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99、第 99 章 太

　　太阳才刚爬到宫墙。

　　红山榗把药箱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了一眼王贵和尹紫菀。

　　王贵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青布短褐，头发一丝不苟，可那张脸还是盖不住的紧张，眼珠子不住地往宫门的守卫身上瞄，生怕有人当场把他抓住。

　　尹紫菀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站在王贵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拢在袖子里，脸微微低着，像一朵安静开在墙角的小花。

　　红山榗捏捏王贵的胳膊，又拍了拍尹紫菀的肩，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安稳的劲儿："别怕。"

　　"不、不怕。"王贵挺了挺胸，可牙关还是磕了一下。

　　红山榗笑着，把脸转过去。

　　盘查的队伍排得很长，前头是几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

　　红山榗排在后面，踮着脚往前瞅了一眼，回头对两人挤了挤眼睛，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看见没？咱们这身行头，比他们精神多了。"

　　队伍向前进，红山榗步子迈得四平八稳，王贵跟在她身后半步，两只手紧紧攥着药箱的背带。

　　他压低嗓子："你别说话了，一会儿被撵出去。"

　　"至于这么害怕吗？"红山榗回头，目光扫过他的脸，忽然停住了。

　　他右脸颊上趴着只比米粒还小的虫子，白白胖胖的，正悠哉悠哉地待在他面中，往他鼻子的方向爬。

　　"别动！"她伸手要去替他拿开。

　　"别碰我。"王贵往后一缩，语气一本正经，活像被人轻薄了似的。

　　"你脸上有东西。"

　　"你又想骗我。"王贵警惕地眯起眼。

　　"真的，不信你问紫菀。"红山榗转头，"紫菀，他脸上是不是有东西？"

　　尹紫菀认真地看了一眼，眼神严肃："真的有。"

　　王贵的脸瞬间垮了："紫菀也学坏了，你们俩合起伙来整我。"

　　"什么呀……"尹紫菀难得地露出一丝委屈。

　　红山榗摇摇头："算了不管你，待会儿进宫别吓得尿裤子就行。"

　　"别咒我！"王贵急得嗓门升高，"我刚才喝了好多水！"

　　"那你憋着点。"

　　轮到他们了，守卫把药箱接过去，盖子刚掀开，王贵忽然觉得鼻子一阵痒。

　　"阿嚏——！"这一声震耳欲聋，连他自己都被弹得往后仰了一下。

　　守卫眉头拧成一团，正要开口训斥，目光却落在他鼻尖上："你脸上是什么？"

　　"什么？"王贵随手往脸上一抹，低头一看——一只被喷嚏喷出来的虫尸粘在他手心里，蜷成一团，已经不动了。

　　"哈哈哈，我刚才就说……"红山榗绷不住了，笑得指着那只虫，话说到一半，嘴还大张着。

　　"啊——！"王贵吓得一甩手，那只虫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掉进了红山榗大张着的嘴里。

　　红山榗："……"

　　王贵："……"

　　尹紫菀默默捂住了脸。

　　红山榗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她猛地转身冲向墙角，捂着嘴干呕了两声，总算吐了出来，还不算完，又弯着腰呸呸呸了半天，一边呸一边拿袖子使劲擦嘴。

　　王贵站在她身后，忽然捂着肚子笑得蹲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眼泪都飙出来了："报、报应啊——"

　　尹紫菀左看右看，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不认识他们俩。

　　守卫面无表情地翻完药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问了一大串话。尹紫菀回答得滴水不漏，只是声音有一丝颤。

　　末了，守卫一挥手："你们到底谁是药师？只能进一个。"

　　红山榗直起腰，胡乱抹了一把嘴角，举起一只手："我我我……"

　　她咳嗽一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守卫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官爷通融通融，我就这两个徒弟，想让他们进宫长长见识。我保证不让他们靠近御前，就在殿下候着，绝不碍事。"

