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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剑砍屏风 婚宴过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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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过后的那一整日,周满都在同泡过水的东西打交道。
主家滚到河里的几个酒坛也捞上来了,管事坚持说酒里进了河水,酒行伙计抱着一坛,叫他自己尝尝。两人互相推让了半天,谁也没喝,最后还是请酿酒的老师傅来验。
除了昨日酒家那被砸破的棚子,船棚也得修。船家把补了半年的旧篷布卸下来,仍想顺势换块新的,他觑着周满满脸和气,却没有接这一茬的意思,便讪讪转而去问船停这几日的损失。
“哪来几日?”修船的师傅蹲在船沿,头也没抬,“今儿就能修完。”
船家不大乐意:“还得上漆,总得晾干呢吧。”
“那你报上漆和晾干的功夫。”周满蹲下看他方才指的刮痕,肩膀一抻,还有些疼,“船好后你愿意在家歇几日就歇几日,但要算你的,别叫人家也赔。”
待她跑完河边和灯行,又核完各家的单子回到保契行,天已经快黑了。桌上那只装旧回执的卷袋挪过好几个位置,却始终未拆,袋口抄的号给压在婚宴账册底下。她抽出来后重新放回待办格,吹了灯。
又过了一天,周满终于腾出桌面,便拿着回执往卷房去。
今日值卷房的人魏岑。他照号查了一阵后搬来食铺店主当年申诉的那一卷,又从同街的赔案里抽出几册,搁在她面前。纸张久不翻动,书口紧贴着,周满伸手便要去揭,魏岑立刻嫌弃地拍开她的手,给了她一片薄竹签。
“慢着点。这卷年迈,别笨手笨脚给弄破了。”
她老实接过,用竹签将贴在一起的纸一点点分开。
那家前铺、后仓的损失记得很清楚,连医药支出也附了单据。周满沿着赔付记录往下看,曹迁的名字几乎页页都有,末尾还见得到他当时的签押。
她取了张空纸,写下铺址,在旁边记了一句:断错联构。
卷房窗子窄小,上午的光只能照到半边桌,魏岑又抠得不肯点灯,她便将凳子往亮处挪了挪,翻开同街另一册。上面也是墙毁和屋损,记到出剑的人,仍是曹迁。可夹在后面的住户口述分明写着,当时屋门已经挤死,人在里头出不来,沿街那一面墙被他破开以后才有了出去的口子。
周满把这几行来回看了一遍,又翻到前面的归责页。
同样记在曹迁名下。
她低头,在自己的纸上写下“开墙救人”,户址也记下。魏岑抱来一摞新册,满满当当放她一角桌子,问她还要调哪片。
“这几卷够了,我看完再说,诶你慢点。”她眼疾手快把被挤到桌边差点陨落的茶盏拿回来,“这卷里有没有当时的街图?”
魏岑让她看册后。周满慢慢拆开折页,薄薄一张图展开,卷房的小桌顿时显得太窄。她端走茶后将图铺平,拿空笔杆顶住往回卷的边角,这才看清旁边还贴着几张增补的小条。
店主当年的铺子还是一家杂货铺,往东的几间屋舍,在赔单上被列作相连受损,附在后头的坍塌时辰却早一些。卷里记曹迁到场,已是那之后的事了。
周满的笔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她又翻到一扇屏风的赔单,数额令人咋舌。
那户前店已经撤空,曹迁赶往另一处异响所在之处,那屏风横在巷口,显是太贵重,主人家撤离的时候想带走,却因太沉重,当下事急,还是被丢下了。旁记清清楚楚写着“旁有通道”,他仍是一剑削了。
理由栏只有两个字:挡路。
周满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人真是!这么多年竟是一点没变。她本已翻过这一页一页却又翻回,在自己的纸上记了下来,并批注了大大的两个字:手欠!
午前她把需要的几页抄好,另将街图上仍需核对的几处分开誊好,然后将公卷还回卷房。乔禾端着二人的午饭进来,看见那一沓纸,将周满那碗放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周满姐,你今日没有外勤?”
“没有。”周满把图和纸往旁边放了放,“明天说不准了。你帮我瞧瞧这两处,你可知隔着哪条巷子?”
乔禾凑过来看,认出新市那边的现门牌,却没在旧图上找到相应的位置。她用筷子隔空比了比:“这一排现在是铺子罢?我上回去旧城出外勤的时候走过,路好像没这么直。”
周满把图转了半圈,连吃了几口饭,仍盯着两条挨在一起的线。那究竟是一道墙,还是各家后墙贴着画了,图上也没标。她想把曹迁那一剑的位置圈出来,笔尖绕过半片屋舍,竟没找到能落笔的地方。
曹迁来时,她还在转那张图。
他手里提着一包茶,搁到桌边,看了看她碗里的饭:“饭冷了。”
“早就冷了。”周满抬头看见茶铺的封纸,“你又买什么好东西?”
“茶。路过闻着香。”他将包口解开,递近些。
周满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清新的茶香,还未来得及夸,目光便扫到了封纸角上的价签。她将茶往回推了推,十分客气:“劳驾您收好,离我这碗菜远一点,别熏串味儿了。”
曹迁看了一眼她的碗,默默将茶移到桌角,顺手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他右臂抬放自如,已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挪一下剑鞘都会扯着伤处。周满将抄页摊到他面前。
“你认认这几处铺名。”
曹迁低头看过,眉头微微蹙起来。她拿笔逐个点给他,点到最后一个,他抬眼:“都不记得。”
“这个你再想想,这个就在那家食铺旧址旁边。”
“那我有些印象了。”他按住那张抄页,往下看了一会儿。
她翻到这家的记录:“仓铺,前廊,后仓,还有西侧墙,都算在你头上”
“是我。”
“后仓不是。”
曹迁静静看她。
周满把抄下来的记录转给他看:“你进这条街以前后仓便已经塌了。”
他看了片刻:“哦。”
周满把那行字点给他,神色认真:“那笔本就不是你的,却被在安在你头上。你可知道这件事?”
