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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件脏法衣   曹 ...


  •   曹迁将早点送到周满桌上,她头都顾不上抬,火烧眉毛似的找一张夹错的单子。她腾出一只手去接,摸到油纸,脸仍埋在卷宗里:“什么馅儿的?”

      “肉的。”

      “还好不是豆沙。”她咬了一口,相当满意,把剩下大半张饼放回纸里。曹迁伸手拂掉她脸颊蹭上的一点饼屑,她也没抬头,继续翻卷。

      乔禾抱着册子从旁边过,感觉牙酸:“为什么不给我也带一个饼?”

      “你不是说你吃过了?”周满找到那张单,抽出来,“你要的是这个罢?”

      乔禾接过,翻到背面瞧了瞧签押:“对。我还以为叫我弄丢了。就算吃过了也可以加餐嘛。”她将纸夹回册里,转身去前柜交回单。

      周满还没嚼完饼,小书吏便拿着旧卷来了。
      “周满姐,这张曹剑君的旧赔单,还归你经手?或是拿到前柜去,看分到谁手里?”

      周满伸手接过:“给我吧。”

      曹迁问道:“你现在经手我的单子,不会有问题吗?”

      周满满不在乎:“咱俩确定……的第二天,我便跟魏岑前辈说了我们的关系。他让我补签了两个契,担保个人关系不影响上工,之后偶尔可能会有审查,不算什么大事。”

      曹迁皱眉:“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周满惊讶:“你莫不是才知道你给我添麻烦了?你一直就是我最大的那个麻烦好不好。”

      曹迁委屈:“周满……”

      她头也不抬,将他的赔卷翻到末页。是试器坊那次的存档确认,试器费和第二剑的修价早已付清,两边收讫的印都在,归卷时查出曹迁自己那栏还空着。

      她将笔递过去:“补个名字。”

      曹迁正拆另一张饼的油纸,闻言腾出手。刚签完,笔还没收好,门外便有个满脸灰的人闯进来,神情悲戚地张嘴叫了一声勘损师,愣是叫出了一种青天大老爷的感觉,随即连打两个喷嚏。小书吏赶紧给他让了个位,他拿袖子一抹脸,反倒抹出两条一深一浅的印子。

      周满看了看桌上的饼,迅速捞起来三两口吃完,将那张待签的旧单夹在卷袋外层,提袋起身。曹迁说了一声自己去城外试剑,与她分头走了。

      来人是街西行旅铺的伙计。路上他一遍遍说衣裳是好的,周满听得莫名其妙:“衣裳好,你来找我做什么?”

      “就是衣裳太好了。”他说完自己也觉不对,苦着脸加快了脚步,“您去瞧瞧便知道了。”

      行旅铺前堂挂着各色法衣,靠门处还堆着些靴履与行囊,里侧一道矮屏后是待客的座位。周满进门,鞋底刚踩在地面上,一层厚厚的尘土便噗地飞起一片。她立刻用袖子掩住口鼻,接下来的脚步放轻了许多。

      周满继续往四周瞧,近窗两匹浅色灵绸斜斜搭在架上,布面蒙着黑黄斑点。墙上挂的画也遭了殃,画里一条白练似的溪水上多了好几团油花。
      正中木架上搭着的那件外氅倒是干净,银白衣襟垂坠感极好,一看便价格不凡,连那袖角都泛着柔光。

      一个伙计正捏着拂尘要扫那满是厚重灰尘的布架。周满伸手拦了他:“先甭别扬了。你这一拂,里头几匹绸布也要跟着洗,大伙儿的鼻子也得遭殃。”

      掌柜从后院走了进来,他那长长的胡子上还粘着一小团灰。他伸手指那件外氅,气得半日没说出话,手都在哆嗦。另一个年轻伙计站在木架旁,低着头,缩着肩膀,手里攥着一块小木牌,大气都不敢出。

      “先把牌子放下!”掌柜喝道。

      伙计忙把木牌放到空凳上。

      周满绕到木架侧面。外氅底下的地面积污得最严重,越往外污渍越淡,近墙那截的下摆正对着画的下半幅位置。她蹲下摸了摸地上的斑点,指尖沾了一点滑腻的灰,便找掌柜要了净布。

      “方才谁动的法衣?”

      那站在木架旁的年轻伙计举起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我。客人说午前要取,当时还没给他这件排过尘,我便想着用急净符会快些。”

      “明明说了叫你拿到后院,你就在这儿净衣?”掌柜的声音一下高了。

      伙计小声道:“后院的台上堆着货,我还得挪。这里挂着直接就能净衣,这件从外头瞧着也没那么脏,我没想到……况净完就能包起来等客人来拿,我就……我就想着省些事。”

      周满朝屏风后看去,通往后院的门开着,远远能见一座四面围布的排尘架。她闻言便进去瞧了一圈,架底有接污的浅槽,里头的垫布卷到一边,几只待入库的大木箱搁在台上。

      她回来时,掌柜还在埋怨那伙计,说只是挪几个箱子能费多少工夫。周满看了看那几个巨大的箱子,觉得恐怕要废相当多的功夫,但她咽下去了,没说出来。

      负责养护法衣的师傅已被叫来,翻过那件外氅的夹里,看完衣襟上的几道细纹后拿起小木牌察看,抬头道:“杂污已经排空了。木牌千万别再动,先将衣服取下来。”

      周满问他方才排出来的是什么。师傅将外氅从架上卸下,给她指夹层里用于藏污纳垢的纹路:“这是铺里品质最好的一件自行清污法衣,姑娘您瞧这纹路,路上的尘土,溅的油,沾上的脏东西,各种妖邪的血,平日都纳在这里。这伙计还用了急净符,这些东西顿时都往外喷,往常清理这种脏污程度的,需得进排尘架。客人这件穿了不少日子,实在是太脏了。可能伙计瞧这外头挺干净。以为没那么脏,实在是这藏污纹太有用了。。”

      掌柜回头瞪那伙计,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掌柜指着近窗摆着的那两匹灵绸,说那是是等着给人裁内衬的,时间上耽误不得,这瞧着是不能用了,便问周满这怎么算。

      周满转头问养护师傅:“师傅,请问这种脏污能不能洗干净,可影响最后的使用?”