　　守卫扫了一眼王贵和尹紫菀——一个大傻个，一个小呆瓜，怎么看都不像能惹事的样子。他悄悄把碎银往袖子里一塞，偏了偏头："进去吧，待会儿听公公的安排，别乱走。"

　　三人鱼贯而入。红山榗走在最前，一边走一边呸呸呸。

　　宫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根下种着一排矮柏，修剪得齐齐整整。药香飘满整条道，红山榗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感慨，身后就传来一阵拧来拧去的动静。

　　"遭了，"王贵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有人掐住了他嗓子，"我想尿尿。"

　　红山榗头也不回："啧，大哥，这可是皇宫，乱跑小心掉脑袋。"

　　"可是我忍不住了，真的忍不住了，刚才水喝太多了……"王贵的两条腿不自觉地并了并。

　　前后各站着四名侍卫，正殿的屋顶已经从墙头上方露出来了，檐角的脊兽一只挨一只蹲坐着，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一行人。

　　越往前走，那股属于皇宫的压迫感就越浓。

　　宽、高、静，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路两边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值守的侍卫，目光平视前方。

　　尹紫菀走得慢，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路边扫了一圈。她忽然侧了侧身子，手朝对面小径旁的角落微微一点："那边角落好像没人。要不？"

　　王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花坛深处，几棵茂密的冬青挤在一处，后面露出一小片红墙围成的死角，被修剪得蓬蓬松松的灌木挡了个严实。似乎真的隐蔽极了。

　　他眼睛一亮："你认真的吗？！"

　　红山榗回头看了一眼王贵那张憋红的脸，叹了口气，直接转身往前快走几步，跑到那小太监跟前凑了过去。

　　"公公，跟您打听个事儿。"

　　小太监脚步一顿，扭过头来，尖尖的下巴微微抬起。

　　“我们刚才水喝多了，实在……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您看咱们离偏殿还有多远？能不能行个方便，找个方便的地方，咱们立马就跟上。"

　　小太监的眉毛缓缓挑了起来，挑到快挨着发际线了。

　　"这可不是时候。"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身后那个夹着腿、额头上全是汗的王贵身上。

　　王贵正努力站直，嘴角还拼命挤出一丝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两条腿已经从夹紧变成了微微发抖。

　　小太监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要是在殿上出什么事儿，那可是大不敬。

　　“净房离这儿可有点距离，往前走，左边月亮门进去，快去快回，别乱逛，要是误了觐见的时辰……"

　　"绝对误不了！"

　　王贵已经顾不上客气了，迈开腿就往月亮门方向蹿。

　　红山榗拉着尹紫菀不紧不慢地跟上去，才走了十来步，前面那个黑影忽然猛地刹住了。红山榗差点撞上他后背："喂，你不会就要在这儿？"

　　尹紫菀面露难色，左右飞快地扫了一圈。

　　王贵转过身来，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绞得跟麻花似的："我忍不住了！真的忍不住了——"

　　尹紫菀眼睛一亮："那儿！"

　　她手指一抬，指向路边一丛密实的冬青，后面是一段矮墙，墙角形成一条窄窄的夹缝，被垂下来的藤蔓遮了大半，位置刁钻得很。

　　王贵像狗看见骨头一样，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一头扎进灌木丛里，枝叶哗啦一阵乱响。

　　红山榗冲那片摇晃的冬青压低嗓子喊："你小心点儿，要是被逮住了，我们可不认识你啊！"

　　话音刚落，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动静——脚步声、开道声，还有轿杠压肩膀的吱呀声。

　　她扭头一看，一顶青帷小轿正从宫道拐角晃晃悠悠地转过来，前后跟着几个太监宫女，不紧不慢朝这边移动。

　　红山榗的汗一下子下来了，背对着那丛冬青压低嗓子："喂！你好没啊？"

　　冬青丛后面传来王贵憋着劲的声音，又急又闷："我刚解开裤子。"