曹迁没接话,视线落在那页,又开始不长嘴了,久久没有说话。
周满等了一会儿:“你看完没有?”
“看完了。”
她抽回纸,换了第三张:“东榆街后巷那条路,你为了救人,砍开了几家后墙?你可还记得?”
“五家。”
周满看了下记录:“这五家对得上。”
她接着翻:“旧卷在同一条巷里还写了另外两面墙,两扇后窗,还有一家堆在墙边的咸菜缸。”
曹迁顿感冤枉:“缸不是我砍的。”
“人跑过去踢翻的,没记你。”
“哦。”
再下一笔是那扇外屏。
曹迁道:“这个是我的。”
“就因为挡路?”
曹迁犹在嘴硬:“没别的路可走。”
周满恨不得给他一下:“你就是手欠!我瞧那图上没几步就能绕过去。况且就算不愿绕路,你还跳不过去?轻轻提个气的事!”
曹迁解释:“当时很忙呀。”
“你忙得可以砍东西,却没空直接跳过去。”
曹迁装作没听到,毫无回应的意思,伸手捏起了他的茶包。只是他的耳根又红了点。
周满瞧不过他这幅模样,在“手欠”二字底下重重点了两点。曹迁瞧见了,轻轻挪开杯子,挡住了半个字。
她把杯子拿开:“你挡它做什么,当时怎么不挡挡自己的剑?”
“已经赔了。”
“知道,你多有钱啊。”周满朝那包茶努努嘴,把矮墙那页另夹好,又取过开墙救人的记录,“这个也记在你头上,里头的人自己都说门被挤住了,墙开了才能走。但赔单都落在你头上了。你那时看过这些吗?”
曹迁看着纸,过了会儿道:“单子太多。”
她正要追问,他抬起眼:“有我的,也有我说不上来的。那阵子总有人来找我算账。我……我当时也说不清。”
前柜正好传来找勘损师的声音,一个伙计抱着新赔单探了探头。周满指了指乔禾的桌子,然后低头接着看手里的抄页。纸上列着受损屋舍,后头一长列全记曹迁,她用笔杆挨个比过,轻轻啧了一声。
曹迁忽然指向她手边另一页:“这处,我到的时候已经倒了。”
“你认得?”周满立刻把图铺开,“那在哪儿?”
他望着图,手指在上头移了一段便停住了。周满顺着看去,那片恰是她方才怎么也对不上门牌的地方。
曹迁道:“我看见的是背面。这图上画的什么?”
“铺面。”
“那就看不出来。”他将图转向自己,“当时这边有一道高墙,往里头歪着,眼见要倒了。有人从墙下往外跑,底下砖还在掉。我便从另一边绕过去,后面已经塌了。”
周满取出方才抄的时辰,放到图边。他说的这一处到底是哪家,仍不能确定。她在纸上划了道线,将同列在曹迁名下的这一笔圈出来,记到边上。
她用笔在图旁空处点了点,换了个问法:“你那天从哪边进的城?”
“沿河那边。”这回他印象很深。
“南门?”
“嗯。石阶上全是人,往东走的一条路堵着,我也是翻墙到后头的巷子里。入巷后右边一直作响。我到的时候那面的屋子正往下沉。”
周满的身子往前挪了挪:“是墙裂,还是梁响?”
“梁。墙的声音更细碎些。”他说到这里,指尖从桌面离开,皱眉想了想,“隔太久了,哪一间我现在说不准。”
她将旧图递过去:“那你从这边,怎么走到食铺后面的?”
曹迁看了半晌,伸手在图上找,找了两回都没指出来。他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道:“我记不清了。”
周满低头看那张旧图,随即拿起笔把曹迁方才能说清的几句记在图旁,碰到不确定的地方便空下。
曹迁坐在一边,看她写了一阵,伸手把快被掉下桌沿的茶包往里挪。她这才发现两人的杯子都被挤到角上,饭碗里还剩几口饭,她随手拿过往嘴里扒,曹迁就安静坐在旁边。
她吃完饭,突然抬头问:“明日有空吗?”
曹迁挺直腰板,又开始端着:“作甚。”
“跟我去趟旧城。”
曹迁的嘴角疯狂翘起又压下:“现下说不准,我可能有事,不过你若……”
周满不惯着他:“那算了。”
曹迁终于端不住了:“周满!”
周满笑道:“你到底有空没?”
曹迁闷闷道:“有空。”
他随即将图纸递了回去。周满接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手,他没有松开,继续问:“什么时候?”
“早些出发罢。”她低头去接,曹迁却不丢手,她用力扯了一下才将图从他手中抽出来,“别误了时辰,我可不想再坐一上午那个破船。”
次日周满收拾好图纸出门,曹迁已经在廊下等着。
他换了一身月白衣裳,领口缝着精致的银线,袖上暗纹在晨光里显出来,连束发的玉冠都比平日讲究。周满的目光停了一下,从玉冠转到他脸上,忍不住多看了很多眼。
曹迁原本侧着身,见她出来,便转过来站好了。
这人今日可真好看。周满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不过穿成这样去踩点?她又有些想笑。
周满清了清喉咙:“咳,今日穿的这身……很不错。”
曹迁表情骄矜:“跟我平日穿的差不多罢,就那样……”
他话没说完便看到周满眯起眼睛,连忙住口,转了话头:“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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