      养护师傅垫好净布,托起绸角瞧了瞧:“丝没伤着,我瞧着是油灰浮在上头,需得用净洗液慢慢洗,不能硬搓。我试一角给姑娘瞧瞧,若能洗干净,便还有救。”

      用于试洗的浅盘很快被掌柜唤人端来。周满和掌柜站在旁边,看师傅将一小截绸角浸进去,用软毛刷轻推,黑黄的污迹渐渐褪去,水面上浮起一圈浊色。取出来沥干,那一角的光泽与背面仍一样。
      掌柜捏着卷边,脸色总算好了一点:“洗完赶得上裁么?怕不是仍要耽误我的生意。”

      “今日洗完,晾透也得明天了罢。你把交货时辰拿来我看,先确认能不能赶上。”周满将绸上的脏污处和大致范围记下,“先算清洗费,我提前说好,不能按整匹全损填。洗后还有哪里不成,要留着给我看,确认了才能赔付。”

      他点点头,指向桌上那幅画:“姑娘您瞧,这个也能洗?怕不是已经没救了。”

      画已经摊开,油斑从溪水边渗到了人物的衣摆。周满凑近看,辨认了半天,才发现一个提篮的小人,脸上也占着一块,连眉眼都辨不清了。拆下来一瞧,油污渗到了画纸后头。瞧到这里,掌柜的脸又难看起来。

      附近装裱铺的师傅过来,手在画边停着,抬都未抬,似是觉得没有费劲的必要:“渗进去了,怎么也洗不出原样。强洗还要伤色,补得了纸也补不回这画的原样。”

      “我前些日子才买的。”掌柜蹲下来,想看那小人的脸,却实在是辨认不清,最后站起来道,“买据我去拿,给您瞧一眼。”

      周满应了,将这幅画另记下来,问清装裱师傅能挽回多少,确认以后留下验看的说明。养护师傅则将灵绸挪到干净的长案上,两边各占一头,店伙计在中间走得小心翼翼,谁也不敢再拿拂尘。

      掌柜从柜里找出买据,又抱起两盒待客的糕点,盒盖上也是灰:“这个也算罢,我才买的,客人进门总得招呼人家吃一口,伴着茶水一起食用。”

      周满接过一盒,转着看封口。纸条整整齐齐地贴在盖缝上,并未拆开,边上也没有裂痕。她让掌柜取湿布擦净外壳,自己揭开纸条,掀盖瞧了一圈。内衬干净,糕上那层糖粉白生生的,同盒外的油灰一点不挨着。

      “还封着,里头好好的。”她合上盖,“这一笔不能算。”

      掌柜看看盒子,嘴动了动,到底把另一盒抱回柜上,叫伙计把外头擦干净到锃光瓦亮的程度。那伙计要去取方才的擦过灰的半干不净的布,被他一把拿开,重新塞了块干净的。

      周满把笔尖那点墨抹在砚沿上,终于能坐下来核对保契。她将单据翻到末页,听见门口有人问:“还没好么?”

      曹迁站在门外,正把衣袖上沾的一片草叶拈下来。显是试完了剑,刚从城外回来。

      “快了。”周满把末行写完,抬头见他停在法衣架边,立刻警惕,“刚赚了钱,你不是又想买东西罢。”

      曹迁嘴硬道:“怎么可能。”

      当下养护师傅正把取下的外氅装进净袋,旁边另一件同样料子的法衣已重新挂好。曹迁还是忍不住上前,伸手捻了捻衣角,松手以后,那道细折很快消失。

      曹迁眼前一亮,问道:“这件法衣可是不容易皱?”

      掌柜赶紧过来:“也不容易脏。出门赶路尤其省事,寻常浮灰都被纳进藏尘纹里,这衣服穿了,人特别体面。”

      周满看他满身灰,听他夸衣裳干净,忍不住笑了一声。掌柜脸僵了僵,辩解道:“拿到后院去排灰的话,就什么事都没有。”

      曹迁已经在看领口的绣纹。他取下法衣,对着身量比了比,然后伸手摸了袖口,问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周满望着他这副认真样子,便知道他是真想买。她把本案该留的单据装进袋里,起身过去翻了价牌,看完皱起眉:“不值。”

      “我知道。”曹迁将那件银白的放回去,接过掌柜拿来的深青色,朝门外的日光看。

      周满摇了摇头,把笔管擦干净收起来。曹迁拿着法衣到屏风后试,出来时衣襟服帖,肩背的线条也贴合得极好,深青色衬得人越发清俊。

      她看了两眼,掌柜立即热情地问是不是合适,她道合适,说完见曹迁一脸得意朝自己看过来,便又添了一句:“也是真贵。”

      他的耳朵立刻聋了,一点没听到,反而抬起手臂试了试,又将手放下,衣袖垂下去,手肘处没留下一点折痕。

      周满无奈地看他付了钱,站起来在门边等他。他换回原来那身衣裳,提着包好的新法衣出来,纸包外又套了一层防潮布,掌柜还在身后叮嘱净衣时务必拿着净衣符到空处使用,或者来他们铺里清理。

      曹迁走出去,顺手从她指间接过卷袋,她摸了摸肚子,问中午吃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一件脏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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