟我分享他所经历的一些事情，他对情感问题的处理也非常得当。”

　　最开始我俩面对面坐着，我跟他说了很多，他也积极的回应我，后来，我跟他说：“孩子，辛苦了这么久，在我面前你可以放下。

　　当时我才说完，他哇的一下扑到我怀里，吓我一跳，没想到情绪波动这么大，在我怀里尽情地哭了半小时，当时我还特别内疚来着，把人家惹哭了。”

　　“我救不了自己的时候，我就去救别人。帮别人擦眼泪的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眼泪也没那么烫了。”

　　“其实那段路很难走，有一次上培训课，有人提出：一个自己都‘有病’的人，真的可以帮助别人吗？”

　　“心理医生这条职业上，也有很多‘健康者’变成‘患病者’，这是不可避免的，每天要面对病人的倾诉，相当于你站在病人的角度去看待困扰他的事情，负面情绪的包围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所有其实，真正的心理治疗，从来不是所谓的“健康者将美好传递给患者”，而是一个“合格”的带领者，带着他们穿梭过那段黑夜。”

　　“我的同事给了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外号：撬锁专家。”

　　两个人看着对方开怀地笑了出来。

　　陆潋很欣赏地对陈烬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医生。”

　　陈烬笑着回答：“那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