　　轿子越来越近了。红山榗一咬牙，拉着尹紫菀往前跨了两步，并排站定，背对着那片灌木，把那死角挡在身后。

　　"千万别出声，有人来了。"她的嘴皮子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灌木丛后面马上安静了，静得只剩下水柱砸在泥土上的声音，咕滋咕滋的，在安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轿子越来越近，走到她们身侧时忽然停了。红山榗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擀面杖，大气都不敢出。

　　"什么人？"一个尖细的嗓音从轿旁传来，带着训斥的调子，"见了娘娘还不行礼？"

　　红山榗和尹紫菀齐刷刷弯下腰："娘娘吉祥。"

　　轿子停下来，两个人同时僵住，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怎么办"三个大字。

　　"什么人？见了娘娘不行礼！"太监尖着嗓子喝了一声。

　　红山榗和尹紫菀同时弯下腰。

　　红山榗慌慌张张地拱起手，举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换成半蹲，蹲到一半又觉得更不对了，最后干脆一个四不像的姿势僵在那里。

　　尹紫菀老老实实蹲了下去，可慌乱间踩住了自己的裙摆，不小心往前扑，一把攥住一个小太监的胳膊。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聚焦在她脸上。

　　尹紫菀脸上的血色从脖子一路烧到了耳根，她飞快地缩回手，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谢谢。"

　　小太监愣愣地看着她，干巴巴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息。

　　最后红山榗把她拉回来，两个人同时开口："娘娘吉祥。"

　　声音一高一低，一快一慢，乱糟糟的，怎么看怎么不像宫里的人。

　　红山榗的袖子还因为方才动作太急翻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她又不敢动，只能僵着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轿上露出一张绮丽张扬的脸。女人妆容精致，眉梢高高挑起，不紧不慢地审视两人。

　　"你们是什么人？"

　　红山榗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回娘娘，我们是药师，本来要进宫觐见的，路上，"她咬了咬牙，"出了点小岔子，迷路了。"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微微撇了一下嘴。随后抬手，轿子被重新抬了起来。

　　红山榗刚要松一口气，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眉头微皱："阿福？阿福？"

　　轿子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住了。

　　红山榗和尹紫菀同时僵住，余光往身后的冬青丛瞟，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沫。

　　红山榗脑子里已经闪过了一千种解释的方案，从"草丛里蹲的是就是你的阿福，他变成人了。"到"其实我们在搞排水工程"再到"这里面是一只人形大萝卜"。

　　然后——

　　"喵～喵～"

　　红山榗："！"

　　尹紫菀："！"

　　王贵，你装什么，犯傻吗？

　　女人的眉头一下子松了："去看看阿福是不是在里面。"

　　小太监得令，快步上前，冲红山榗和尹紫菀一挥手："你们两个，让开让开！"

　　红山榗尬笑着退到一边，眼看着小太监拨开枝叶，探进去半个身子。

　　她脑子里还在飞转着排练台词——"这个水其实是喷泉""这个人是药材""他其实是一种罕见的人形草药可以入药"。

　　小太监的手在草丛里掏了两下，忽然抱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被拎着后颈皮悬在半空，尾巴一甩一甩的，嘴里还悠闲地"喵"了一声。

　　"真在这儿呢娘娘，您看。"

　　女人伸手摸了摸猫脑袋，嘴角弯了一下："调皮。"

　　轿子重新抬起，一行人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红山榗站在原地，目送轿子彻底消失，才猛地蹲下去拨开冬青丛，压低嗓子："王贵？王贵？"

　　没人应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往里钻，背后忽然冒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在这儿……"

　　红山榗猛地回头——王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她们身后，脸色从猪肝变成了白纸。

　　衣裳倒是穿好了，只是裤腰那截歪了一大截，腰带也没系正，仿佛刚从大难里逃出来的。

　　"你从哪儿钻出来的？"红山榗又惊又笑。

　　王贵往墙角努了努嘴："侧面是空的，有条缝，我刚刚就缩在那儿，"他说着往草丛方向看了一眼，一脸后怕，"他要是再往里走一步，我真要被逮住了……"

　　话还没说完，红山榗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